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稠得跟熬糊了的沥青似的,泼在这荒岛上,抹都抹不开。
狼嚎声从林子深处一阵阵碾过来,混在暴雨里,听着不像畜生叫,倒像地府里饿鬼爬出来扯着嗓子哭丧。
那声音刁钻,专往人骨头缝里钻,钻进耳膜,再顺着脊梁骨往下爬,爬得人从脚底板往上冒寒气。
山洞里,火堆烧得噼啪响。
吴梦颖抱着膝盖缩在火边,手里那根细木棍都快给撅折了。
火星子溅起来,在她眼前炸开又灭掉,照得那张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明的时候能看见眼眶通红,暗的时候只剩嘴唇咬得死白。
“阿海……”她嗓子眼儿里挤出俩字,声音抖得跟秋叶子似的,“咋还没回?”
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完,棍子往火里狠狠一捅,柴火哗啦塌下去半截。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别自个儿吓自个儿。”柳馨瑶声音稳,稳得像山洞口那块青石板,“阿海身手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七八个闹事的汉子围他,不也让他三两下摆平了?这林子再大,还能比人心险?”
吴梦颖没吭声,头埋得更低了。
火堆对面,祁阳把手里半截柴禾扔进火里,溅起一蓬火星子。
这年轻人脸上绷得紧,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柳院长,话是这么说……可您听外头这动静。”他侧耳听了听,喉咙滚了滚,“狼叫得比前半夜凶多了,听着不止一群。阿海要是真在林子里……”
后半句没说出来。
但在场谁都听明白了。
“那就出去找!”李建明蹭地站起来,腰间别着的那把从医疗箱里翻出来的手术刀柄撞在石头上,哐当一声响,“这么干坐着等,跟等死有啥区别?咱这儿五六条汉子,怕它几条畜生?”
他说“汉子”的时候,眼睛往周海那儿瞟了一眼。
周海蹲在火堆另一头,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听了这话,他抬起头——这张脸这几天晒得黝黑,早没了在医院时那股子油光水滑的劲儿,眼窝子深陷进去,反倒透出点以前没有的狠厉。
“李医生,急有用?”他声音沉,沉得像潭死水,“现在出去,黑灯瞎火,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你知道阿海在哪个方向?知道狼群在哪儿蹲着?别到时候人没找着,再把自个儿搭进去。”
李建明脸涨红了:“那你说咋办?就这么干等?”
“等天亮。”周海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天一亮,雨也该小点儿。咱们分两拨,一拨留这儿看家,一拨出去找。带上火把、家伙什儿,人别散开,互相盯着后背。”
他说完,看向柳馨瑶。
柳馨瑶没立刻表态。
火光照在她脸上,这位平时在医院里说一不二的女院长,此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院长说得在理。夜里出去,太险。”
“可阿海等得到天亮吗?!”吴梦颖猛地抬起头,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下来两行,在脸上冲出两道亮痕,“他要是受伤了,要是……要是正被狼追着……”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厉害。
一直没吭声的祁阳忽然说:“吴主任,你听我说句实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低:“阿海要是真被狼群盯上,这会儿……咱们出去也晚了。他要是没事,那再熬几个钟头,也熬得住。咱们现在莽撞出去,不是救人,是送人头。”
这话难听。
但实话都难听。
吴梦颖死死盯着他,盯得祁阳都有点发毛了,她才慢慢低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兽。
山洞里一时只剩火堆噼啪声,和外头一阵紧似一阵的狼嚎。
过了得有一根烟功夫,柳馨瑶才重新开口:“天亮出发。梦颖,你也去。”
吴梦颖霍然抬头。
“但有个条件。”柳馨瑶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出去了,你得听指挥。该躲的时候躲,该跑的时候跑,别犯倔。要是做不到,现在就给我留洞里。”
这话说得很,不像商量,像命令。
吴梦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听。”
“我也去。”李建明立刻接上。
祁阳叹了口气:“算我一个吧。多个人多双眼。”
周海没说话,只是弯腰从火堆旁拎起一根粗柴,手腕粗的棍子,一头已经烧得焦黑。
他掂了掂分量,又往地上顿了顿,这才开口:“那就这么定。我、柳院长、祁阳,加上吴主任,四个人出去。李建明您留这儿坐镇,还有……”他目光扫过山洞深处,那儿影影绰绰还蜷着几个人影,“高主管、李主任她们,也得有人照应。”
李建明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留。”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可定下了,心却没定。
吴梦颖重新坐回火边,手里的木棍不撅了,改成一圈一圈在地上划。
划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喘气都费劲。
李建明挨着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铁盒子——是以前装注射器的,现在里头装着几颗野果。
他递过去一块:“吃点。明天……得有力气。”
吴梦颖没接,摇摇头。
“不吃也得吃。”李建明硬塞她手里,“你垮了,谁去找阿海?”
