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不知何时,渐渐变小了。
从倾盆如注,变成了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在灰暗的天空中无力地飘洒。
微弱的、惨白的晨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缝隙,如同吝啬的施舍般,洒落在这片被鲜血和死亡彻底浸透的土地上。
恰好,有几缕光线,落在了杨休那如同血染雕像般屹立的身影之上。
为他周身那层层叠叠、已经凝固发黑和尚未凝固鲜红的血痂,镀上了一层诡异、冰冷、却又悲壮得令人心碎的——
宛如金属般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
脚下,是十几匹形态各异、却都体型庞大的狼尸体。
周围,是无数人类和狼群的残骸,堆积如山。
身后,是幸存者们呆滞、茫然、又充满了劫后余生般复杂情绪的目光。
一座由血肉和意志铸就的、永不倒塌的孤峰。
五支失去了头狼的狼群,如同被同时斩去了头颅的巨蛇,又似被抽掉了主心骨的军队,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战意和凶性。
它们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僵立和低沉的、充满了恐惧的“呜呜”哀鸣之后,再也顾不上对猎物的渴望,对鲜血的贪婪。
争先恐后地、如同丧家之犬般,掉头冲向了后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丛林!
脚步声杂乱而仓皇,充满了惊恐。
它们互相推挤,甚至发生了踩踏,只为了能更快地逃离这片土地,逃离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狼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后残留的黑暗之中。
消失在丛林深处。
再也……没有回头。
周晓梅一直死死地、用力地凝视着狼群退去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抹灰色的影子,也彻底消失在茂密丛林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
直到周围,除了风声和隐约的海浪声,再也听不到任何狼嚎。
她才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压在灵魂上的千斤重担。
长长地、深深地、用尽全力地——
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得太猛,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眼前发黑,差点软倒在地。
幸亏旁边的张翠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晓梅,没事了……没事了……” 张翠芬的声音同样沙哑不堪,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宽慰。
周晓梅靠在张翠芬干瘦却坚实的肩膀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张翠芬的肩膀,看向那片空地。
看向那个……如同血染丰碑般的身影。
此时,杨休正背对着她们。
他用那半截断刃,艰难地、缓慢地,从银灰色巨狼的尸体上,剥下一块相对完整、厚实的狼皮。
似乎想用它,作为简陋的绷带,来处理自己身上几处最严重、依旧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
每动一下,左肩那个被狼牙洞穿的伤口就涌出一股鲜血,染红刚刚剥下的狼皮。
他的右腿,被狼牙咬穿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神经性地剧烈抽搐着,显然伤到了深处的神经和肌腱,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勉强靠着左腿支撑。
他的后背,那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依旧触目惊心。
他的右手……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
当他的目光,最后一遍,缓缓地、仔细地扫过周围,确认最后一匹狼也彻底消失在山脊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威胁时……
这个血战了整整一夜、守护了数百条生命的男人。
这个如同战神般屹立不倒的男人。
仿佛……
一直紧绷到极限、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弓弦……
终于……
“嘣”的一声。
断了。
他身体猛地一软。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支撑,都在瞬间被彻底抽空。
眼前,最后的光明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
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栽——
“噗通——!!!”
重重地倒进了冰冷、粘稠、污秽不堪的血水泥潭之中。
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浑浊的水花。
“小兄弟——!!!”
张翠芬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松开周晓梅,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她顾不上许多,跪倒在杨休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极其微弱。
但,还有。
她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跳动虽然微弱、缓慢,却依旧存在。
“还活着!还活着!!” 张翠芬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回头朝着其他幸存者嘶声大叫,“快!来帮忙!他还活着!!”
几个还能动弹的幸存者,挣扎着围了过来。
张翠芬咬咬牙,捡起地上那根尚有余烬、微微发红的火钳——那是她之前战斗的武器。
她知道,杨休后背那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果不立刻处理,光是失血和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在这种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环境下,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灼烧止血!
“忍着点……小兄弟……忍着点……” 张翠芬喃喃着,像是在对昏迷的杨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狠,将通红的火钳前端,对准了杨休后背一道最深的伤口边缘。
“刺啦——!!!”
