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就来了。
猛地一下，像根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他眼窝子里。
杨休“嘶”地吸了口凉气，眼皮子本能地一合，再急急撩开一条缝——不是日光，那光不对。
日头光是白的，黄的，混着热，暖烘烘地泼人一身。
这道光，是蓝的。
幽幽的，沉沉的，像是把深夜的海水淬炼了，凝成一道冷冽的魂，钉在这焦黑的死地上。
它还在动。
一亮，一暗，再一亮。
节奏缓，沉，真像个活物在喘气。蓝莹莹的光晕水波似的漾开，在这片除了黑就是灰的焦土上，扎眼得近乎妖异。
杨休心口那面鼓，毫无征兆地擂响了。
他顾不得招呼吴梦颖，脚下一蹬，人已经窜了出去。
焦土酥脆，靴子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带起一股股黑烟似的尘。
炭化的碎屑扬起来，扑在裤腿上，沾在手臂上，他也顾不上拍，眼睛只死死锁着那点蓝光。
近了。
那东西半埋在黑土里，只露出一小截尖儿，像个羞于见人的精怪，把身子藏得严实。
可就这么一丁点儿露在外头，已经够勾魂夺魄。
日光斜斜切下来，照在那截蓝色上，竟折射出一片璀璨的、流转的星芒，仿佛里头囚着一小片会呼吸的夜空。
杨休蹲下身，手指毫不犹豫地插进焦土里。
土是温的，带着股闷闷的余热。他刨得急，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
几下子，那东西的全貌就露了出来。
是块水晶。
长条状，两头尖，中间略鼓，像个微缩的橄榄核，或者……一滴被拉长了的蓝色眼泪。
通体透彻，没有一丝杂质，蓝得极其纯粹，极其深邃。
触手冰凉，那凉意不刺骨，却透着一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劲儿，滑腻腻的，像捏着一条活着的冰鱼。
沉，也是真沉，巴掌大一块，掂在手里却有十来斤铁锭的分量。
杨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
这一看，他呼吸都窒了窒。
水晶里头有东西在流。
不是光，是更实在的、絮状的、星云似的一团，缓缓地旋转，舒展，变幻着极其微妙的形态。
偶尔有一点更亮的微光在那团星云深处炸开，又湮灭，像遥远星辰的生与死。
它不像死物，倒像一颗被封印起来的、沉默的蓝色心脏。
吴梦颖这时才跟过来，脚步有些轻，带着迟疑。
她瞧见杨休手里那东西，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唇微张，好半晌才挤出声音：“这……这是什么石头？怎地……这般好看？”
话是问句，语气里却满是惊叹，女子天性里对这等璀璨物事的那点喜爱，压过了周遭环境的诡异。
杨休没吭声，只摇了摇头。
他全部心神都系在这块水晶上了。
指尖摩挲着它光滑如镜的表面，那股奇异的冰凉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流过手臂，漫向肩胛，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是害怕，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仿佛这冰凉的石头，和他脑子里那嗡嗡作响、引他至此的声音，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上，产生了隐秘的共鸣。
他翻来覆去地看。
除了这异乎寻常的蓝，这内里的流光，这沉甸甸的分量和刺骨的冰凉，它似乎……也就只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没有机关，没有纹路，没有想象中高等造物该有的那种精密或威慑。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这鬼地方待久了，心神不宁，看什么都带上了幻想的色彩。
也许，只是块长得怪了点、又恰好出现在这怪地方的矿石罢。
这念头一起，他心头那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随即涌上一阵空落落的失望。
手臂随之一垂，捏着水晶的手指也松了松劲，做出一个要随手将它扔回焦土里的姿势。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那蓝色的“石头”猛地爆出一团光！
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
幽蓝幽蓝的光，如同拥有实质的潮水，轰然从那晶体内奔涌而出！
光线极亮，却奇异地不刺眼，只是将那一片焦黑的土地，连同杨休大半边身子，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不真实的蓝色。
光波一圈圈荡开，涟漪般扩散，瞬间就裹住了杨休握着水晶的整只右手。
温暖。
这是杨休的第一感觉。
那光芒看着冷冽，触及皮肤却是一片温煦，像寒冬腊月里突然泡进一池不烫人的温泉，无数看不见的、柔韧的触须顺着毛孔往里钻，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痒，直透骨髓。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那坚硬、沉重、冰凉的水晶，就在他掌心之中，如同阳光下的残雪，悄无声息地……化了。
不是碎裂，不是蒸发，就是“化”。
像一滴蓝色的墨汁滴进清水，瞬间晕开，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蓝色残影，烙在视网膜上，须臾也散了。
掌心里一空。
随即，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掌心劳宫穴的位置猛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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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杨休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麻痹，那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带着一种怪异的舒适，仿佛淤塞的河道被猛然冲开。
麻意如同窜动的活蛇，沿着手臂经脉疾走，过肘，上肩，闪电般轰入头颅！
嗡——
脑子里像是有口巨钟被狠狠撞响，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色的光斑乱窜。
他身子晃了晃，脚下踉跄半步，差点没站稳。
“阿海！”吴梦颖的惊呼带着颤音，她看得分明，那蓝石头在杨休手里凭空没了，紧接着杨休就脸色一变，身形摇晃。
