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树下的吴梦颖,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脖颈早已酸硬,眼睛也因为长时间聚焦而有些干涩。
她几乎是立刻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脚下被绊了一下,清澈的眼眸因为担忧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紧紧盯着杨休:“怎么样?看到路了吗?有办法过去吗?”
杨休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高处下来的、被冷风吹出的些许凛冽气息,但眼神是沉稳的。
他对着吴梦颖,点了点头。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刚才的专注和吹风而略显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把握。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两座山峦之间的鞍部,指尖稳定地指向那片颜色稍异的翠绿区域。
“从那边绕。鞍部下面,应该有条被植被盖住的小路,或者至少是个能走的缝隙。虽然要绕点远,可能多走一两个小时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吴梦颖脸上,语气加重,“但比硬爬那道光秃秃的崖壁,安全十倍。”
吴梦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望去。
那片区域在起伏的山峦背景下,并不十分显眼,但经他指点,仔细分辨,似乎确实能看出些不同。
她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欣喜,眼中因为担忧而蒙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阳光进去。
“太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还有长途跋涉后看到希望的轻快,“那我们赶紧过去吧!早点看清路,心里也踏实!”
杨休闻言,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晨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将他嘴角那一丝细微的、近乎戏谑的弧度照得清晰。
“怎么?”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调侃,“刚才在下面,担心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这么急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精准地戳破了吴梦颖刚才那副紧张到快窒息的模样。
吴梦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有些慌乱地别过头去,不敢看他那双似乎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嘴里小声地、没什么底气地嘟囔辩解:
“我……我才没有!我就是……就是不想浪费时间嘛!”
话是这么说,可那绞着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红的耳廓,还有明显乱了节奏的呼吸,都泄露了心底的窘迫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
杨休看着她的反应,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但没再继续逗她。
懂得适可而止,也知道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他转过身,不再多言,朝着刚才确定的、那片鞍部下方可能的路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依旧稳健,不快,但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踏实的笃定。
吴梦颖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时不时飘向前方那个并不算特别宽阔、却总给人一种如山岳般可靠感觉的背影。
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对前路未知的担忧,像淡淡的雾气,始终未曾完全散去。
对他那份沉稳和强大能力的依赖,像藤蔓,悄然缠绕,带来安心,也带来一丝自己显得无力的复杂感。
对未知旅程本身,混杂着恐惧与隐约的期待。
还有……刚才被他调侃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悸动和慌乱。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前方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幽暗的树林深处。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脚下的“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变得越来越难走。
杨休走在前面,变成了实质意义上的“开路者”。
他需要不时用手,甚至用身体,拨开垂落下来、带着韧性甚至尖刺的藤蔓;
需要小心地踢开或绕过挡路的朽木和乱石;
需要在看似完全无路可走的灌木丛中,凭借经验和直觉,硬生生挤出一条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吴梦颖跟在他后面,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一刻钟多,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了些,光线也明显亮堂起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坦途,而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开阔地——不,那不是开阔地,那是一片巨大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灰白色碎石的滑坡带!
显然,不知何年何月,上方的山体发生过崩塌或滑坡,大量的岩石碎裂、滚落,在这里堆积成一片缓坡。
碎石小的如拳头,大的堪比磨盘,杂乱无章地叠压在一起,彼此间几乎没有泥土粘连,只是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岌岌可危的平衡。
碎石表面粗糙,棱角分明,在阳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
杨休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蹲下身,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这片宽度超过二十米的碎石带。
眼神凝重,嘴唇再次抿紧。
这里的“路”,比刚才的密林更加凶险。
这不是走,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随时可能崩塌的积木堆上行走。
他随手捡起脚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向碎石带的中段。
“啪嗒……咕噜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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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落在斜坡上,弹跳了几下,然后带动了周围好几块较小的碎石,一起哗啦啦地向坡下滚落了十几米,才勉强被更大的石块挡住。
激起一小片呛人的尘土。
杨休的心,沉了下去。
稳定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任何不当的体重施加,或者一个踩踏点没选好,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更大范围的滑动。
人在这种流动的“石河”里,一旦失去平衡,被裹挟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吴梦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这个地方很危险。石头是松的,踩不好就可能滑下去,连带一片。”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纤细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做出了决定:
“我背你过去。快,稳。”
吴梦颖愣住了。
背……背过去?
脸上刚刚因为跋涉而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去,此刻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说“我自己能行”,可目光触及那片泛着冷光的、看似静止实则凶险万分的碎石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杨休的判断,她信。
这种地形,她自己走,不仅自己危险,更可能因为引发碎石滑动而连累他。
挣扎只在瞬息之间。
她咬了咬下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若蚊蚋的回应:
“那……那麻烦你了。”
声音里满是窘迫和不好意思。
杨休没再多说,利落地蹲下身,背对着她,微微弓起背,示意她上来。
吴梦颖看着他的后背,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般,闭了闭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动作有些僵硬,身体也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杨休感受到背上传来的重量和那细微的颤抖,没说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双臂向后,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
他的脚步动了。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碎石带最危险的中段,距离相对安全的对面边缘只有不到五六米时——
意外还是发生了。
吴梦颖环在杨休颈前的手臂,为了保持平衡,无意中向外摆了一下。
手肘外侧,擦过了一块从碎石堆里斜刺出来、边缘锋利的岩石!