皮肉烧灼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昏迷中的杨休,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张翠芬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飞快地、用火钳烫合着伤口边缘的皮肉和血管。
一道。
两道。
三道……
每烫一下,杨休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张翠芬的眼泪,就掉下一大串。
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泥浆,狼狈不堪。
但她没有停。
直到将五道伤口最严重的出血点,都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暂时封住。
直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
直到杨休的后背,留下了一片片焦黑的、触目惊心的疤痕。
处理完后背,她才骇然发现,杨休身上的其他伤,更加严重和棘手。
他的右手……不仅仅是拇指肌腱撕裂。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就感觉到手下骨骼的那种不自然的碎裂感和松动感。
整个手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肿胀,如同一个熟透后即将腐烂的果实。
他的左臂……肩关节明显脱臼,并且因为长时间的淤血和肿胀,整个关节部位已经肿胀发紫,如同发面馒头,比正常大了几乎一圈。
而被狼牙洞穿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白森森的、带着裂痕的骨骼。
赵铁山拖着那条几乎被咬断、同样鲜血淋漓的残腿,艰难地挪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从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上,撕下几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想要帮忙包扎,却看到杨休身上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可供包扎。
他的目光,落在杨休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落在那张沾满血污、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脸上。
他看到,昏迷中的杨休,那双染血的、紧闭的眼睫毛,随着微弱却异常平稳的呼吸,在轻轻地、极其微弱地颤动着。
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息。
他还看到,杨休那只完好的左手——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完好的话——即便在深度昏迷之中,依旧死死地、保持着紧握武器的姿势。
五指弯曲,如同铁钩。
仿佛……
随时准备暴起。
继续战斗。
赵铁山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地将手中的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杨休几处相对较轻、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然后,静静地跪坐在一旁。
如同守护着最后的希望。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终于再次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哗——哗——”
一下,又一下。
单调,却永恒。
与天空中渐渐响起的、海鸟清脆而遥远的啼鸣交织在一起。
“啾啾……啾……”
仿佛在诉说着新一天的开始。
仿佛在提醒着幸存者们,噩梦已经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与昨夜那场惨烈到极致、血腥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人狼之战,形成了最鲜明、也最残酷的对比。
就在这时。
周晓梅怀中,那个一直啼哭不止、声音微弱得如同小猫叫的婴儿,突然——
奇迹般地。
止住了哭泣。
他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好奇地、懵懂地,转动着小脑袋,似乎想看清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然后。
一只小小的、尚且稚嫩、带着新生儿特有褶皱和粉红色的手,从简陋的襁褓中,努力地、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无意识地。
却异常坚定地。
紧紧地——
攥住了杨休那染满鲜血、泥污、已经板结硬化的衣角。
攥得很紧。
仿佛这个强大的、冰冷的、如同血与火铸就的守护者,能带给他这个初临人世、脆弱无比的生命——
最终极的。
也是唯一的。
安全感。
二十米外。
密林的边缘。
某一匹或许是掉队、或许是心有不甘、或许是受伤无法跟上大部队的孤狼,对着天空,对着那逐渐明亮的晨光,发出了一声悠长、凄凉、充满了无尽畏惧和悲凉的——
哀嚎。
“嗷呜——呜——……”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
带着不甘。
带着恐惧。
带着深深的疲惫。
但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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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终究没有再敢向前一步。
踏入这片被无数狼血和人类鲜血彻底浸透、被无数生命和意志反复淬炼、仿佛已经被某种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意志所永久标记的——
土地。
……
“王少,那……这个小鬼怎么办?”
潘高峰指着旁边那个昏迷的男孩波仔,语气阴狠地问道。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匕首,刃尖有意无意地对着男孩的方向。
“要不要……”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一起处理掉?斩草除根,免得留下后患。这鬼地方,多一具少一具,没人会知道。”
“你疯了?”
王卓越用一种看白痴、又带着几分不耐和讥诮的眼神,瞥了潘高峰一眼。
听到潘高峰的话,他脸上非但没有赞同,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病态、扭曲的笑容,那笑容扯动了耳部的伤口,让他疼得吸了口冷气,笑容却更显诡异。
“我们又不是什么心理变态的连环杀人狂,” 王卓越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理性”,“对这么一个屁事不懂、吓破了胆的小屁孩下手干什么?嗯?”
