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堆越垒越高,在晨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汇成暗红色的小溪,蜿蜿蜒蜒流进焦黑的泥土里。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那是人血、狼血、肠液、胆汁混在一起的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吸一口都呛嗓子。
薄雾还没散尽,裹着这股味儿在营地上空打旋,像无数看不见的魂儿不肯走。
幸存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有吓傻了蜷在角落的女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座尸山,不哭也不闹。
胡立栋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
可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狠狠抹了把脸,把那截断矛插在尸堆前,权当是个记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晓梅抱着襁褓,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女人刚生完孩子不到十二个时辰,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每走一步额头就渗出层冷汗,步子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栽倒。可她眼神钉死了那座尸山,咬着牙,硬是从人缝里挤到了最前面。
她把怀里那团襁褓,高高举了起来。
举到尸山正前方。
举到所有死人的眼睛底下——如果那些尸体还有眼睛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立栋下意识想拦:“周家妹子,你这——”
“哇啊——!!!”
一声嘹亮的啼哭,炸裂般响起。
那声音尖利、鲜活、带着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把烧红的刀子,噗嗤一声捅破了营地死一样的寂静。
枯树上蹲着的几只乌鸦惊得扑棱棱飞起,呱呱叫着在空中打转,黑翅膀拍下一蓬蓬腐叶和灰尘。
赵铁山,那个独臂的老猎户,身子猛地一颤。
他独眼里噙着泪,没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包裹婴儿的那块粗布。
布是深蓝色的,水手常穿的那种,但边缘处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他认得这布。
昨夜混战最凶的时候,他看见杨休把那件浸透血的外衣脱下来,随手扔在周晓梅生产的棚屋门口。
后来孩子生下来没东西包,是张翠芬捡了那件衣服,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草草裹住了这个早产的小生命。
现在,这件染着杨休血的衣裳,正裹着一个新生的娃娃。
“让娃娃……”周晓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给叔叔们……磕个头。”
她说着,真的抱着婴儿,朝着尸山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那婴儿哭得更凶了,嫩红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忽然就攥住了一截从尸堆边缘耷拉下来的焦黑棕榈叶。
五根小小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那片象征死亡和废墟的叶子。
胡立栋一惊,伸手要护。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在那只小手掌碰到尸堆的瞬间,整座由残肢断臂垒成的、本该摇摇欲坠的尸山,突然静止了。
绝对的静止。
连本该滑落的一块碎骨,都定在了半空。
仿佛有无形的手,托住了这一切。
胡立栋怔了半晌,缓缓解下腰间的水囊。
皮囊上沾满了血和泥,他拔开塞子,把里面仅剩的小半壶淡水——在这荒岛上比金子还贵的东西——慢慢倾倒在尸堆前的土地上。
水珠滚过婴儿蜷缩的脚背,在焦黑的泥土上冲出一道蜿蜒的湿痕,像泪沟。
“老兄弟们……”胡立栋喉咙里滚出哽咽,“走好。”
他顿了顿,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婴儿:“这娃娃的脐带……是昨夜那个战神一样的爷们儿……用杀狼的刀……亲手割断的。”
这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群里荡开涟漪。
赵铁山突然上前一步,独眼盯着婴儿的脸,哑声道:“你们看……这娃的眼睛……”
所有人都望过去。
婴儿还在哭,眼睛半睁着,在晨光映照下,瞳仁里泛着一种奇异的、琥珀色的光。
“像他爹。”赵铁山说,“赵德柱那小子……生前最爱说,将来要有娃,眼睛得像他,琥珀色的,亮。”
没人接话。
沉默像厚重的裹尸布,一层层压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举着火把准备点火的船员,手里那支浸了松油的火把,火焰猛地一缩,随即“噼啪”爆响,窜起一簇妖异的青蓝色火苗!
