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芬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片碎骨渣从杨休伤口深处夹出时,指节已经僵硬发白。
她盯着那些细碎如砂的骨片,喉头滚动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右手指骨碎得跟炒豆似的,左臂脱臼超过六个时辰——换个人早废了。”
火堆旁一个满脸血痂的年轻船员抬起头,哑声问:“那他……”
“他活着。”张翠芬用烧红的铁片烫过伤口边缘,青烟冒起时杨休的肌肉无意识地抽搐,“但他娘的活得比死难受。”
远处狼嚎又起,这次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退潮般的颤尾音。
几个正在搬运尸体的汉子同时停下动作,握着简陋武器的指关节绷得发青。
“还来?”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船员啐了口血沫。
“来不了。”蹲在营地边缘警戒的汉子头也不回,手里那杆削尖的竹矛杵在地上,“那群畜生闻着味儿了——闻着不要命的味儿。”
他抬下巴指了指杨休躺的方向。
棚屋残骸的青烟在晨光里扭曲升腾,像无数道招魂幡。
几十个幸存者默不作声地清理着修罗场,把同伴的遗体从狼尸堆里一具具扒出来。
每翻过一具尸体,就有人低低报个名字。
“老陈。”
“大刘。”
“栓子……”
报到最后,声音全哽在喉咙里。
有个年轻船员突然蹲下去,肩膀抽得厉害,却连哭都哭不出声——眼泪早在前半夜流干了。
杨休在昏迷里皱紧眉头。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血色深海里,右手骨骼碎裂的剧痛化作银灰色狼影,在脑海深处反复扑咬。
可每次狼牙即将咬穿喉咙的瞬间,总有什么东西从记忆裂隙里挣出来——
银色的、流线型的、庞大如移动山脉的星舰轮廓。
一个奇特的星球,漫山遍野都是奇形怪状的生物。
能量束切开陨石带,爆炸的火光把整个视野染成惨白。
紧接着画面突兀切换:阳光刺眼的绿草坪,穿统一衣服的孩子们疯跑,有个眼角带笑纹的阿姨朝他招手……
“西边。”
一个女人的声音钻进意识最底层,带着机械质感的磁性重复:
“西边悬崖海岸。”
……
数里外山洞营地,天刚蒙蒙亮。
柳馨瑶把最后一件备用衣裳塞进背包,抬头时看见吴梦颖已经站在洞口。
这女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可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指甲掐进木纹里。
“不等了?”柳馨瑶轻声问。
“等个屁。”吴梦颖嗓子哑得厉害,“再等下去,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祁阳从山洞深处钻出来,肩上挎着用藤条编的网兜,里面装着仅剩的半壶淡水和几块烤鱼干。
他走到吴梦颖身边,把网兜递过去:“吴主任,路上吃。”
“你不去?”吴梦颖没接。
“去。”祁阳转头看向山洞里,“但得留个人看家——周院长,安排好了吗?”
周海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建明跟在后头:“我跟你们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五人就在这种近乎悲壮的沉默里出发了。
夏天的荒岛清晨本该闷热,可今天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渗进骨缝的寒意。
那不是气温低,是风里裹着的味道——新鲜的血腥味混着草汁断裂的涩味,还有某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气。
吴梦颖冲在最前面。
她步子迈得又急又乱,深一脚浅一脚踩过露水打湿的草丛,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每一片晃动的叶子。
每走十几步,她就扯开嗓子喊一声:“阿海——!”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林里撞来撞去,撞碎了,变成无数细碎的回音散进更深的林子。
没有应答。
第五次呼喊时,她嗓子劈了,尾音带着血丝。
柳馨瑶追上去拽住她胳膊:“省点力气!真要找到人,你喊哑了怎么照顾他?”