王卓越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咧得更开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和恶意:
“让这位……我们刚刚亲手‘挽救’回来的、勇敢的‘林医生’,把这位‘小英雄’带回去呗。”
他故意把“挽救”、“林医生”、“小英雄”这几个词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
“想想看,多么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故事啊——”
王卓越甚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如同诗人般,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快意的光芒。
“一位手无寸铁、但心怀正义的医生,冒着生命危险,独自深入危机四伏的丛林,寻找失踪的孩子。途中,他遭遇了昨夜狼群袭击的漏网之鱼——比如,一匹受伤发狂的孤狼?或者……某个心怀叵测、试图对孩子不利的‘恶徒’?”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林源那逐渐冰冷的尸体,笑容越发灿烂。
“经过一番殊死搏斗,我们英勇的林医生,终于……‘手刃’了恶徒,‘救’回了可怜的孩子。他自己也受了些‘轻伤’,但无碍他‘英雄’的形象。”
他走到呆若木鸡的林子健面前,弯下腰,用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在欣赏自己杰作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林医生,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林子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看着王卓越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恶毒和算计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卓越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谁会去怀疑一个……冒死从‘狼口’和‘恶徒’手中救回孩子的‘英雄’,自己……会是个杀人凶手呢?”
他摊开手,仿佛在向无形的观众展示这精妙的逻辑,随即,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充满了得意和残忍的——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雨势渐歇、但依旧阴森的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狰狞。
片刻后。
潘高峰如同一只习惯了在枝杈间攀援的猿猴,悄无声息地从一棵可以俯瞰下方整个惨烈战场边缘的高大树干上滑落下来。
“王少,” 潘高峰极力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邀功般的谄媚,“退了,狼群都退了!干干净净,一头不剩,全钻进林子里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泥泞的空地,声音更低:“那个男人……也倒下了,就在那边洼地的泥潭里,一动不动。我远远看了,伤得极重,浑身是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怕是……只剩最后一口气在吊着了。”
王卓越眯起他那双狭长而阴鸷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他顺着潘高峰示意的方向,凝目望去。
晨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驱散了些许雾气,但也让远处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片昨夜的主战场,此刻如同被鲜血反复洗涤、又被无数巨兽践踏过的屠宰场。
而在那片泥泞不堪、遍布着人类与狼尸残骸的空地中央,靠近一个半塌窝棚的地里,一个身影正一动不动地倒卧在暗红色的血水泥潭之中。
虽然距离不近,但王卓越依旧能辨认出,那身破烂染血的衣物,那即便倒下也隐隐透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凌厉轮廓——
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忌惮非常的杨休!
王卓越缓缓转动着一直握在掌心、片刻未曾离身的那把精工打造、刃口闪烁着森冷寒光的匕首,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精细的防滑纹路。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勾起,最终化为一抹冰冷、残酷、带着无尽恶意和即将得手快意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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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王卓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跟我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个倒下的身影,语气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去看看我们那位昨夜大杀四方、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守护战神’……现在,究竟还剩下几口气在。是已经凉透了,还是……正在地狱门口挣扎?”
二十名手下闻言,立刻如同闻到浓烈血腥味的鬣狗,从各自休息或警戒的位置迅速聚拢过来。
他们跟随着王卓越和潘高峰,开始朝着那片血腥的营地废墟移动。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到令人作呕:浓烈的血腥、焦糊的皮肉、内脏的腥臊、粪便的恶臭、雨水的湿咸、以及一种……死亡本身特有的、冰冷的腐败气息。
即便是这些心狠手辣之徒,在真正踏足这片区域时,脸色也都不太好看,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悸。
王卓越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如同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评估着战利品。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潘高峰手中那根显得颇为结实、甚至带着明显船用特征和锈迹的铁链上。
“嗯?” 王卓越略显好奇地挑了挑眉,“你这链子……哪里搞来的?看着有点眼熟。”
潘高峰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狡黠而带着明显邀功意味的笑容,他掂了掂手中的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低声回答道:
“王少好眼力。这玩意儿,确实有点来历。”
他指了指远处海岸线的方向。
“就在前几天,营地刚乱起来,那些蠢货要么忙着逃命,要么像没头苍蝇一样抢东西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记得他们之前用类似的铁链来锁固定救生艇和某些重要设备。我觉得这玩意儿结实,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就趁乱摸了过去,费了点劲儿,给弄了过来。”
潘高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果然,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抽人、捆东西,都好使。”
王卓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洼地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同时不忘提醒道:
“看到那边,那把斧子了吗?”
潘高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一堆碎木板和破布旁,隐约看到一把斧头,斧柄半埋在泥里,斧刃上沾满黑红的污渍。
“那是林源那死鬼之前用的消防斧。” 王卓越语气平淡,却带着算计,“把它捡起来,藏好,等会儿我们回去的时候带上。那老东西别的不行,选的家伙倒还算实在。这东西,以后说不定有用。”
潘高峰立刻点头,示意身边一个手下过去取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