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健的目光,却像最警觉、也最贪婪的猎犬,开始在四周的草丛、灌木的阴影里,飞速而隐蔽地扫视。
不再是为了寻找食物,而是带着一种明确而致命的目的性。
扫视,辨认,排除……
终于,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死死吸住,牢牢地钉在了一株看起来极其普通、混在一片翠绿野菜中几乎毫不起眼的植物上。
茎秆细弱,叶片椭圆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开着不起眼的淡黄色小花。
普通极了。
可在他脑海深处那本属于医学知识——尤其是植物与毒理学的篇章里,这株植物的影像,却被瞬间点亮,标注上猩红刺目的警告!
学名他一时想不起全称,但那恐怖的毒性,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其汁液富含多种剧毒生物碱,极微小的剂量,误服后短则数十分钟,长则数小时,便会引起剧烈的腹痛、呕吐、痉挛、心律失常,最终在极大的痛苦中,因呼吸麻痹或循环衰竭而死。
林子健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停!紧接着,又以疯狂的速度、擂鼓般“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旁边的人都能听见,震得他耳膜发疼。
额头上,细密冰凉的汗珠瞬间涌出,沿着太阳穴和鬓角,缓缓滑落,留下湿冷的痕迹。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本能,迅速而灵巧地调整了蹲姿,用身体遮挡住大部分视线。
利用李建明正扭头和罗曼曼说笑、张教授蹲在稍远处观察另一株植物的短暂间隙,他手中的铁片,小心翼翼、近乎温柔地,插进了那株毒草周围的泥土里。
挖掘,松动,手指触碰到那纤细的根系。
当那株致命的毒草连同它带着泥土的根系被完整取出时,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地、紧紧地将它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一个早就偷偷缝制好的、隐蔽的口袋里。
入手冰凉,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植物特有的青气。
可他却觉得那东西烫手,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握住了唯一一张通往生路的、却沾满了毒液的符咒。
“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压过了恐惧的嘶吼。
是啊,只有毒药,是愚蠢的,是自寻死路。
他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一张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住性命的底牌。
王卓越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听话”上。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探照灯般,在郁郁葱葱、看似平静无害的草丛中仔细搜寻。
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飞速检索着相关的植物学知识,尤其是那些具有拮抗或缓解毒性的草药。
扫视,辨认……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不远处另一株植物上。
它看起来甚至更柔弱些,茎秆纤细,顶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在晨风中微微摇曳,人畜无害。
但在林子健的知识库里,它的影像同样被点亮——一种具有一定清热解毒、利尿消肿功效的草药。
就是它了。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比刚才挖取毒草时更加果断。
林子健再次故技重施。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挪动脚步,靠近那株紫花小草,蹲下,用同样轻巧而隐蔽到极致的动作,铁片插入土中,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根系。
小心挖出,迅速藏匿。
将它与那株毒草分开放置,塞进衣服内侧另一个同样隐蔽的口袋。
完成这一切,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可林子健却觉得像是跑完了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
但他的脸上,却强行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林子健,你蹲在那儿鼓捣啥呢?半天没挪窝?挖到人参了还是捡到金子了?”
李建明略带好奇和调侃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吓得林子健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头皮瞬间发麻,差点失声叫出来!
“没……没挖到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抖,“就是……就是这几棵菜,根扎得深,土又硬,不好……不好弄。”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了点抱怨劳动辛苦的意味,可那气短和心虚,还是像筛子里的水,怎么也堵不住。
李建明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皱。
今天的林子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但看他手里举着的,确实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野菜,脸色虽然白得吓人,可也勉强能用“累着了”解释。
他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子健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子健晃了晃。
“行了,看你那怂样。累了就直说,蹲那儿跟个鹌鹑似的。起来活动活动,不差你这几口菜。”
林子健连忙点头,胡乱应着:“嗯,嗯,好。”
心中那块悬到极致的巨石,这才稍稍往下落了落,可依旧沉沉地压在心口。
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更是冰凉刺骨。
他知道,从他把那两株草塞进口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独木桥。
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呼啸的罡风,桥面湿滑,布满荆棘。
……
另一边。
杨休走在前面。
他没照着常人理解的、直线往西边莽。
那太蠢。
在这两眼一抹黑的鬼地方,直着脖子往一个方向冲,跟蒙着眼往悬崖边跑没什么区别。
他选了一条迂回的路——沿着他们藏身山洞所在的那道山崖,贴着崖根底部,往东南方向切。
这路子绕,看着像是背离目标,甚至有点往岛屿内陆、往东边偏的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吴梦颖,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心里的疑惑像春雨后的野草,噌噌地往上冒,挠得她心头发慌。
方向感是她少数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尤其是这种荒野环境,太阳、植被、山势走向,都是天然的罗盘。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周海指着西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说过,海岸在那边。
可现在……
她终于忍不住,脚下加快几步,赶到杨休身侧,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晨光从斜刺里打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
“阿海,”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她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质疑听起来更基于事实:“我记得很清楚,西海岸在山洞的另一边,在西北方向。可我们现在……好像在往东南走?甚至有点朝岛屿内腹、朝东边偏了?”