几乎同时,一阵海风毫无征兆地卷过营地。
风不大,却精准地掠过尸堆,卷起刚刚开始焚烧产生的灰烬。
那些黑色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在婴儿头顶上方盘旋、舞动,竟诡异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
更奇的是,一些飘落的灰烬簌簌落在襁褓上,却在触及婴儿皮肤的瞬间,颜色褪去,质地变化——竟化作了细细的、洁白晶莹的盐粒。
周海一直沉默地看着。
看到这里,他忽然俯身,从脚边抓起一把土。
土里混着那些奇异的盐粒,还有焦黑的灰烬,握在掌心里,粗糙、潮湿、带着死亡和新生的矛盾触感。
他松开手指,任由土和盐从指缝间缓缓流泻,像沙漏,像时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海天相接处。
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水面,金红色的光泼洒过来,把尸山、人群、婴儿、还有那些飞舞的盐粒,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光边。
“灰烬埋着昨日的劫难。”
周海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脸上,嘴角竟微微扯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海风托着的……”
“是明天的初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立栋接过火把,手腕一抖,青蓝色的火焰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了尸堆底部。
“轰——”
火焰腾起,吞噬了一切。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映着周晓梅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婴儿,映着那些洁白如雪的盐粒,也映着远处海面上,那轮正在冉冉升起的、崭新而滚烫的太阳。
……
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卓越带着人回到了崖下的山洞。
他走在最前头,步子拖得有点重,可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标枪。
脸上的阴沉却没散,反而更浓了,浓得像暴雨前压城的黑云。
昨晚借狼群和潘高峰的手除了林源,本该是桩痛快事。
可那个叫阿海的男人在狼群里杀进杀出的模样,像根淬毒的刺,扎在他心窝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王少。”裘虎从后头跟上来,那张横肉脸上堆着笑,嘴角咧得快要扯到耳根,“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王卓越正站在洞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的刀柄。
敲击声很轻,嗒、嗒、嗒,像催命的更漏。
他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个音:“说。”
“我找到水源了!”裘虎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就在昨天狼群聚的那个山谷边上!水量足得很,我亲眼看见水光,听见水声了!”
王卓越敲击刀柄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裘虎,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个毛孔都看清楚:“你确定?”
“千真万确!”裘虎拍着胸脯,那声音闷得像擂鼓,“就是位置有点险,得穿过一片密林,狼群的脚印还新鲜着。不过王少您放心,只要确定了地方,咱们有的是法子——”
“狼群算什么。”王卓越截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下套,投毒,或者直接带人清剿。有了水,这荒岛上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里头闪着贪婪的光,像饿狼见了血。
裘虎见状,赶紧又指身后:“还有呢王少!回来的路上顺手打了两头鹿,肥得很!今晚兄弟们能好好开开荤了!”
王卓越顺着方向看去,两个手下正拖着头死鹿过来。
鹿脖子上有个血窟窿,血还没流干,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他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伸手重重拍了拍裘虎的肩膀:“干得漂亮。把核心的人都叫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得好好商量,怎么把那片水源……变成咱们的。”
……
柳馨瑶他们回到山洞时,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点天光被山林吞没,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洞口那堆篝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祁阳和李建明抬着杨休进来时,整个山洞都静了一瞬。
李清玉手里那把野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没去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血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高丽娜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罗曼曼眼圈一下就红了。
杨休躺在那,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衣服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左臂软塌塌地垂着,骨头从肘关节那儿刺出来一截,白森森的,在火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胸口那点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放平!小心左臂!”柳馨瑶的声音劈了,却还是强撑着指挥。
祁阳动作最快。
他三两下从角落拖出几根笔直的木棍,扯下自己里衣的布条,蹲到杨休身边就开始固定左臂。
他手很稳,可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砸在杨休血迹斑斑的手臂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暗色。
吴梦颖拿起块湿布,跪到杨休身边,开始擦他脸上的血污。
她的手抖得厉害,擦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擦到胸口那道伤口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火光摇曳里,她看见那道原本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肌肉正在微微蠕动。
很慢,但确实在动——一些细小的肉芽从伤口底部钻出来,像初春的草尖,一点点往上长。
吴梦颖瞳孔猛地一缩。
欣喜只涌上来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人怎么可能这样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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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向柳馨瑶。
柳馨瑶站在几步外,双手抱在胸前,指甲深深掐进胳膊里。
她看见了吴梦颖的眼神,也看见了那道伤口的变化,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紧了嘴唇,把目光移开。
山洞里只剩下火烧柴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杨休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
脑子里,还是一样的画面来回切换。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冰冷,机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磁性,一遍遍往他脑子里钻:
“西边悬崖海岸……”
“到西边去……”
半小时后。
周海带着一百五十多号人,终于走到了新落脚点。
三个天然山洞挨在一起,洞口不大,里头黑黢黢的,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胡立栋瘸着腿走过来,脸上都是汗:“周医生,就这儿?”
“就这儿。”周海站在块高石上,目光扫过四周,“看见前面那片灌木没?还有左边那片林子,右边那个坡。以这三个洞为核心,把这扇形区域围起来。”
他跳下石头,走到洞口前,用脚在地上划了条线:“在这条线外头,用石头、木头、带刺的藤,垒一道矮墙。不用多高,能拦住野猪就行。”
胡立栋重重点头,转身就吼:“都听见了?能动弹的过来!搬石头!砍木头!今晚之前把家围起来!”
