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核心,杀戮的漩涡。
杨休手中那柄捡来的匕首,在与一匹公狼坚硬头骨的正面硬撼中,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如同临终哀鸣般的脆响!
“铿——咔嚓!”
锋利的刃口,崩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缺口,刃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几乎变成了一把钝锯。
他看也不看,随手将这把几乎报废、陪伴他厮杀到最后的“战友”丢弃。
另一只手,则猛地扯下旁边挂在残骸上、浸透了血水和雨水、沉重无比的破烂帆布。
用牙齿咬住帆布一端,配合着尚能活动的左手手指,飞快地、死死地将自己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依旧在汩汩冒血的巨大伤口缠绕、勒紧!
帆布粗糙,勒进皮肉,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额角细密的冷汗混合着雨水血水,不断淌下。
可他眼神中的专注和冰冷,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正在处理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就在他包扎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处险境——
赵铁山!
那老猎户的机械义肢,在连续的高强度搏杀和狼群的疯狂撕咬冲撞下,关节处迸溅出一连串耀眼却极其不祥的蓝色电火花!发出“滋滋啦啦”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刺耳噪音。
他那仅存的、肌肉虬结的独臂,如同最坚固的钢铁摇篮,死死地抱着周晓梅刚刚分娩出的、哭声微弱的新生婴儿。
他那假肢的前端,似乎经过某种极其仓促的临时改装,猛地弹开一个隐蔽的卡扣——
“咻——!”
一支小型的、显然是船上带来应急用的、带有倒刺的鱼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出!
精准无比地,如同穿糖葫芦般,钉穿了两匹一前一后试图靠近周晓梅的恶狼的眼眶!
“嗷——!” 两匹狼惨嚎倒地。
然而,这堪称惊艳的最后一搏,也彻底耗尽了这具本就在恶劣环境下负荷运行、能量不稳的机械义肢最后的潜能。
就在第三匹格外狡猾的狼,抓住赵铁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假肢刚刚发射后必然存在的短暂僵直空档,从侧面阴影中猛地扑出,獠牙直指他怀中婴儿那毫无防护的脆弱脖颈时——
那机械义肢的关键传动关节处,发出一阵更加刺耳、更加绝望的“嘎吱——滋啦!”声,如同金属被强行扭断、电线短路爆燃!
随即,所有光芒彻底黯淡。
整条沉重的机械臂,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又似被抽走了灵魂的巨蟒,无力地、僵硬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彻底失灵!成了无用的累赘!
赵铁山独臂抱着婴儿,面对那近在咫尺的狼吻,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躲,可假肢失灵带来的平衡失控,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他想用独臂去挡,可怀中是婴儿!
眼看那惨白的獠牙,就要吻上襁褓——
“接住——!!!”
杨休的怒吼,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步!
甚至更快!
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思考,纯粹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战斗本能驱动!
左手如电挥出!
那柄刚刚被他丢弃、刃口崩缺的残破匕首,如同被赋予了最后的生命和意志,划破沉重的雨幕,撕裂腥臭的空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却精准到极致的旋转!
“铛!”
一声脆响!
断刃没有选择柔软的狼眼或咽喉,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击打在那匹扑向婴儿的狼头侧面颧骨之上!
那块骨头极为坚硬,这一击并未造成致命伤,甚至未能刺入多深。
但足够了!
这突如其来、力道刚猛的一击,如同被人用铁锤侧面狠砸了一下!
狼头的扑击方向,发生了不可忽略的细微偏移!
獠牙,险之又险地,擦着婴儿襁褓的边缘掠过!
甚至划破了最外面一层湿透的布片!
也就在这狼头偏移、攻势受挫的刹那——
杨休的右脚,如同蓄势已久的毒龙,猛地踢出!
脚尖不是踢向狼,而是巧妙地、精准地,挑在了那被赵铁山紧紧抱在怀中、已经染上血污的襁褓底部!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巧劲,顺着脚尖传递到襁褓。
那包裹着新生生命的、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襁褓,竟然就此脱离了赵铁山因为假肢失灵而有些失衡的怀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带着血珠和雨滴的弧线,飞向战场的另一侧!
“我的孩子——!!!”
周晓梅目睹此景,发出撕心裂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尖叫!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却被身旁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死死拉住。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在附近游走、身形异常矫健灵活、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老太太张翠芬,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或者说,她所有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那个新生的生命!
她手中那根烧得通红、顶端还挂着狼血碎肉和焦糊毛发、令人望而生畏的火钳,如同她手臂的延伸,如同捕食的灵蛇,于间不容发之际,在空中猛地一探、一揽、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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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那火钳弯曲的、最适合钩挂的部位,竟然稳稳地、轻柔地,凌空截住了那个飞来的、染血的襁褓!
