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王卓越冰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先落在暴怒的裘虎脸上,又移到一脸阴狠却带着讨好的潘高峰脸上。
山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屏住呼吸。
几秒钟死一样的沉寂。
然后,王卓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按潘高峰说的办。”
“王少!”裘虎失声喊道,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绝望。
王卓越看都没看他,目光盯着虚空,仿佛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所有人宣布:“林源跟我玩阴的,差点要了我的命,抄了我的家。现在,该他还了。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仁义?道德?那是太平年月讲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看向潘高峰:“潘高峰,你去挑人。要伤得最重,血流得最多的。手脚干净点。今晚,我就要听到狼叫从林源那边传过来!”
“王少英明!”潘高峰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像得了圣旨,腰杆都挺直了,立刻躬身,“您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给林源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王卓越!”裘虎再也忍不住,连尊称都忘了,直呼其名,声音嘶哑,“你不能这么干!这么干了,咱们就真的不是人了!是畜生!连畜生都不如!”
王卓越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裘虎:“裘虎,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觉得,我离了你,就办不成事了?”
他往前一步,逼近裘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你要是不想干,觉得脏,现在就可以滚。我王卓越,不留三心二意、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这话太重了。
裘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王卓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面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残忍的决心,再找不到一丝往日或许还存在的、对弟兄的那么点情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血已经凉了。
“……是,王少。”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王卓越不再看他,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潘高峰立刻行动起来,点了何超和另外两个眼神凶狠、一看就是亡命徒的新附者。
何超脸上有道疤,笑起来露出黄牙,透着股蛮横的煞气。
“何超,挑三个快死的,血多的。”潘高峰吩咐,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挑几块石头。
“明白,潘哥!”何超咧嘴一笑,带着人走向山洞角落。
那里蜷缩着几个在昨天混战中受了重伤的幸存者,有些是王卓越原来的手下,有些是后来依附的。
他们大多意识模糊,伤口都没人处理,不断渗着血,发出痛苦的呻吟。
何超几人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
一个腹部重伤、已经昏迷的汉子被粗暴地拖了出来。
“虎……虎哥……救……”另一个腿被砸断、神智还算清醒的年轻人,看到何超过来,眼中露出恐惧,虚弱地向裘虎方向伸出手。
裘虎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腮帮子肌肉绷得死紧,指甲再次狠狠掐进掌心旧伤,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能听到那年轻人微弱的哀求,能听到何超等人粗鲁的拖拽声和嫌恶的咒骂,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潘高峰在一旁冷冷看着,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很快,三个被选中的“饵”被拖出了山洞,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裘虎依旧站在那里,像尊石像。
山洞里剩下的人,无论是伤员还是还能动的,都沉默着,没人敢说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血来。
王卓越重新坐回他的“王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幽深地望着洞口外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林子里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一点点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潘高峰带着何超几人,拖着三个奄奄一息、几乎没了声息的“饵”,像幽灵一样在密林中穿行。
他们对这片林子还不算熟,但白天已经派机灵的人悄悄摸过路,大致知道林源新营地的方位和上风口的位置。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林子里各种夜虫开始鸣叫,吱吱呀呀,反而衬得这片死寂更加诡异。
“就这儿吧,潘哥。”何超在一个小坡上停下,指了指下方。
透过稀疏的树影,能看到几十米外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晃动,隐约还有人声,那里应该就是林源营地的边缘。
“嗯,上风口,味道散得过去。”潘高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处理干净点,别留活口,血放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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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何超应了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另外两人也各自掏出家伙。
被扔在地上的三个重伤员似乎感觉到了末日的降临,其中一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惊恐地望向潘高峰他们。
何超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手持匕首,在他脖颈上一抹。
温热的血立刻喷涌出来,溅了何超一手。
那人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另外两人也如法炮制。
林子里响起极其细微的、利刃割开皮肉的“嗤嗤”声,和生命最后时刻徒劳的、被捂住的挣扎闷响。
浓烈的新鲜血腥味,瞬间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爆炸开来,浓得呛人,带着铁锈和死亡的甜腥气。
潘高峰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多放点血,洒开,洒到树干上,草叶上。”
何超几人依言,像屠宰牲口一样,将尸体伤口处的血液挤压出来,泼洒在周围的树干、灌木丛和地面上。
很快,这片区域就弥漫开一层令人作呕的血雾。
“行了,走。”潘高峰最后看了一眼那几点微弱的营地火光,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带着人迅速撤离,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
风,不知何时起来了,穿过林间,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那浓郁到极致的、新鲜人血的气味,朝着下风向——林源营地的位置,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飘散过去。
这气味,对于森林里的居民来说,是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召唤。
起初是寂静。
然后,远处,近处,不同的方向,开始响起极其轻微的、爪垫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狩猎前的谨慎和压抑的兴奋。
一双,两双,三双……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在漆黑的林间次第亮起。
那是狼的眼睛。
它们从藏身的巢穴、岩缝中走出,鼻翼翕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无比清晰的死亡盛宴的信号。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的低吼,獠牙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惨白的光。
越来越多的绿点汇聚过来,沉默地,有序地,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它们循着气味最浓烈的方向,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闪烁着微弱火光、飘荡着人类气息的营地,逼近。
夜风呜咽,带来远方的血腥,也带来了掠食者无声的宣判。
林子里头,天光暗得差不多了。
杨休从柳馨瑶她们那山洞出来,一路往林源营地方向摸。
路不算熟,全凭白天记下的方向和一点近乎本能的方位感。
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厚厚的腐叶上,跟猫似的没声儿。
眼睛像装了扫描仪,扫过前面每一片晃动的影子,耳朵支棱着,过滤着风声、虫鸣。
就在离那营地火光大概还有二十来米,隔着一片乱糟糟的灌木时,他猛地刹住了脚。
不对。
一股子味儿——浓得呛鼻子,甜腥甜腥的,新鲜人血的味道。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洒开、刻意弄出来的那种浓!