“嗤——”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和皮肉被划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肘部传来!
“唔!” 吴梦颖忍不住痛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一颤。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小臂蜿蜒流下,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一点分心都可能带来灾难。
她迅速将受伤的手臂往回缩,紧紧贴在自己身侧,试图用身体压住伤口,不让鲜血滴落,更不想让杨休察觉分心。
杨休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
只是托着她腿弯的手臂,似乎更稳了一些,脚下的步伐,在原本的稳健中,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平稳,仿佛在尽力减少颠簸。
终于。
踏上了碎石带另一端相对坚实、泥土裸露的地面。
杨休几步走到一棵小树旁,才缓缓蹲下身,将吴梦颖放了下来。
他自己也大口喘息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额头上、脖颈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后背的衣衫更是湿透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刚才那段路不长,但对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体力的精准控制,消耗极大。
吴梦颖双脚落地,脸上烧得厉害,一半是羞,一半是刚才紧张的后遗症。
她偷偷飞快地瞄了杨休一眼,发现他正扶着树干,微微喘息,目光却已投向更远的前方山峦,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下,依旧是那副沉静而坚毅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感激、钦佩和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暖流。
她赶紧低头,想检查一下自己的手肘。
就在这时,杨休似乎平复了呼吸,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试图遮掩的手臂上,那蜿蜒的血痕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太过显眼。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径直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抬到眼前查看。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不断渗出,看着颇有些吓人。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手腕皮肤的刹那——
吴梦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温热的暖流,如同有生命般,从杨休的掌心涌入,顺着她的手腕,快速流向肘部的伤口!
那感觉……难以形容。
不是物理上的热量传递,更像是一种……能量?或者某种无法理解的物质?
暖洋洋的,带着微微的麻痒感,迅速包裹了伤处。
紧接着,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伤口处的流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停止。
翻卷的皮肉边缘,仿佛被一双无形而灵巧的手轻柔地抚平、对接。
剧烈的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热、痒痒的感觉,那是组织在快速生长的典型感受。
短短十几秒钟。
那道刚才还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伤口,竟然……愈合了!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的新肉痕迹,像是已经愈合了好几天的样子。
吴梦颖彻底呆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完好如初、只留淡淡痕迹的手臂,又猛地抬头看向杨休,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不可思议。
“这……这……”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惊讶而有些结巴,“这是怎么回事?!”
杨休也松开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头紧锁,眼中是比她更深的困惑和警惕。
“我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但它……好像发生了。”
他试图再次集中精神,去感受或者“召唤”刚才那种奇特的感觉,却一无所获。
掌心还是那个掌心,除了沾了点她的血,什么异样都没有。
这无法解释的现象,让他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警惕。
未知,往往意味着超出控制的变数。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山风穿过林间,发出持续的呜咽。
几只不知名的山雀在不远处的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短促的鸣叫,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杨休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无法理解的谜团暂时从脑中驱逐。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开始评估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
这片被碎石带隔开的另一侧,地势明显变高,更加开阔,像是一片被抬升起来的小型高原。
地面相对平坦,生长着以松树和杉树为主的针叶林,树木高大,但间距较宽,阳光能更好地照射下来,比起刚才的密林,显得明亮干燥许多。
而在高原的中央偏西位置,三座不算特别高、但轮廓清晰的山峰,呈“品”字形矗立着,像是这片高地的天然坐标和守护者。
杨休迅速观察了树木影子的方向,又以那三座山峰作为稳定的参照物,在心里快速校正着方位。
太阳已经爬得更高了,接近上午九十点钟的模样,树木的影子缩短了不少。
时间在流逝。
经过刚才碎石带的惊险和这短暂的休息(以及不可思议的愈合),两人的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连吴梦颖手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此刻也几乎淡得看不见了。
杨休不再耽搁,重新背起行囊,目光沉静地看向前方,看向那三座山峰之后、更远的、被山峦遮挡的西方。
“走吧。”
他吐出两个字,简洁,有力。
吴梦颖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他已经迈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心中的疑虑和震惊并未消失,但被他那份沉稳和坚定再次压了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他身上还藏着多少谜团……
跟着他,似乎就成了此刻唯一且正确的选择。
两人的身影,再次一前一后,投入前方那片更加明亮、却也依然充满未知的高地松林之中。
只留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细响,如同这片古老土地沉默的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