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桶内,小雨透过锈孔,看到了永生永世无法忘却的一幕:
那个男人单膝跪在血水泥潭里,左臂血肉模糊,右手掌心被贯穿,右小腿更被狼牙死死咬住,深可见骨!
鲜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涌出,混合着雨水,将他身下的泥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可他脸上,没有痛苦扭曲,没有恐惧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封般的冷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簇永不熄灭的、冰冷燃烧的火焰。
他甚至没有试图立刻去挣脱小腿上的狼牙,而是任由那匹狼疯狂甩头撕扯,带起一片片血肉!
他染血的右手,异常稳定地从地上捡起——
一把寒光闪闪、造型精巧、锋芒逼人的匕首
刀光,乍起!
如同漆黑夜空中劈下的第一道冷电!
自下而上,以一种刁钻、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角度,如同最顶尖的刽子手行刑,又似最高明的大夫解剖,精准地挑开了那匹正咬住他小腿的恶狼相对柔软的腹部!
“噗嗤——哗啦啦!!”
狼腹应声而开。
温热的、散发着浓烈腥臊气的肠肚内脏,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水,瞬间涌出,劈头盖脸,淋了刚刚挣扎着从铁皮桶里探出半个身子、想要帮忙的阿炳满身满脸!
粘稠、滑腻、带着体温和刺鼻恶臭的触感,让少年瞬间僵直,大脑一片空白,连喉咙都被恐惧和恶心死死扼住,连呕吐都忘了。
“带她走!快!往东!!” 杨休的声音再次炸响,沙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决断!
他说话的同时,甚至没回头看身后情况,左腿膝盖如同重锤,借着跪地的姿势,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第五匹试图从他视野盲区偷袭的恶狼喉骨,被膝盖硬生生压碎!那狼呜咽着瘫软下去。
而就在杨休发出怒吼的同一时刻——
不远处另一个战团,异变陡生!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
那平日里话语不多、总是憨厚笑着的山东汉子陶志勇,手中那柄心爱狼牙刀,死死卡在了一匹格外壮硕的狼尸肋骨缝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脸色涨红,双臂肌肉块块隆起,低吼着发力,猎刀却纹丝不动。
而就在他身前不到五米,另外两匹眼中闪着贪婪凶光的恶狼,一左一右,已经盯上了因为失血而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周晓梅,以及她怀中那刚刚出生、啼哭声微弱得如同小猫叫的婴儿!
周晓梅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木桩,嘴唇咬得出血,一手紧紧抱着襁褓,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身边摸索,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泥浆和碎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妹子!低头!!” 陶志勇的怒吼,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震得附近雨幕都似乎一滞。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竟完全放弃了拔刀!
双臂猛地张开,那宽阔却已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狼吻之前。
他脚下一蹬,泥水四溅,整个人如同扑向山崖的笨重山熊,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了那两匹扑向周晓梅母子的恶狼!
“给老子——滚开!!”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一匹狼被他撞得侧翻出去,另一匹的利爪却在他胸口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鲜血瞬间染红他破烂的衣衫。
陶志勇闷哼一声,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张开的手臂死死护住身后的周晓梅和孩子,如同一堵突然升起的、血肉筑成的墙壁!
“志勇哥!” 周晓梅失声惊呼,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
“没事!我还顶得住!” 陶志勇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粗重的喘息,“看好娃!别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痛嘶。
他猛地抬起右脚,狠狠踹向那匹被他撞翻后重新爬起、再次扑来的恶狼!
“蒋明!!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陶志勇一边奋力抵挡,一边朝着另一侧嘶声大吼。
“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
浑身浴血、左臂呈现不自然扭曲的蒋明,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他看到了陶志勇以身为盾的举动,看到了周晓梅怀中那微弱的生命之火,眼中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畜生!畜生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猛地弯腰,从旁边尚在燃烧的火堆边缘,抓起两块浸满了油脂、烧得正旺的厚重帆布残片!
火焰“呼”地一下蹿起,舔舐着他的手臂。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停顿,将燃烧的帆布死死缠绕包裹在自己的双臂之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衣袖,灼烧着他的皮肉,发出“滋啦”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臭味。
蒋明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变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刚冒出就被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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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让他浑身都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他眼中,只有疯狂的决绝!
“兄弟们!我先走一步!杀——!!!”