顺风飘过来,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这绝不是打猎残留,更不是偶然。
太集中,太刻意。
像个……摆好的饵,或者挖好的坑。
杨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摸向了别在后腰的手术刀柄,眼神锐得像刀子,飞快地扫视四周阴影。
太安静了,连刚才一路的虫鸣都弱了下去。
“咦?阿海?”
一个带着点惊讶、又有点疲惫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几步远的一丛矮树后传来。
杨休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过去。
是林子健。
这位神经外科医生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他那个宝贝急救箱,脸上沾着点泥,眼镜片在昏暗中反着微光。
杨休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丝缝,但警惕没减。
他对林子健印象不坏,这医生踏实,心也善,没啥弯弯绕。
“林医生,”杨休声音压得很低,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天擦黑了,怎么还在这儿?”
林子健大概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看这边坡地上长了几丛白茅根,还有止血不错的车前草,想着多采点备用。一低头就忘了时辰。”
他边说边走过来,也嗅了嗅空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味道……怎么这么冲?像是……”
他话没说完。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猛地从西北方向炸起!
穿透渐渐沉寂的林子,带着股子瘆人的野性和饥渴,直钻人耳朵眼儿!
紧接着,像是响应号召,西南、东北……好几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更多的狼嚎!
声音有远有近,彼此应和,迅速连成一片,形成一个隐隐的包围网,而那中心……
杨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冷得能结冰。
“狼群!不止一伙!在靠拢!”他语速极快,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林子健的胳膊,“血腥味是指路的!它们冲这儿来的!你现在往回跑,就是送菜!”
林子健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帆布袋差点掉地上。
他童年时在老家山里被狼撵过的恐怖记忆翻涌上来,小腿肚子都有点转筋:“狼……狼群?那……那营地那边……”
“营地首当其冲!”杨休打断他,不容分说,拽着他就往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枝叶极其茂密的大树底下拖。
“上树!快!爬上去,找最粗的枝杈趴稳!屏住气,别出声,千万别下来!”
林子健仰头看着那高耸的树干,又听听四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狼嚎,喉咙发干:“我……我爬树不太利索……”
“利索不利索都得爬!不想喂狼就动起来!”杨休低喝,已经半蹲下身,双手交叠给他当踏板,“踩上来!我托你一把!”
林子健看着杨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把急救箱和帆布袋胡乱绑在身上,踩上杨休的手。
杨休腰腿发力,猛地向上一送!
林子健借着力,手忙脚乱地抱住树干,吭哧吭哧开始往上攀。
小时候爱读书的他,确实不擅长这个,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全凭着一股不想死的劲儿硬撑。
杨休在下面警惕地环顾四周,狼嚎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枯枝被踩断的细响和野兽压抑的喘息。
他催促道:“快点!再高点!别往下看!”
好不容易,林子健爬到了一根离地三四米、相对粗壮平展的横杈上,趴在那里,大气不敢出,脸色惨白地朝下望。
杨休见他暂时安全,不再犹豫。
他选中旁边另一棵略细但同样枝繁叶茂的树,后退几步,一个短促助跑,脚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双手精准地抓住一根较低的枝干,腰腹一拧,整个人便灵巧地翻了上去,动作流畅得不像话。
几下就爬到了与林子健差不多的高度,选了根能承重、视野也好的树枝蹲稳。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隐在浓密的树叶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下方和营地火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