随即手腕一翻,便将婴儿稳稳地护在了自己干瘦却坚实的怀中!
整套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精准,冷静,妙到毫巅!
而几乎就在她接住婴儿的同一瞬间——
另一匹体型较小的恶狼,似乎认定这个抱着婴儿的老太太是更好的目标,龇着残留血丝的獠牙,从她视觉盲区的侧面,悄无声息地扑向她的面门!
狼嘴大张,目标直指她的咽喉和怀中婴儿!
死亡,近在咫尺!
张翠芬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
然而,这位年过花甲、平日里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此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迸发出一种唯有护崽母兽才会有的、极致凶悍的光芒!
那光芒,甚至比她手中通红的火钳更加灼热,更加骇人!
她竟然没有后退,也没有用火钳去格挡——那可能会伤到怀里的孩子。
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继而头皮发麻的举动——
她猛地张开嘴!
露出了那副有些老旧、甚至不太合缝的——假牙!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脖颈向前一送,同时头颅一偏!
“噗嗤——!”
那副老旧的假牙,被她当作武器,狠狠地、死死地咬向了那匹狼扑来时最脆弱的部位——耳朵!
硬生生,从狼头上,撕扯下来一块连着皮毛的血肉!
“嗷呜——!!!”
那匹狼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嚎,扑击的势头瞬间被打乱,捂着头踉跄后退,鲜血从耳根处泪泪涌出。
张翠芬“呸”地一声,将嘴里那腥臭的狼肉和假牙一起吐掉——假牙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
她满嘴是血,不知是狼的,还是她自己牙龈被崩裂出的。
可她那双平时有些浑浊、看东西需要眯起的老花眼里,此刻迸发出的,是一种纯粹原始的、为了守护身后和怀中一切而甘愿撕碎自身、与敌偕亡的凶戾光芒!
她单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握着通红的火钳,如同怒目金刚,又似护崽的疯虎,死死挡在周晓梅和婴儿前方,对着周围逡巡的狼影,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嗬嗬”声。
那气势,竟让几匹狼一时不敢上前!
“嗷呜——!!!!!”
就在这时!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长、洪亮、充满了无上威严和某种冰冷残忍智慧的狼王长啸,自营地外围最幽深、最黑暗的林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猛地荡开!
层层叠叠,穿透雨幕,压过一切厮杀声、惨叫声、风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更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头!
这声长啸,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蛮荒的魔力。
所有正在进攻的狼群,无论是撕咬的、扑击的、围困的,动作全部为之一顿!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更加令人心寒的变化发生了。
狼群的进攻,不再杂乱无章,不再凭本能撕咬。
它们开始后退,重新集结,以更小的、更具威胁性的集群为单位,在不同的方位,隐隐形成了新的、更加有序的包围和进攻梯队!
眼神中的疯狂未减,却多了一种被统一指挥后的冰冷效率!
杨休的左眼,被混合着自身不断涌出的鲜血、敌人的污血、冰冷的雨水以及泥浆的粘稠液体糊住,视线变得一片模糊的血红,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血帘。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那只手掌被贯穿、拇指肌腱撕裂、指骨几乎全碎的右手,用相对干净的手背内侧,狠狠地、反复地抹开眼睛周围的污秽。
每抹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
可透过这血色弥漫、不断晃动的视野,他看到了更加令人心胆俱裂、如坠冰窟的一幕——
最后的防线,正在全面崩溃!
以不可逆转的速度!
他看到,那个憨厚的山东汉子陶志勇,他那宽阔如山的身躯,不知何时,下半截竟然被卡在了一个扭曲变形的空油桶与倾倒的木箱形成的狭窄缝隙里!
看那情形,似乎是在试图用自己身体堵住这个缺口、阻止狼群从这个方向突破时,被数匹狼硬生生拖拽、挤压进去的……
油桶边缘锋利的铁皮,割开了他的大腿,深可见骨。
鲜血将他身下的泥地浸透。
而他露在外面的上半身,依旧保持着向前倾扑、张开双臂的姿势,仿佛还在为身后的人抵挡风雨。
一只手臂奋力向前伸着,手指弯曲,还死死地捏着一个用空酒瓶和浸油布条临时制作的、尚未投出的燃烧瓶……
瓶口布条,已经被雨水打湿,再无点燃的可能。
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依旧死死地“瞪”着前方无穷无尽的狼影。
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未曾褪去的、惯常的憨厚弧度,只是凝固在了死亡降临的瞬间。
他的生命,已然彻底凝固在了这最后的、战斗的姿态上。
像一尊不朽的雕塑,矗立在血与火的废墟中。
杨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带着剧痛的抽搐。
他还看到,不远处那一小片被火焰燎得焦黑的空地上,蒋明那已经烧得焦黑蜷缩、几乎无法辨认出人形的残骸,依旧保持着之前环抱恶狼、翻滚冲锋的姿态。
焦黑的头颅微微昂着,怒睁的、早已被火焰灼烧得失焦干瘪的眼眶,仿佛依旧在死死地“瞪”着前方,瞪着那似乎永远也杀不完的狼群。
那姿态里,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愤怒,更充满了以身为炬、照亮最后道路的惨烈决绝!