她想上前扶，脚却像钉在地上，那诡异的蓝光虽然已散，却在她心里投下了更深的惊悸。
晕眩感来得猛，去得也快。
杨休甩了甩头，眼前景象重新清晰。
他猛地抬起右手，摊开在眼前。
手掌还是那只手掌，纹路清晰，沾着些黑灰。
但在掌心正中，皮肤下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冰蓝的色泽，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可掌心残留的那片温热，以及经脉里仍在隐隐流动的、陌生的“畅通”感，都在嘶吼着告诉他——刚才那不是梦！
“你……你手怎么了？那石头呢？”吴梦颖的声音逼近了些，带着惊疑不定。
她盯着杨休的手掌，又看看他空无一物的地面，脸色更白了。
杨休没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平静，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高低顿挫完美无瑕，却又死板得没有一丝人气。是个女声，悦耳，却冷得像雪山巅上冻了万年的玉。
【hong52环空星智能系统，9932版，启动完毕。语言系统扫描……匹配成功。切换完成。】
字正腔圆的中文。
但那个调子，那个节奏，透着一股子非人的疏离。
就像庙里的泥塑菩萨突然开口说人话，字句都对，可听着就是浑身发毛。
杨休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
“谁？！”
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的，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怒。
他猛地环顾四周，焦土茫茫，除了他和脸色苍白的吴梦颖，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可那声音，真真切切，就响在他颅腔之内，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阿海？你……你在跟谁说话？”吴梦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和四下扫视的动作吓住了，下意识又退了一小步，眼神里的担忧被恐惧取代了几分。
她只看见杨休对着空气低吼，这比刚才蓝光消失的奇景更让她心慌。
那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无视他的惊怒，自顾自地推进：
【正在匹配当前星球文明进度，请稍候。】
随着这话音，杨休眼前猛地掠过一串破碎、模糊、快得无法捕捉的图像碎片——旋转的星河，爆炸的星云，荒芜的球体上渐渐泛起蓝绿，单细胞的蠕动，古鱼爬上滩涂，猿猴直立而起……浩瀚，磅礴，却又冰冷得像在翻阅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宇宙图鉴。
剧烈的信息冲刷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他胃里翻腾，险些干呕出来。
“滚出去！从我脑子里滚出去！”他低吼着，这次声音更大，带着一种被侵犯的暴怒和深藏的恐惧。
他甚至抬起那只“吸收”了水晶的右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东西”从脑子里震出来。
失忆带来的混沌与空无尚未填满，又撞上这等妖异之事，他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疯了，出现了极严重的幻听幻视。
“阿海！你别这样！”吴梦颖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想上前抓住杨休自残的手，却又被那股子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混乱而暴戾的气息慑住，不敢真的靠近。
就在这混乱当口，那机械女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音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调整，少了点冰冷的程式化，多了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抚”的意味，虽然依旧平淡得没有波澜。
【文明度匹配成功。地球人，无需惊慌。我是已植入你意识表层的便携式智能辅助系统，并非精神幻觉或病理产物。】
地球人。
这个称呼让杨休捶打头部的动作僵住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慢慢放下手，转头，用一双因为惊怒和困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吴梦颖。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有没有听到……一个女人说话？很冷，很平，像……像铁片刮擦的那种？”
吴梦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慌忙摇头，眼神清澈，只有纯粹的恐惧和担忧：“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还有海……阿海，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和状态诡异的杨休。
她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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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休确认了这一点。
那声音，真的只存在于他的“里面”。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这比有个看不见的鬼魂站在身边低语更可怕。
鬼魂是外物，这东西，却在他脑子里安了家。
这时，那女声恰到好处地再次提示，语气依旧是那种试图温和却难掩疏离的调子：【目标吴梦颖，原生地球人类个体，无适配接口，无法接收本系统频段信息。为免交流障碍及引发不必要的个体恐慌，建议你采用意识思维直接进行内部对话。】
内部对话……
杨休闭上眼，狠狠吸了几口带着海腥和焦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再睁眼时，眸子里虽然还有未散的惊涛，但至少表面沉静了下来。
他看向满脸惶急的吴梦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没事。可能……是有点累，加上这地方古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有点乱。我需要静一静，理一理。”
