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天边的日头已经烧得只剩下一滩稀软的血痂,糊在西边山脊线上。
林子健踏进营地圈子的那一刻,腿肚子就有些转筋。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毕毕剥剥响着,火舌头舔着渐浓的暮色,把围坐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鬼魅似的晃。
祁阳那小子蹲在火边,手里握着把刀。
那是把好刀。
刀身狭长,弧度流畅,是杨休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磨了又磨才成的。
刃口在火光里凝着一线游走的冷光,看着就透骨凉。
刀柄缠着细密的藤皮,防滑,握久了也不硌手。
自打这刀出世,高丽娜就跟见了命似的,轻易不让别人碰,用完总要仔仔细细擦净,宝贝得紧。
此刻,高丽娜就站在祁阳旁边,看着他拿那把宝贝刀,小心翼翼地分割着最后几块风干的野猪肉。
刀刃切过暗红色的肉纤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干脆利落。
“阿海呢?”高丽娜忽然问,眼睛没离开祁阳手里的刀,那眼神,像是刀光能给她答案似的。
“还没影儿呢。”祁阳头也没抬,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被火烤的,也是紧张的——生怕手一抖,糟蹋了肉,更怕糟蹋了刀。“高主任,您悠着点,这刀利,别……”
“边儿去。”高丽娜嘴角一翘,截断他的话,手腕一翻,不知怎么就从祁阳手里把刀顺了过去,“小子,论动刀子,你高姐我……专业。”
祁阳一愣,看着空了的手,又看看高丽娜握着刀那娴熟得近乎优雅的姿态,刀刃在她指尖轻巧地转了个花儿,寒光烁烁。
他皱起眉,不信:“您不是……管财务的么?咋又成专业刀手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正和周海低声说着什么的李清玉,忽然抬了头,声音温温和和地飘过来:“小祁不知道?高主任调来财务之前,是东海三院胸外科一把刀,正经拿手术刀的。”
周海在旁边,抱着胳膊,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确有其事”的严肃。
祁阳张了张嘴,看着高丽娜的眼神顿时变了,那点不服气化成了讶异和隐隐的敬佩。
高丽娜下巴微微一扬,没说话,手腕却更稳了。
刀刃落下去,沿着肉的纹理,分毫不差,片下来的肉薄厚均匀,边缘齐整。
那“沙沙”声在渐渐沉寂下去的黄昏里,规律得有些刺耳。
林子健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看着火光里高丽娜专注的侧脸,祁阳恍然大悟的表情,李清玉温淡的笑,周海刻板的点头……
这些鲜活的面孔,这些细微的表情,此刻像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喉咙发干,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死命抠进掌心,疼。
但那点疼,压不住心头翻江倒海的悔惧。
今晚,就今晚,这些鲜活,这些温淡,这些刻板,都可能……戛然而止。
“林主任?”高丽娜忽然偏过头,目光像她手里的刀,锐利地扫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林子健悚然一惊,背上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他用力扯动脸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得拉丝:“没……没事。可能……林子钻久了,有点闷。”
高丽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只是“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对付那块肉。
最后一缕天光,终于被大地吞没。
洞里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把人的脸照得暖黄,却也照出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疲惫和忧患。
就在这片暖黄与疲惫交织的光影里,杨休回来了。
脚步声先传进来,沉,拖沓。
然后是他的人影,堵在洞口,背光,像座挪动的小山。
等他侧身让开,火光映亮他身后的收获,洞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一头硕大的野猪,獠牙断了一截,身上布满新旧伤痕,被粗糙的藤条捆着四蹄,拖在地上。
还有两只不算小的鹿,脖颈处有锐器刺穿的窟窿,血已凝结成深褐色。
杨休把东西卸在洞口边,自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喘了口气。
火光跳动,照亮他额角的汗,手臂上几道新鲜的、翻着皮肉的血口子,还有被荆棘扯得稀烂的裤腿。
吴梦颖第一个扑过去,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碰他手臂上的伤,又不敢,眼圈倏地红了。
柳馨瑶也站了起来,眼里是松了口气的欣慰。
祁阳、高丽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杨休身上,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依赖,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这个男人还能站着回来,这岛上的一天,就还能熬过去。
林子健缩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一张张因为猎物、因为杨休归来而短暂亮起来的脸。
他低下头,默默地走到水洼边,开始清洗那一大篮子野菜。
水很凉,刺骨。
他把野菜浸进去,一片片分开,抖掉根上的泥。
他把洗好的野菜分成两堆。
左边那堆,叶子舒展,颜色青翠,水灵灵的;
右边那堆,颜色暗沉些,叶片形状也有点别扭,蔫头耷脑。
他的目光像受惊的老鼠,飞快地四处逡巡。
没人注意他。
大家都在忙着处理野猪和鹿,兴奋地议论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迅速将右边那堆“加料”的野菜,混进了左边那堆“正常”的里面。
动作快,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僵硬。
做完这个,他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指尖传来干草药特有的、略扎手的触感。
这是解药。
他昨天、今天,用自己试出来的分量。
他把小包往口袋深处塞了塞,那硬硬的触感,却像块烧红的炭,烙得他坐立难安。
“林主任,要帮忙不?”祁阳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林子健浑身一激灵,手里刚拿起的一把野菜差点掉回水里。
他猛地回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
祁阳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不……不用!”林子健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语速快得有些慌乱,“你去……去帮他们弄肉!那猪……不好收拾!”