这话管用。
吴梦颖捏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干,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啃。
嚼得慢,咽得也慢,像在嚼蜡。
祁阳凑到周海旁边,压低声音:“周院长,你说实话,阿海生还的几率……有几成?”
周海正用一块石头磨那把张伟送给他的小型菜刀。
刀刃在石头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他没抬头,就回了俩字:“五成。”
“才五成?”
“五成不错了。”周海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看他,“换你我在外头,能有三成就烧高香。”
祁阳不说话了。
火堆烧到后半夜,柴禾快见底了。
周海起身去洞口抱柴——那儿堆着白天捡回来的枯枝,都用防水布盖着,还算干爽。
他抱了一捧回来,一根根往火里添。
添到第三根的时候,外头狼嚎声忽然拔高了一截。
不是一匹两匹,是整群整群地嚎。
那声音搅在一起,像滚开的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炸得人头皮发麻。
洞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吴梦颖手里的饼干掉在火堆边,她都没顾上捡,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这动静……”李建明喉结上下滚动,“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那嚎声里透着一股子疯劲儿,不像寻常狩猎,倒像……像杀红了眼。
柳馨瑶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能看见外头黑黢黢的林子轮廓。
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
“都睡会儿。”她说,“攒足精神。天一亮,咱们就动身。”
没人睡得着。
但都闭了眼。
吴梦颖蜷在火堆旁,眼皮合上了,耳朵却支棱着,听外头每一丝动静。
狼嚎时远时近,有时候听着像在几里外,有时候又像就在山脚下。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海临走时冲她笑的那张脸,一会儿又是血淋淋的、被撕碎的画面。
她不敢深想。
一想,心就跟刀绞似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
“锵——咔嚓!”
手术刀第七次崩裂的脆响,在雨幕与狼嚎中炸开,像极了古战场上折断的旗杆,又似深巷老翁崩裂的烟杆,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狠劲儿。
那千锤百炼的精钢刃口,早已在与无数硬骨利爪的碰撞中,磨钝了锋,卷了边,此刻终于彻底豁开一道狰狞的锯齿。
杨休握刀的手腕稳得像铁铸的砧板,只是猛地一抖,崩飞的刃尖便如毒蝎摆尾,借着那股巧劲,精准地勾住了一匹正欲扑咬的恶狼猩红的舌根。
“给老子——断!”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喝,不是嘶吼,却比嘶吼更瘆人。
手腕再震!
“噗嗤!”
狼喉深处软骨碎裂的闷响,混在风雨里,听得不真切。
可顺着那扭曲刃槽汩汩涌出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污黑狼血,却是实打实地泼洒出来,滴在泥泞里,“滋滋”地冒着微弱的泡,瞬间又被暴雨冲淡,只留下更深一层的暗红。
铁皮桶里,小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白痕。
她透过锈蚀的孔洞,看见外面简直成了修罗屠场。
三匹壮得像小牛犊子的恶狼,正用沾满泥污血痂的前爪,疯了似的抓挠着单薄的桶壁。
“嘎吱——刺啦——!”
那声音,像钝刀刮着人的天灵盖,像锈钉在骨头上慢悠悠地锯。
每一道抓痕,都像是刮在她心尖上。
桶盖“哐当”一声巨响,被一只格外粗壮的狼爪狠狠掀开一道缝隙!昏暗中,森白的獠牙和腥臭的热气猛地灌了进来。
“低头!!”
杨休的吼声,如同旱地炸雷,硬生生劈开风雨狼嚎,砸进铁皮桶。
几乎就在他吼声落下的刹那,一道瘦削却决绝的身影,从侧面残破的掩体后猛扑出来!
是阿炳。
这平日里帮着搬运杂物、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船员,此刻双眼赤红,额前湿透的刘海紧贴皮肤,被手中火把跃动的火苗舔舐着,发出“滋滋”轻响和焦糊味。
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双手紧握那根在雨中顽强燃烧的火把,不管不顾地冲向铁皮桶,冲向那几匹围拢的畜生!
“滚开!滚开啊!!” 他带着哭腔的怒吼,更多是给自己壮胆。
火把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向一匹正试图将头完全挤入桶缝的恶狼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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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火把顶端的油脂碰上湿漉漉的狼毛,爆起一团刺目的火光和几粒炽热的火星,如同受惊的红色萤虫,猛地炸开!
其中一粒,不偏不倚,正溅在阿炳因用力而圆睁的右眼眼皮上。
“呃啊——!” 灼痛刺骨,少年本能地闭紧右眼,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就是这一瞬!