她说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不解和寻求答案的迫切。
这偏离太明显,她无法理解。
杨休闻言,脚步顿住。
转过身,正对着她。
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晃动,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脸上那些显而易见的问号。
他嘴角动了动,向上牵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带着些许掌控感的确认。
“你没记错。”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丝毫被戳穿意图的窘迫或犹豫。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臂,指向不远处那片几乎是垂直的、布满了湿滑青苔和几丛顽强灌木的陡峭山壁。
那崖壁高耸,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看见那崖子没?” 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如果就我自己,从这种地方爬上去,爬到顶,把这岛子的大概模样收进眼里,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崖壁收回,落在吴梦颖脸上,那眼神里的东西变得具体了些,是考量,是保护,也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沉稳。
“但现在有你一起。”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不能冒那个险。攀岩,尤其是不明情况的野攀,变数太多。一阵风,一块松动的石头,一条藏在苔藓后面的毒蛇,都可能要命。”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浓密的林子:“所以,我们得绕。找一条能步行上去的缓坡,或者能穿过去的小山谷。上了高处,看清了这片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格局,哪条路好走,哪片林子藏着水,哪处山坵可能是个死胡同……弄明白了这些,再决定怎么往西边去,最安全,最省力气。”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瞎冲乱撞,死得最快。”
吴梦颖听着,先是一愣。
随即,心里头某个角落,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微微发暖,又有些发酸。
暖的是,他这份看似平淡、实则周详到骨子里的考虑,分明是将她的安危放在了前头。
酸的是……自己似乎成了拖累,让他不得不放弃更直接、可能也更快的路径。
但这暖意和酸涩只存在了一瞬,立刻就被更直接的担忧压了过去。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唰一下落在了他那条左臂上——那条之前骨折、此刻却只是用几根看起来就不甚牢靠的布条松散缠绕着的手臂。
“可是你的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医生职业性的焦急和不赞同,几步跨到他面前,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你的手臂!固定的夹板呢?你怎么给拆了?你这样乱动,万一骨头错位,或者没长好,留下残疾怎么办?!”
她的眉头拧得死紧,眼里全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胡来”的责备。
杨休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没躲,反而顺着她的目光,抬起了那条左臂。
然后在吴梦颖几乎要惊叫出来的注视下,那条手臂开始活动——屈肘,伸直,向内旋转,向外旋转,甚至做了几个小幅度的、抓握空气的动作。
流畅。
自然。
丝毫看不出不久之前,这里面的骨头还断成两截。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松和同样浓重困惑的奇异表情。
那轻松是对当下状况的确认,困惑则是针对这状况本身。
“你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它自己好了。长好了。快得……有点邪门。”
他放下手臂,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己手掌上,仿佛那是什么陌生的物件:“所以我才说,更得去弄清楚。这身子……不对劲。很多地方都不对劲。”
他没再深入解释,也不需要。
事实摆在眼前,超出了现有医学常识的解释范围。
他的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转向旁边一棵树。
杨休打量着这棵天然的了望塔,眼中闪过一丝计算和决断。
他转身,面对吴梦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就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注意听周围的动静,有不对劲就喊。”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像是安抚:“我上去看看,确定我们的位置,找最好走的路。”
话音刚落。
甚至没给吴梦颖任何提出异议、或者说一句“小心”的时间。
杨休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强弓,猛地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花哨的架势。
只是脚下那看似随意的一蹬,腰腹核心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便如同摆脱了地心引力般,轻盈却迅猛地向上拔起!
他的双手,如同早已丈量过千百遍,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粗糙树干上两个凸起的、坚硬的树瘤。
手指扣死的瞬间,臂膀肌肉贲起,腰身借着上冲的余力猛地一拧,整个人在半空划过一道充满力量感和协调性的弧线,脚尖在树干上一个借力——
稳稳地,落在了距离地面最近的一根粗壮横枝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落定之时,除了衣袂破风的轻微声响和脚尖点中树干的闷响,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声音。他就那么站在离地三四米的横枝上,稳得像扎根在那里。
吴梦颖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直到他站稳,那口气才猛地喘上来,带着后怕的颤音。
“你——!” 她仰着头,对着那个已经开始继续向上、敏捷得如同猿猴般的身影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你小心点!注意你的手臂!别勉强啊!”
茂密的枝叶很快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她只能透过那些晃动的绿色缝隙,捕捉到他身影快速闪动的残影。
远山如黛。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
杨休站在古杉接近顶端、一根相对粗壮平稳的横枝上,一只手扶着主干,另一只手搭在眉骨处,眯着眼睛,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仔细打量着远处的山势走向。
他的视线,缓缓地、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目力所及的最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模糊的山脊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大致的距离,评估着坡度的缓急。
从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到他认为可能需要翻越或绕行的西部山峦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障碍——一道近乎垂直的、灰白色岩石大面积裸露的陡峭山壁。
那山壁像一柄被巨人随意插在大地上的、生了锈的巨剑,沉默而狰狞地矗立在那里,寸草不生,只在背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些顽强的苔藓痕迹。
强行攀爬?
杨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坚毅而冷硬的直线。
那太蠢,也太冒险。且不说对体力的恐怖消耗,单是那裸露岩面的风化程度、可能存在的松动石块、以及毫无遮蔽的曝晒,就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人望而却步。
失足滑坠的风险,在这种地形上,高得令人绝望。
他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山壁上下左右,来回逡巡。
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将眼前每一处地貌特征,与某种深植于本能或经验中的地理空间知识进行飞速比对、推演。
寻找弱点。寻找通道。
寻找大自然在这看似天堑的屏障上,可能留下的、那一道细微的裂缝。
目光掠过远处两座山峦之间相接的鞍部……那里地势相对低缓,形成一道柔和的凹陷。
忽然,他的眼神一凝。
就在那鞍部靠左侧,靠近其中一座山体根部的位置,植被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些微的不同。
不是那种墨绿、深绿,而是一种更鲜嫩、更柔和的翠绿色,像是……像是有一条被草木覆盖的、狭窄的沟壑或缝隙?
这差别极其细微,混杂在无数绿色调中,若非他这种近乎变态的观察力,普通人即便盯着看半天,也未必能察觉。
但杨休捕捉到了。
找到了。
那条可能存在的、可以步行穿越的路径。
“就是那里。”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瞬间就被山风吹散。
他不再停留,迅速下了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