吴梦颖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瞪着眼,眼泪却先滚下来:“院长,我……”
“我知道。”柳馨瑶松开手,把腰间挂的水瓶递过去,“喝口水,别敌人没碰着,自己先倒下了。”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祁阳和李建明一左一右护在两翼,周海断后。
走到一处下坡路时,周海突然抬手握拳。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
“看。”周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向左前方那片倒伏的草丛。
祁阳眯起眼睛。
草叶上沾着大片黑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渍。
血迹呈喷溅状向四周辐射,最远的一滴甩在三步外的树干上。
而在血迹中央,几块破碎的布料和几撮灰褐色狼毛黏在一起。
“不止一只。”李建明蹲下身,用扳手拨开草丛,“看爪印——大的那头少说两百斤。”
吴梦颖呼吸骤然急促。
她认得那些布料的花纹——是船员的制服。
“前面……前面就是船长他们的营地了。”她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木棍,攥得指节发白,“阿海一定在营地里……”
话音未落,她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梦颖!”柳馨瑶急喝一声追上去。
祁阳和李建明对视一眼,同时加速。
周海啐了口唾沫,步子迈得又重又急,踩得地上落叶噼啪作响。
五个人几乎是狂奔着冲过最后那片林子。
然后,全僵在了营地边缘。
修罗场。
祁阳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词。
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棚屋像被巨兽撕碎的玩具,棕榈叶和木支架散落一地,每一片上都是溅射状的血。
地面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泥浆里混着碎肉、狼毛和不知是谁的牙齿。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人的,狼的,有的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指抠进狼的眼眶,狼牙咬穿人的喉咙。
空气里的味道冲得人太阳穴直跳。
那是铁锈味、腥臊味、皮肉焦糊味和粪便味混在一起的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灌了铅。
吴梦颖的眼珠子在人群中疯狂扫动。
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掠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幸存者,掠过还在冒烟的棚屋残骸——然后猛地定格在营地中央。
“阿海——!!!”
那声尖叫凄厉得不像人声。
柳馨瑶还没反应过来,吴梦颖已经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她被一具狼尸绊倒,整个人扑进血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手上、前襟全是暗红色的污秽。
可她不管。
她眼里只剩下那个躺在空地中央的人。
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船员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信仰的敬畏。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像是在看一面用血染透的旗帜。
柳馨瑶冲到杨休身边时,心脏狠狠一缩。
她见过很多重伤员,可眼前这幅景象还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杨休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衣服碎成布条黏在伤口上,那些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有些地方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压向他颈动脉。
一秒。
两秒。
微弱的搏动从指腹传来,像遥远地平线上的闷雷。
“还活着。”柳馨瑶长出口气,可这口气吐到一半就哽住了,“但失血太多,伤口感染风险极高,左臂脱臼时间过长可能坏疽,右手指骨……”
她没说完。
吴梦颖跪倒在杨休身边,膝盖砸进泥里溅起血水。
她伸手想碰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颤抖了半天,最后只轻轻拂去他脸颊上一块干涸的血痂。
“阿海……”她声音碎得像玻璃渣,“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梦颖啊……”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杨休脸上,混着血污流进他干裂的嘴唇。
祁阳、李建明、周海三人围拢过来。
三个汉子看到杨休的惨状,脸色都阴沉得能拧出水。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李建明蹲下身检查杨休左臂,眉头拧成死结,“脱臼超过六小时,关节腔积血严重,再耽搁这条胳膊就废了。”
“这里没条件。”柳馨瑶已经打开随身背包,取出仅有的纱布和消毒药水,“连干净的水都没有,清创都做不了。”
她开始给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做压迫止血。
动作专业迅速,可额角的冷汗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杨休的脉搏太弱了,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吴梦颖突然抓住杨休的手。
那只手冰冷,手指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指骨碎裂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死死攥着,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祁阳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打点计时器:“吴主任!冷静点听我说——咱们必须立刻带他回山洞!他的自愈能力你见过,那是唯一的希望!但这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后患无穷!”
吴梦颖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里看见祁阳那双异常严肃的眼睛。
记忆碎片猛地拼凑起来——几天前杨休右肩锁骨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口,自己痊愈了;宰野猪后浑身是伤,睡一天就基本恢复了……
“院长!”她转头看向柳馨瑶,声音里突然有了力气,“带他回山洞!那里有草药,有干净的水,还有我们藏的消炎药!在这里他撑不住的!”
柳馨瑶包扎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帘,目光在吴梦颖和祁阳之间扫了个来回,瞬间明白了什么。
“好。”她没有任何犹豫,“准备……”
“等等。”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来。
林子健抱着昏迷的波仔,一步一步从树林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脸上那副茫然无措的表情,像个丢了魂的提线木偶。
玲子第一个冲过去。
“波仔!”她声音劈了,手指颤抖着探向弟弟的鼻息,感受到微弱气流时才瘫软下去,“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姐姐……”
林子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在回来的路边……看见他昏在树下……周围没人……我就……”
他话没说完,周围的船员已经围了上来。
“林子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抓住他肩膀,“看见船长了没?林源船长呢?”
“对啊!船长在哪儿?”