侧面,一匹一直潜伏在阴影里、格外狡诈的灰狼,眼中残忍的绿光暴涨!
它后腿蹬地,泥浆飞溅,身躯如离弦的灰箭,惨白的獠牙精准地勾向阿炳那条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裤腿!
“刺啦——!”
布帛撕裂,伴随闷响。
狼牙切入皮肉。
阿炳闷哼一声,腿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扯得踉跄。
“哼!”
一声冰冷的、几乎不带感情的冷哼,在阿炳身侧响起。
杨休动了。
他右脚猛地蹬在旁边半埋在泥水里的空油桶边缘,“咚”的一声闷响,油桶深深陷进泥里,他整个人借力腾空!
雨水在他厚重的劳保靴底被瞬间踏爆,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身在半空,他目光如冰锥,锁定那匹咬住阿炳、正准备发力撕扯的头狼。
手中仅剩半截、布满豁牙锯齿的残破手术刀,带着他身体下坠的全部动能和手臂甩出的炸裂力量,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
“噗!”
精准无比,整个没入头狼右眼眼眶!
直至没柄!
“嗷呜——!!!”
头狼的惨嚎凄厉得变了调,它猛地松开阿炳,疯狂甩头,那半截手术刀却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攻击,却来自四面八方!
左后方,雨幕被撕裂,另一股腥风已扑至脑后!
獠牙的寒气,几乎贴上杨休后颈的皮肤!
他甚至能嗅到那狼鼻喷出的、带着腐肉和死亡味道的灼热气息。
千钧一发!
杨休在半空中,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腰身如拧紧后又骤然释放的麻绳,猛地一旋!
避开后颈致命处的同时,左手如铁钳探出,一把攥住踉跄阿炳的后衣领。
“进去!”
低喝声中,他借着旋转离心力,将少年如同沙包般甩向铁皮桶!
“砰!” 阿炳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皮内壁,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暂时脱离了狼口。
几乎同时,“噗嗤——!” 利齿切入皮肉的声音从杨休左臂传来。
虽避开要害,那匹从左后扑来的恶狼,獠牙还是狠狠撕开他左臂外侧大片皮肉!
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衣袖,滴滴答答砸进泥浆。
剧痛让杨休眉头猛地一蹙,眼中寒意却更盛。
“跑!带着小雨,往东面火堆!别回头!” 他声音因痛楚而嘶哑,却字字如铁钉,砸进阿炳耳中。
说话时,他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面对另一匹趁机扑向他腰腹的恶狼,竟不闪不避!
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钩,精准无比地、死死掐住那匹狼的喉咙气管!
“嗬……嗬……” 狼的呼吸瞬间被扼住,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而他的右手,做出了一个让铁皮桶内窥见的小雨险些尖叫出来的疯狂动作——他直接用手掌,迎向了第三匹狼张开的、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在狼牙即将合拢咬断他掌骨的刹那,五指猛地发力,如五根烧红的钢钎,硬生生、粗暴地插入了狼嘴上下颚之间!
“开!” 一声低沉的暴喝从牙缝挤出。
他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如铁块,青筋暴起,向外猛地一掰!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狼的下颌骨关节,竟被这非人的蛮力,硬生生掰得错位、碎裂!
狼嘴被撑开到诡异的角度,无法闭合,只能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呜咽。
獠牙尖端刺穿杨休掌心,数个血洞汩汩冒血,钻心疼痛让他手臂肌肉剧烈抽搐。
可杨休脸上,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仿佛那痛楚是别人的。
他眼中杀意沸腾,借着那匹狼因痛苦后仰的力道,腰部猛地一拧,将被掐喉、掰嘴的两匹狼,如同挥舞两个血肉铸就的链锤,狠狠抡圆!
“给老子——砸!!”
怒吼声中,加起来超过两百斤的沉重狼躯,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夯地的石磙,狠狠砸向泥泞地面!
“嘭!!!”
泥浆、狼血、碎裂的牙齿、飞溅的内脏碎片……混合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两匹狼连完整惨嚎都无,便在恐怖的冲击力下筋骨尽碎,瘫软如泥,生机断绝。
然而,狼群的扑杀,永无止境!
就在杨休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第四匹一直耐心潜伏、体型瘦小却异常敏捷的灰狼,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阴影窜出!
它那带着倒钩的利齿,精准狠辣地、深深地没入了杨休因发力而微微暴露的右小腿腓肠肌!
“噗嗤!”
牙齿切入肌肉,甚至摩擦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呃!” 杨休闷哼一声,小腿传来的剧痛和骤然加身的重量,让他身体一个趔趄,右膝猛地跪倒在泥泞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