天亮了,带着股子潮乎乎的生腥气。
光从林子顶上那厚得跟棉被似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稀薄,还带着水汽,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晃悠的光斑。
昨儿的火堆就剩下一摊还温乎的灰,几缕青烟要死不活地扭着,混进满是露水味的空气里。
昨天的雨来得正好,给这些快断水的人续了命。
林源没动弹,就站在空地当间,仰头瞅着天。
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眉头拧着,那双在海上熬出来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瞧出这云里头憋着多大的雨。
“都麻利点!”他嗓门不高,但沉,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味儿,一下子把营地里那点清晨的迷糊劲儿给震没了,“能找着的家伙什,锅、桶、哪怕是个破瓢,都给我拾掇干净,摆外头来!这雨,说话就下!是咱们接水的机会,别糟践了!”
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原本还在各自忙活或发呆的人,立马动了。
找东西的,擦洗的,往空地中央搬的……动作里都带着股对淡水的渴劲儿。
几个变了形的铁皮锅,几个塑料桶,甚至从救生艇上扒拉下来的防水布凹槽,都给摆了出来,齐刷刷的,跟等着检阅似的。
林源扫了一圈,见没人磨蹭,心里那根弦松了丝缝。
水,眼下比吃食还紧要。
“李明。”他转向身边一个精瘦黝黑的老伙计。
“船长。”李明往前凑了半步。
“你,带上小周、老鬼,还有阿亮,折回海滩那边去。”林源语速快,但不乱,“信号不能断。湿柴冒烟,镜子反光,有啥招使啥招,继续给海上递信儿!有一分指望,尽百分力。这是咱的本分。”
李明脸色一肃,重重点头:“明白!”
他没半句废话,扭头就冲人群中点出三个名字。
被点到的三人也不吱声,迅速检查了下身上带的火石、小刀,跟着李明,一头就扎进了营地边的林子里,几下就没影了。
林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心里清楚,这趟差事,九成九是白费劲。
可在这境地,白费劲也得费。
“志勇。”他声音沉了沉。
旁边铁塔似的陶志勇瓮声应道:“在,船长。”
“挑五六个硬手,带上吃饭的家伙,跟我走。”林源眼神里透出股狠劲儿,“光指着老天爷赏雨水,指着地上捡野果,不是长久之计。咱得往林子里去,找活物,找稳当的水源。是狼是虎,也得闯一闯。”
陶志勇眼里“噌”地冒出两团火,腮帮子肉一紧:“早该这么干了!窝着憋屈!” 他转身,铜铃似的眼睛在周围那些船员身上一扫,手指头就跟点将似的戳过去:“你,大陈,黑皮,阿彪,麻杆,还有豁牙!抄家伙,跟船长走!”
被点到的几条汉子,个个精壮,眼神里都带着股子亡命徒的悍气。
闻言立刻抄起手边的家伙——削得尖头溜直的木矛、厚重的消防斧(陶志勇自己拎着)、几把刃口磨得发亮的砍刀——默不作声地聚拢到林源身后。
林源又看向一个面相沉稳的中年汉子:“蒋明。”
“船长。”蒋明上前。
“我出去这趟,家里交给你。”林源盯着他眼睛,“岗哨安排好,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人,不能散;营盘,不能乱。”
蒋明挺直腰板,拳头在胸口不轻不重捶了一下:“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安排停当,林源不再多话。
他深吸了口气,那空气里满是雨前的土腥味。
握紧了手里那柄跟了他好些年的消防斧,木柄都被手掌磨得发亮。
他朝陶志勇一甩头,迈步就朝林子深处走。
陶志勇带着他那队人,像几头沉默的豹子,悄没声地跟上,转眼就被浓得化不开的绿色吞没。
……
营地边上,也没闲着。
几个还能动弹、又想着出把力的游客,自发凑成了两三拨,在林子边缘相对安全的地带转悠,踅摸着能吃的野果、野菜,或是能搭棚子的材料。
一个个猫着腰,瞪着眼,神情专注得很,仿佛每片叶子底下都藏着一线生机。
李琳也在其中一队里。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手术刀,指节有些发白。
这刀现在不单是工具,更是她心里头一点虚浮的倚仗。
她正小心地割着一根藤蔓上结的青色果子,动作生涩,但极其认真。
旁边一个叫小雯的年轻护士,拿着件外套做的布兜,小声说:“李医生,这果子……真没毒吗?我瞧着心里发慌。”
李琳手顿了一下,看着那果子,语气尽量平稳:“看形态和攀附的树种,像是一种无毒的野葡萄属植物。但……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先少摘一点,回去大家看看有没有不良反应。”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乘客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以前哪想过会有今天。李医生,多亏有你,还能认得些草药,不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琳摇摇头,没接这话茬,只是低声道:“都小心脚下,别离队伍太远。这林子,看着静,指不定藏着什么。”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另一队人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似乎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李琳循声望去,眼神里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警惕。
在这地方,一点收获可能带来的不光是喜悦,还有麻烦。
……
林子里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源打头,陶志勇压后,六条汉子排成个不太规整的三角,悄无声息地往前趟。
脚尽量踩在厚落叶或者石头上,发出点动静也闷闷的。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踩断细枝的轻响。
眼睛都跟探照灯似的,扫着前头、左右,还有头顶。
走了约莫小半个钟头,林越来越密,光线也越发昏暗。
忽然,走在侧翼的麻杆脚步猛地一顿,抬手握拳。
所有人瞬间刹住,武器齐齐指向侧前方。林源眼神一厉,望过去。
不是野兽。
是脚步声,还有衣服刮蹭树叶的沙沙声,从前面一片乱糟糟的灌木后头传来,越来越近。
林源的心往下一沉,手把斧柄攥得死紧。
陶志勇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和他并肩,斧头横在身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咕噜声。
灌木丛被“哗啦”一下粗暴地扒开。
几个人影钻了出来。
为首那个,块头极大,像半截黑铁塔,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正是王卓越手下--裘虎!