“你从哪个方向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
七嘴八舌的追问像潮水般涌来。
林子健机械地摇头,一遍又一遍:“没看见……我不知道……真没看见……”
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是最后一点支撑着他不倒下的东西。
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壳。
柳馨瑶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林子健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转向周海点了点头。
“祁阳,林子健,李建明。”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们三个轮流背阿海,立刻出发回山洞。周海留下来和船员负责人对接后续安排。梦颖,你跟着照应。”
三个汉子立刻动起来。
祁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杨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李建明托住杨休的腰,林子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笨拙地抬起杨休的腿。
“轻点!”吴梦颖急声道,“他右手指骨碎了!”
杨休在搬动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这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吴梦颖心里。
她死死攥着杨休那只完好的左手,另一只手护在他身侧,眼睛片刻不离他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老船员胡立栋冲到周海面前。
这汉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绝望之人抓住最后稻草的眼神。
“周医生!”他声音带着颤,“让我们跟你们走吧!这营地不能待了!到处都是死人,狼群随时会回来……我们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他身后,十几个还能站起来的船员齐齐望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求生欲。
周海看向柳馨瑶。
柳馨瑶已经走到了营地边缘,闻言回头。
晨光照在她沾着血污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轻轻点头:“愿意跟来的,收拾能用的东西,互相搀扶着跟紧。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山洞粮食有限,药品有限,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
晨光像钝刀子割肉,一寸寸剐过营地。
周海站在废墟中央,没跟柳馨瑶他们走。
他眯着眼,把满地的狼藉和人尸狼骸一寸寸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道伤口、每滩血都刻进眼窝子里。
胡立栋拖着条瘸腿挪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断矛。
这汉子脸上横肉抽了两下,开口时嗓子跟破风箱似的:“周医生,您这是……”
“我得留下。”周海没看他,目光定在不远处那具被啃得只剩半截身子的尸体上,“有些事,活人不干,死人闭不上眼。”
他认得那具尸体。
前天晌午还跟他讨过半根烟,是个话多爱笑的年轻舵手,姓陈,大伙儿叫他陈喇叭。
现在陈喇叭的喇叭嗓子烂在狼肚子里了,只剩半张脸上那只没闭严实的眼,直勾勾瞪着天。
周海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那只眼睛上抹了一把。
眼皮合上了,可掌心黏糊糊的,全是血和别的什么。
“老胡。”周海站起身,没回头,“喊几个还能动弹的,把兄弟们……都敛一块儿。”
胡立栋喉结滚了滚:“周医生,您的意思是……”
“烧了。”
两个字砸在地上,硬邦邦的,带着火星子味。
“不能让兄弟们喂了野狗。”周海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可声音稳得跟秤砣似的,“尘归尘,土归土。这世道活人难,死人更得有个囫囵归宿。”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船员突然嚎了一嗓子:“可船长还没找着!林船长他——”
“找。”周海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等烧完兄弟们,我带头去找。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死也得见尸。”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所有人一激灵。
胡立栋重重吐了口浊气,把那截断矛往地上一杵:“都听见了?动起来!”
七八个还能站直的汉子默不作声地开始干活。
搬第一具尸体时,有个面生的年轻船员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都没能把那具胸腔塌陷的尸体抬起来。
尸体的胳膊软绵绵垂着,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狼毛和黑血。
“孬种。”胡立栋骂了一句,自己上前,单手抓住尸体的肩胛,另一只手托住膝弯,一发力就把人扛了起来。
他走路时瘸腿拖在地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沟,可背脊挺得笔直。
尸体一具具堆起来。
人的,狼的,有的还缠在一块儿,掰都掰不开。
有个老水手的右手死死掐着一头灰狼的脖子,五指都嵌进皮肉里了,狼牙则咬穿了他的喉管。
搬动时,那狼头跟着一晃,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沫子。
“别硬扯。”周海走过来,抽出别在腰后的小刀,刀尖抵进狼牙和人肉的缝隙,手腕一拧一挑,“咔嚓”一声,狼颌骨被撬开了。
老水手的尸体终于松脱出来。
胡立栋看着那张紫胀的脸,突然说:“老倔头,松手吧,到那边再跟这畜生较劲。”
他说着,伸手去掰那只掐着狼脖子的手。
可那手僵得跟铁钳似的,掰不动。
周海蹲下身,把小刀平放在地上,双手握住老水手的手腕,低声说:“老哥,仗打完了。歇着吧。”
他掌心发力,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把那只手从狼脖子上剥离。
最后一根小拇指松开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噗”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