人群动起来了。
那些刚经历浩劫、身上还带着伤的幸存者,咬着牙开始干活。
有人去搬石头,大的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抱;有人去找木头,用简陋的石斧砍树枝;女人们也没闲着,把孩子们拢在一起,开始清理洞口的杂草。
胡立栋拖着几根木头过来,扔在地上,喘着粗气问:“周医生,你说……林船长他……”
“找。”周海站起身,“明天一早,你安排几个人回去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胡立栋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对了,等下我带你去水源的位置。”
周海的话,终于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夜色彻底笼罩荒岛。
几个山洞营地都亮起了火光。
一边是昏迷的杨休和围在他身边的人们,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血味和沉重的期盼。
另一边是刚失去同伴、正在拼命搭建新家园的幸存者,砍伐声、搬运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在黑暗里织成一张求生的大网。
海风从远处卷过来,穿过山林,掠过崖壁,呜咽着奔向更深的黑夜。
……
火在王卓越山洞里烧得半死不活。
几个穿破名牌的纨绔围在旁边,手有一下没一下拨弄柴火。
火星子溅起来,照见他们脸上那种深入骨子里的无聊——昨晚的血,隔了一夜就成别人家的事了。
王卓越迈进来时,鞋底碾碎几根枯枝,声音在洞里格外刺耳。
他眼神刮过人脸,像刮骨刀。
“怎么?”他声音掺着冰碴,“昨晚没玩够?还是让狼崽子把魂叼走了?”
一个家里开矿的缩了缩脖子,眼睛盯着火堆不敢抬头:“王少……不是咱们不上心。您想啊,当初抢咱们东西的,又不光林源那伙……”
“说下去。”
“这岛上……还有别的……”
王卓越笑了。
笑声短促,冷得像夜枭叫。
“说得对。”他慢慢走到火堆旁,影子在石壁上拉得老长,“敢动我王卓越东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吴越凯从阴影里挪出来,弓着背,声音压得低低的:“那王少……咱们接下来……”
“等。”王卓越在一块铺兽皮的石头上坐下,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等一个人。”
洞里静了。
只有柴火噼啪响。
裘虎从洞口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这汉子像座铁塔,往那一站就把半个洞口的光遮了。
“裘豹那边。”王卓越没回头,“有信儿么?”
“没有。”裘虎声音闷得像石头砸地,“三天了。要能来,早来了。”
王卓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嗒。嗒。嗒。
像催命。
“很好。”他站起身,影子盖住半个火堆,“既然外头指望不上,那这片岛——”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转向裘虎:“天亮之后,带几个脚程快的,把岛上还喘气的零散队伍摸清楚。人在哪,有多少家伙,吃什么喝什么,给我探明白。”
裘虎点头:“明白。”
“小潘。”王卓越又看向另一边。
潘高峰本来缩在角落,听见叫唤立刻弹起来,脸上堆着笑,眼里闪着光:“王少您吩咐!”
“你跟着裘虎。”王卓越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遇到识相的,愿意交东西投靠的,留条命,收编。遇到不识相的……”
他笑了。
笑里带着钩子。
“就往死里整。整到他们知道,在这岛上,谁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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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高峰眼睛更亮了,搓着手:“您放心!这事儿我拿手!”
裘虎看了潘高峰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王少。”一直缩在火堆边的矿少爷又开口,声音打着颤,“那……那医生那帮人呢?她们可有不少药,还有……”
“她们?”王卓越打断他,嘴角扯了扯,“柳馨瑶那帮娘们,迟早的事。但现在——”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先收拾那些不长眼的零碎。一个一个来,不急。”
洞里又静了。
火堆里一根粗柴烧断了,垮下来,溅起一片火星子。
那光映在王卓越脸上,半明半暗,像戴了张阴阳面具。
“还有问题么?”他问。
没人吭声。
只有矿少爷喉结滚了滚,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王卓越重新坐下,背靠石壁,闭上眼睛,“裘虎,小潘,天亮就动身。其他人,该睡睡,明天——”他眼皮没抬,“有得忙。”
潘高峰搓着手退到阴影里,嘴角咧着,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拾”人了。
裘虎没动,还在洞口站着,像尊门神。
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动他衣角,他眼睛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山林,不知在想什么。
那几个纨绔互相看看,也挪到角落,裹紧身上破破烂烂的名牌外套,蜷着睡了。
火渐渐小下去。
王卓越手指还在膝盖上敲。
嗒。嗒。嗒。
一声一声,在死寂的洞里荡着,像在为某个还没开始的屠杀读秒。
洞外,荒岛的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