他目光扫向悬崖边一处背风、相对平坦的岩石：“去那边坐会儿。我……打坐调息一下。”
打坐调息，这个说法对于经历过海难、挣扎求生的他们这个小团体来说，不算陌生。
吴梦颖虽然将信将疑，但见杨休似乎冷静了些，不再有那些骇人的举动和言语，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岩边坐下。
杨休面朝大海，盘起腿，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上，做了个标准的打坐姿势。
海浪在脚下几十丈处轰鸣，永无休止。
海风扑面，带着充沛的水汽和力量。
吴梦颖坐在他侧后方不远处，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休的背影，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
杨休闭上了眼睛。
外界的海声、风声渐渐淡去，他的意识，沉向那片刚刚被强行“闯入”的幽深之地。
“你，”他用意念，小心翼翼地投出一块试探的石头，“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东西，对吧？”
沉默。
只有意识海中虚无的回响。
就在他以为那声音只是自己疯狂的臆想时，它回答了，简洁得吝啬：
【是的，地球人。】
地球人。又是这个称呼。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物种分类般的漠然。
杨休意念凝聚，问题变得尖锐直接：“那你是什么？从哪来？为什么在这里，在我脑子里？” 警惕如绷紧的弓弦，好奇又如暗流涌动。
那机械女声似乎并不在意他意识里弥漫的敌意，回答依旧平稳有序，如同在念诵一份设定好的说明书：
【我是‘hong52’星系，‘环空星’文明开发的便携式智能辅助系统，当前运行版本为九千九百三十二。】
‘hong52’星系？环空星文明？九千九百三十二版？
每一个词都陌生得如同天书，却又沉重得砸得他意识发懵。
星系？文明？版本？
这些词汇所代表的概念，远远超出了他此刻所能理解的、关于荒岛求生、关于同伴龃龉、关于填饱肚子的范畴。
“环空星文明……在哪？你们这样的……系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地球上？” 他意念里的问题连珠炮般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荒岛，焦土，蓝色水晶，脑子里的声音……这一切，难道真指向某个星空深处的来客？
系统短暂的静默，像是在调取或组织更复杂的信息。
然后，那平板的声线继续流淌：【环空星文明是本宇宙中存在时间较为悠久的智慧文明集合体之一，隶属于hong52星系。其文明史可追溯至你们地球时间计量单位下的数十亿年之前。】
数十亿年？
杨休意念震颤。
这个数字庞大得失去了具体意义，只化作一种令人窒息的古老与渺小感。
系统的声音未停，继续抛下更重的巨石：【至于你所称的‘地球’，在环空星文明星际档案分类中，为其附属培育星球之一。】
附属……培育……星球？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在杨休的意识海里轰然炸开！
他外在打坐的身体猛地一颤，虽然极力克制，但呼吸瞬间紊乱，脸色血色褪尽，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阿海？” 吴梦颖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杨休没有反应。
他全部的精神，都被脑海里的惊涛骇浪吞没了。
“等……等等！” 他的意念几乎是在嘶吼，试图抓住那即将颠覆一切的洪流，“你说清楚！什么叫附属培育星球？地球……地球人……难道……”
一个最可怕、最荒诞，却又似乎能串联起所有诡异（那召唤、这水晶、这系统）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系统的应答，冰冷而确凿，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在地球本土尚未自然演化出智慧生命形态之前，环空星文明已对该星球进行了适宜化环境改造。目前活跃于地球的智慧物种，即你们自称为‘人类’的族群，其基础生命模板及早期引导，确由环空星文明提供并实施。】
“地球人，为环空星文明造物。”
“不……不可能！” 意念的咆哮在颅内回荡，却软弱无力得像溺水者的挣扎。
创造？
人类是……被创造出来的？
那漫长的历史，辉煌的文明，爱恨情仇，生老病死……
一切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一场被预设好的、规模浩大的实验或牧养？
【环空星文明在其势力范围内，于不同星系、不同星球环境条件下，培育并观察了多种智慧文明形态。地球，仅为其中之一，且发展进度处于较初级阶段。】
较初级……
杨休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从意识的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思绪。
他像是一个刚刚费力拼凑起自己过往点滴的孩童，突然被人告知，你连同你所在的整个世界，都只是别人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沙盘模型。
海风依旧在吹，海浪依旧在吼。
但坐在崖边的杨休，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天空不再是无垠的穹顶，而可能是一层透明的罩子；大海不再是深不可测的奥秘，而可能是一汪精心调配的营养液。
他所站立的土地，所呼吸的空气，乃至他这具正在惊惧颤栗的身体，其最原始的来源，都指向了星空深处，一个名为“环空星”的、古老而冰冷的存在。
他依旧闭着眼，打坐的姿势甚至没有变。
但吴梦颖看着他陡然间苍白如纸、僵硬如石的侧脸，看着他额角瞬间沁出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密密汗珠，一股比之前目睹任何异象都更深的寒意，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阿海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或者说，“想”到了什么？
她不敢问，只能抱紧自己的膝盖，在这咧咧海风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而这恐惧，一半源于这诡异的焦土悬崖，另一半，则源于身边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灭顶之灾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