他身后跟着四个汉子,打扮利落,手里拎的不是砍刀就是铁管,眼神一个比一个凶。
两边人撞了个对脸。
空气一下子跟冻住了似的。
裘虎显然也早发现了他们,脸上没啥意外,只有种冰碴子似的打量。
他目光先在林源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那几条汉子,最后落回林源脸上,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林船长。”裘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巧啊。”
林源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只微微颔首:“裘虎。你们也在这片转悠?”
“转悠?”裘虎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目光再次扫过船员们手里简陋的木矛和少数铁器,语气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倨傲。
“王少等着开荤,我们这些跑腿的,不得卖卖力气?这林子里的活物精得很,不‘勤快’点,汤都喝不上热的。”
他把“勤快”俩字咬得有点重,意有所指。
林源还没接话,陶志勇先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裘虎那边听见:“林子是大家的,活物长了腿,谁有本事谁逮。说这些臭氧层子有啥用?”
裘虎身后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眉毛一竖,往前蹭了半步:“你他妈说谁呢?”
陶志勇眼一瞪,斧头往下微微一沉:“说人话!听不懂?”
“志勇。”林源低喝一声,制止了下属。
他看向裘虎,语气依旧平稳:“既然都是找吃的,那就各凭本事。这林子不小,没必要挤一条道。”
裘虎盯着林源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林船长是明白人。那就……各凭本事。”
他话音刚落!
侧前方十几米外,一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猛地剧烈晃动!
“嗖!嗖!”
两道棕黄色的影子,快得像两道贴地飞行的箭,从里头猛地窜出!
是两头成年的鹿!
体型匀称,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四蹄轻捷,几乎刚一露面,就朝着林子更深更暗处狂奔!
“鹿!” 队伍里不知谁压低嗓子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几乎在同一刹那!
林源和裘虎,就像两根同时被扳动的弩机,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追!”
两声短促的低喝炸开!
林源脚下一蹬,人已窜了出去,消防斧在他身侧带起一道冷风。
陶志勇反应更快,几乎和林源齐头并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后面大陈、黑皮几个也红了眼,嗷嗷叫着跟上。
对面,裘虎速度竟也丝毫不慢,甚至起步那一下更显爆裂!
他反手握着那把看着就瘆人的匕首,整个人像道黑色闪电般射出!
他手下那四条汉子也嚎叫着扑上。
两支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队伍,这一刻目标出奇地一致,变成了两支并驾齐驱、疯狂追逐猎物的饿狼群!
可那鹿实在太快,太灵。
只见它们在密集的树干间几个不可思议的急转变向,利用树木做掩护,三两下就把距离拉开。
不过几个呼吸,那两道棕黄影子就在层层叠叠的绿障后一闪,彻底没了踪影,连蹄声都迅速远去,消失。
“操!” 裘虎猛地刹住脚,望着空荡荡的林子,狠狠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树皮都崩下一块。
他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到嘴的肉飞了,这让他火气直窜天灵盖。
林源也停下,胸膛微微起伏。
他深吸两口气,压下同样翻腾的失望和因为剧烈跑动牵动的旧伤隐痛。
他看向裘虎,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追不上了。换个方向吧。”
裘虎慢慢转过头,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上林源,忽然冷笑:“林船长,你倒是看得开。可这林子里的肉就那么多,跑了这两头,下一口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压迫感十足:“既然撞上了,我看,不如把话挑明。往后在这林子里,找食也好,找水也罢,难免磕碰。到时候,是讲先来后到,还是……” 他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讲这个?”
陶志勇闻言,立刻往前一顶,斧头横在身前,瞪着裘虎:“你他妈想怎的?划下道来!”