他最后看了一眼陶志勇的方向,看了一眼更远处在狼群中浴血奋战的模糊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如同从火焰地狱中爬出的修罗,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朝着狼群最密集、最凶悍的核心区域,猛冲过去!
他不再闪避,不再格挡。
只是冲!
用燃烧的身体作为武器,在狼群中疯狂地翻滚、冲撞!
“嗷呜——!” 一匹狼被火焰燎着皮毛,惨叫着后退。
“砰!” 蒋明合身撞上另一匹狼,燃烧的手臂死死箍住狼颈,任凭狼爪在他身上撕开一道道伤口,任凭火焰将他和狼一同吞噬!
他滚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焦黑的、燃烧着火焰和狼尸的短暂通道!
长达五米!
当他最终力竭,如同一截烧焦的枯木,蜷缩在地,不再动弹时,他的双臂,依旧保持着死死环抱住三匹同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恶狼的姿势。
火焰渐渐微弱,黑烟袅袅升起,那焦黑蜷缩的残骸,仿佛要将怀中的敌人一同拖入无尽地狱!
悲壮,惨烈,令人窒息。
“蒋明!!!” 陶志勇目眦欲裂,发出悲愤的吼声。
胸口伤口的血,流得更急了。
“啊啊啊啊——!!老子跟你们拼了!拼了啊——!!”
又是一声混合着哭腔、恐惧、最终全部化为狂怒的嘶吼,从营地边缘响起。
是厨子张伟。
平日里在厨房忙碌,总被年轻船员私下里嘲笑胆小、连杀鱼都手抖的厨子张伟。
此刻,他脸上糊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还有自己的鼻涕眼泪。
他亲眼看着平日里一起喝酒吹牛的蒋明,化作了那团焦黑的残骸。
他心中某种一直被小心翼翼包裹着、压抑着的东西,轰然炸开了。
“船长……妹子……娃儿……” 他哆嗦着嘴唇,喃喃念着,眼泪鼻涕一起流。
然后,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副懦弱、恐惧的表情,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转身,冲回那半塌的简易厨房,在一片狼藉中,摸到了那口他用了好些年的、厚重无比的黑铁炒锅。
锅沿上,前几天周晓梅怀着身孕,心情稍好时,用捡来的红色矿石,随手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说是给每天做饭的人添点喜气。
张伟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朵已经有些模糊的红色小花。
“喜气……喜气……” 他痴痴地念了两声,突然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一刻,他猛地将铁锅,如同头盔般,“哐”一声扣在了自己头上!
锅沿压住耳朵,有些滑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又从废墟里,扒拉出一根断裂的拖把杆,和一把用来切水果、已经锈迹斑斑的小刀。
用不知哪里扯来的布条,胡乱却拼命地捆扎在一起,制成了一根简陋无比、前端勉强算尖锐的“长矛”。
“俺老张……这辈子没出息……怕死……” 他扣着铁锅,握着那可笑的“长矛”,站在原地,声音颤抖地自言自语,“可今天……不能怕了……蒋明兄弟等着呢……志勇哥扛着呢……那个男人还在杀呢……”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又出来了。
但他握“矛”的手,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妈了个巴子的……死就死吧!” 他猛地昂起头,隔着铁锅的缝隙,看向狼群最密集、獠牙最森白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哑的、破音的咆哮:
“十八年后……老子还给你们……做饭——!!!”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像蒋明那般一往无前的惨烈冲锋,反而有些笨拙,有些踉跄。
头上扣着的铁锅,随着他的奔跑,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
那声音,不像战鼓,倒像送葬的铙钹,凄凉而急促。
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根简陋的长矛,矛尖对准前方,眼睛透过铁锅和额头之间的缝隙,死死盯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朝着狼群数量最多、最凶悍的核心区域,发起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冲锋!
像极了古代战场上,那些被驱赶上阵、装备简陋、心怀恐惧却不得不向前的新兵。
悲壮得让人心酸。
“张师傅!回来!!” 有人看到了,嘶声大喊。
张伟好像没听见。
他只是跑,笨拙地、拼命地跑。
铁锅在他头上,被狼爪拍中,发出“当!当!哐!”的撞击声,沉闷,急促,又带着金属变形的刺耳摩擦音。
一匹狼扑向他,他胡乱地将长矛往前一捅!