他还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那匹格外雄壮的头狼尸体旁,散落着张伟那口熟悉的黑铁锅的碎片。
其中一块较大的、带着明显弧度的碎片,如同一个畸形的、染血的勋章,又似一柄复仇的断刃,深深地、几乎是楔入了那头狼尸体的右眼眼眶之中!
铁片的边缘,还残留着那朵用红色矿石画出的、被鲜血反复浸染的小花痕迹,此刻正对着灰暗的天空。
随着狼尸偶尔的、神经性的最后抽搐,那深深嵌入眼眶的铁片边缘,还在反射着冰冷、黯淡、却异常执拗的金属光泽。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看,老子也不是白给的。
“嘎吱——刺啦——!!!”
就在杨休心神剧震、被这一幕幕惨烈牺牲冲击得气息微滞的刹那!
他身后那个保护着小雨、已经承受了无数次撞击和抓挠的铁皮桶,突然传来了更加猛烈、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和变形声!
那声音,像是一个垂死的巨兽,在发出最后骨骼断裂的呻吟。
蜷缩在桶内最深处、几乎要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完全融入角落阴影里、连呼吸都死死屏住的小雨,惊恐万状地抬起头。
她看到,头顶那唯一提供些许安全感、锈迹斑斑的桶盖与桶身连接处——那最薄弱的位置,金属疲劳终于达到了极限!
发出了清晰无比的、“嘣!嘣!”几声,如同弓弦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铁皮桶那早已变形凹陷的桶盖,被一股从外部袭来的、巨大无匹的、非人的力量,整个掀飞了出去!
沉重的铁皮桶盖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抛物线,最终“哐当”一声,重重地砸落在十几米外的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水。
冰冷的风,密集的雨,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外面地狱般的景象……
瞬间毫无遮挡地,灌满了整个铁皮桶内部!
小雨惊恐万状地、僵硬地抬起头,透过那彻底敞开的、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的桶口,她首先看到的——
不是狼群狰狞滴着涎水的獠牙。
不是幽绿残忍的瞳孔。
而是那个如同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永远不会倒塌的山岳般的、染血的背影!
是杨休!
他背对着她,单膝跪在泥泞和血泊混合的污秽之中。
他的左臂,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的方式,主动地、狠狠地伸入了一匹体型格外壮硕、显然是新头狼的血盆大口之中!
用自己那坚硬的前臂臂骨,死死地、卡在了狼嘴上下颚之间!
任由那惨白锋利的狼牙,深深地、毫无阻碍地嵌入他的肌肉,切割他的肌腱,甚至摩擦着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鲜血,如同小溪般,顺着狼的嘴角不断滴落、流淌,将他整条左臂和狼的下颌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而他的右手——那只已经伤痕累累、指骨碎裂的手,正握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却前端尖锐无比的钢筋残骸!
他正在用那截钢筋,狠狠地、反复地、机械地捅刺着那匹狼相对柔软的胸腹要害!
“噗!噗!噗!”
每一下,都深入脏腑。
那匹狼因为嘴被卡住,发不出完整的嚎叫,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窒息和痛苦的声音,四肢疯狂地抓挠着地面,掀起大片的泥浆。
杨休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捅刺,都在微微晃动。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来自铁皮桶内、无法掩饰的惊恐目光。
正处于生死搏杀最激烈、最凶险关头的杨休,竟然,猛地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早已被干涸的暗红血痂、新鲜的鲜红血液、黑色的泥浆、冰冷的雨水,糊得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左眼因为血迹和泥水黏连,视线一片血红模糊。
但右眼,却异常的清晰。
那眼神里,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深陷绝境的绝望,甚至没有剧烈痛苦带来的扭曲。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冷静,以及那冰层之下,依旧在顽强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就在这狼口之下,生死一线之间,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对着铁皮桶里那个吓傻了、呆住了的小女孩,嘴角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极致疲惫、无声安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到极致又温柔到极致的——
笑容。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小雨眼前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她。
右手握紧那截染血的钢筋,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狼的心脏部位,发出了最后的、致命的一刺!
“噗嗤——!”
钢筋尽没。
狼躯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庞大的身躯,软软地压了下来。
杨休闷哼一声,用肩膀顶住狼尸,猛地将左臂从狼口中抽出。
带出一片血肉模糊,以及清晰可见的、森白的臂骨茬口。
他晃了晃,用那截钢筋支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