林源伸手,按在陶志勇握斧的小臂上,把他往后带了带。
他看着裘虎,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裘虎,荒岛求生,不易。力气,留着对付野兽,找活路,比用来跟同类拼命强。”
“同类?”裘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撇了撇,“林船长,你跑船久了,规矩是规矩。可这地界,现在没规矩。王少说了,活下去,活得好,就是最大的规矩。谁挡了路,谁就是野兽。”
他这话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背后的弱肉强食逻辑。
林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某种事实:“话,我明白了。道,各走各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陶志勇等人一挥手,“我们走这边。”
陶志勇狠狠瞪了裘虎一眼,啐了口唾沫,才带着人跟上林源,朝着与裘虎他们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没入林木之中。
裘虎站在原地,盯着林源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旁边脸上带疤的汉子凑过来:“虎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刚才那鹿,说不定……”
“急什么?”裘虎打断他,收回目光,冷冷道,“林源是块硬骨头,不好啃。现在撕破脸,对王少的计划没好处。让他们先找,找到了……再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走,去别处看看。吴越凯那小子不是带人往另一边去了吗?看看他能捞着点啥‘好货’。”
……
林子另一边,距离刚才追逐地点不算太远的一处缓坡。
吴越凯带着三个保镖,正晃晃悠悠地瞎转。
他们手里也拿着家伙,但神态明显放松得多,眼睛不是盯着地上找吃的,而是滴溜溜乱转,专门往树丛草窠子里瞄,脸上带着种不正经的笑。
“凯哥,这都转半天了,毛都没一根。不是说有落单的女的嘛?” 一个瘦高个保镖有点不耐烦地嘀咕。
“你懂个屁!”吴越凯骂了一句,眼睛依旧四处扫,“好东西哪那么容易碰见?得碰运气!再说了,这片儿靠近那帮医生之前活动的区域,保不齐……”
他话没说完,耳朵忽然支棱了一下。
前头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女人的说话声,还有低低的笑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挺清晰。
吴越凯眼睛立刻亮了,脸上浮现出那种混合着贪婪和兴奋的神情,他朝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听见没?来了!运气来了!小声点,摸过去看看!”
四个人立刻猫下腰,放轻脚步,像四只偷鸡的黄鼠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拨开几片肥大的叶子,透过前面稀疏的灌木枝杈,影影绰绰看到几个人影。
是几个女人,正在一棵野果树下,踮着脚,或是互相帮着,采摘树上那些青红相间的果子。
看穿着和侧脸,正是李琳医生和她队里那几个女护士、女乘客。
吴越凯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脸上笑开了花。
他回头冲三个手下挤眉弄眼,用气声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好货’!那个穿白衬衫的,就是李医生,啧啧,正经医学院出来的,气质就是不一样……旁边那个小护士,也挺水灵……”
瘦高个保镖咽了口唾沫,搓着手:“凯哥,怎么说?直接上?”
“急什么?”吴越凯嘿嘿一笑,整了整自己那件脏兮兮但还算完整的花衬衫,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大摇大摆地从藏身处走了出去,脸上挂起那副他自认为很有风度的、实则油腻无比的笑容。
“哟!这不是李医生嘛!各位美女,忙着呢?” 他声音拔高,带着故作惊讶的调子。
正在摘果子的李琳几人,像受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当看到是吴越凯,还带着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堵住了来路,几个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手里刚摘的果子丢进小雯捧着的布兜,右手紧紧握住了藏在袖口里的手术刀。
她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吴越凯?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吴越凯摊摊手,一副无辜又热情的样子,“瞧李医生这话说的,多生分!这片林子多危险啊,你们几个娇滴滴的女同志在这里,我们王少知道了,得多担心啊!这不,特意让我们出来寻寻,碰上了就是缘分,请几位去我们那儿坐坐,避避风险,有吃有喝,不比在这儿吃野果子强?”
他边说,边往前走,那三个保镖也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小雯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紧紧挨着李琳:“李医生……”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乘客壮着胆子说:“我们不稀罕!我们就在自己营地,挺好!你们让开!”
“让开?”吴越凯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底下那层蛮横,“这路是你家的?我们王少好心好意请客,别不给面子啊。”
他目光在李琳因为紧张而起伏的胸口扫过,笑容又变得淫邪起来:“李医生,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们走,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敬酒不吃……” 他拖长了音调,威胁意味十足。
李琳知道,光靠说是没用了。
她猛地将小雯往身后一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直指吴越凯,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却异常清晰:“你们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我们的人就在附近!”
看到那把小巧但锋利的手术刀,吴越凯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他那三个手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喂!李医生,您这是要给我们做手术啊?” 吴越凯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小绣花针?吓唬谁呢?” 他笑声一收,脸色陡然转冷,恶狠狠道:“给脸不要脸!给我上!把这几个妞儿都‘请’回去!王少等着呢!”
三个保镖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狞笑着就扑了上来!
“啊——!” 小雯发出一声尖叫。
李琳瞳孔紧缩,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