运气不错,矛尖竟然捅进了狼的肩胛。
狼吃痛,扭头咬向他的手臂。
“啊!” 张伟惨叫一声,手臂被狼牙划开,鲜血直流。
他踉跄后退,头上铁锅被另一匹狼狠狠拍中,“哐啷”一声巨响,铁锅侧面凹下去一大块,震得他头晕眼花。
“我跟你们拼了!拼了!” 他状若疯癫,不管手臂伤口,双手握住长矛,闭着眼睛,朝着前方乱捅乱刺。
铁锅的撞击声,在持续了短短十几秒后,开始变得零散,变得无力。
最终——
“哐当……当……”
几声有气无力的轻响后,彻底归于死寂。
当人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张伟最后冲锋的方向时,只看见至少五六匹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恶狼,正疯狂地撕扯、争夺着什么。
那是已经严重变形、碎裂成好几片的黑铁锅残骸。
而在那一地的铁片碎屑、泥浆和狼爪践踏出的血泥之中,隐约可见一块较大的、带着弧度的锅底残片,半埋在泥里。
残片上,那朵用红色矿石画出的、原本歪扭的小花,被鲜血浸染得异常刺眼、猩红。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无声的墓碑。
见证着又一条平凡而勇敢的生命,在这绝境之中,燃烧殆尽。
……
“别出去!危险啊——!”
惊呼声被风雨和厮杀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十五岁的玲子,那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照顾更小孩子的瘦弱少女,此刻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她蜷缩在一个由破碎木箱和铁皮勉强垒成的掩体后面,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掩体外面,盯着不远处——那片更深的黑暗。
从那里,隐约传来波仔的哭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船长叔叔……船长!你在哪儿啊!救救我——!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啊——!”
玲子浑身一震。
波仔……是那个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嚷嚷着“玲子姐姐等我”的七岁小男孩。
昨天傍晚狼群来袭前,他还笑嘻嘻地塞给她半块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
现在……他在那里!
在那片黑暗里!在哭喊!
玲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掩体缝隙外,狼影憧憧,獠牙森森。
出去,就是死。
可是……
波仔在喊救命。
波仔在哭。
“玲子姐姐……”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声稚嫩的、带着依赖的呼唤。
“啊——!!!”
玲子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尖叫,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情绪崩溃后爆发的疯狂!
她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不再思考,不再恐惧。
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掩体后扑了出去!
朝着波仔哭喊的方向,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波仔!姐姐来了!别怕——!”
她尖叫着,泪水狂奔,却拼命向前跑。
几乎在她冲出的同时!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无数新旧伤痕、却如同千年老树根般遒劲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如同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传来,玲子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是林源!
这个老船长,不知何时已经浑身浴血,杀到了附近。
他另一只手中,那柄血迹斑斑、刃口卷边的消防斧,还滴着粘稠的狼血。
“待着!” 林源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命令口吻。
他看也没看玲子惊恐万状的脸,目光死死锁定了侧前方一匹正欲扑向玲子的饿狼。
那狼眼中凶光一闪,后腿蹬地扑来!
林源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呐喊。
只是简简单单,将手中沉重的消防斧,由下而上,如同门板般横向抡出!
斧刃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噗——!”
精准,狂暴!
那匹饿狼在空中,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斧,硬生生从中劈开!
狼血、碎裂的骨骼、内脏,如同炸开的烟花,泼洒开来,淋了玲子满头满脸。
温热的、腥臭的液体,带着生命的黏腻触感,让玲子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了。
林源看也不看那分成两半的狼尸,猛地将僵硬的玲子向后一推,推向掩体方向。
“进去!躲好!” 他低吼,语气急促,“我去找波仔!”
“林……林叔……” 玲子终于回过神,看着林源那血迹斑斑、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小心……求求你……小心……”
林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握着消防斧的手,在空中,极轻微地摆了摆。
然后,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那混杂着血腥和雨水泥土味的空气压入肺中,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又似奔向悬崖的孤狼,朝着那只红色小鞋掉落的方向,朝着那传来孩童绝望哭喊的黑暗深处,猛冲过去!
他的背影,在摇曳欲熄的火光、密集如帘的雨幕、和遍地狼尸血泊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决绝,如此孤寂,又如此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