祁阳挠挠头,觉得林子健今天怪得很,但也没多想,“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子健看着他走开,才像虚脱般,肩膀垮了下来。
他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扭曲,惶惑,写满了即将堕入深渊的恐惧。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许多人,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铁链,捆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山洞里天然有两块凸起的大石,不高,却恰好把吃饭的人群分成左右两拨。
野菜汤在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带着一股草木清香。
可这香味钻进林子健鼻子,却变成了死亡的腐臭。
他开始分菜。
动作机械,精准得可怕。
每一只破碗,每一片阔叶,他都舀上差不多分量的野菜和汤。
左边一堆人,右边一堆人。
毒药就混在这些翠绿的叶片里,随着翻滚的汤水,均匀地、无声地,溶解,扩散。
他不知道自己这碗毒,最终会分到谁手里。
所以,他给自己也盛了满满一碗。
只有自己也吃了,才最安全,才最……能消除怀疑。
他端着碗,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对面杨休身上。
杨休正和吴梦颖、高丽娜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罕见的、放松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林子健的眼,烫得他瞳孔一缩,慌忙低下头。
“子健,你今儿……到底咋了?”坐在旁边的李建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眼里是真切的疑惑。
这老狐狸,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没……没啥。”林子健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碗里。
他夹起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炸开,分不清是野菜的本味,还是毒药,亦或是他自己胆汁倒流的滋味。
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胃里立刻传来一阵隐隐的、冰冷的抽搐,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要命的东西,已经开始发作。
晚餐在一种看似寻常的疲惫与安静中结束。
众人各自找了地方,蜷缩下来。
篝火渐渐弱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和偶尔“噼啪”炸起的火星,青烟袅袅,扭曲着升向洞顶的黑暗。
守夜的是李建明。
他拎着那根削尖的硬木棍,在洞口附近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突然炸裂。
紧接着,“呃——哇——!”
吴梦颖猛地从蜷缩的姿势弹起,又重重摔倒在地!
她双手死死抵住腹部,身体弯成一只煮熟的虾,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像洞壁上渗出的钟乳石一样惨白!
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鬓角、鼻尖疯狂涌出,在微弱的炭火余光里闪着冰冷的、绝望的光。
她张着嘴,想要呕吐,却只能发出空洞、痛苦的干呕声,喉咙里“嗬嗬”作响,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啊——!”
“我的肚子……!”
“疼……疼死我了!”
呻吟声,惨叫声,呕吐声,像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洞!
刚才还安静躺着的人们,此刻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东倒西歪,翻滚,蜷缩,抽搐!洞内顷刻间乱成一锅煮沸的、绝望的粥!
“怎……怎么回事?!”张教授挣扎着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像面条,刚抬起一点,又“噗通”摔回去,花白的头发沾了尘土。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惊骇和不解。
洞口,李建明的身影晃了晃,也猛地弯下腰,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地。
他捂着肚子,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从牙缝里挤出变了调的嘶吼:“菜……野菜有毒——!!!”
这声吼,像最后的丧钟。
另一边,罗曼曼那群人也全倒了。
痛苦的呻吟汇成一片:“疼……好疼……”
“救……救命……”
“妈……妈呀……”
有人在地上翻滚,撞到石壁;
有人蜷缩成一团,指甲抠进泥土;
有人已经吐出了黄绿色的胆汁,混合着未消化的野菜碎末,气味刺鼻。
高丽娜脸色蜡黄,死死抓住身边祁阳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凸起,指甲陷进祁阳的皮肉里。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救……我……阿……阳……”
眼神里最后一点光,正在急速涣散。
周海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躺在地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一下,像离水的鱼。
脸色从黄转青,又从青透出一股死黑。呼吸声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掉。
一片绝望的哀嚎中,柳馨瑶的声音竟还算得上平稳,虽然同样虚弱:“别……别慌……能吐的……快……催吐……”
她靠在岩壁上,说完这几个字,也耗尽了力气,额头上冷汗如瀑,眼神却还强撑着,扫视混乱的场面。
林子健也蜷缩在地上,腹部传来刀绞般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
但他早有准备,吃饭时大半都悄悄吐在了袖子里。
此刻,他借着翻滚的动作掩护,将一直攥在手心、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那小包解药,一股脑塞进嘴里,拼命咀嚼,吞咽。
那味道苦得他胆汁上涌,混合着毒药引发的恶心,他差点真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知道这解药分量,能催吐,能暂时压住毒性,再猛灌水,或许……能捡回半条命。
可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听着那一声声濒死的呻吟,那点“或许”,轻飘飘的,像个恶毒的玩笑。
一片翻滚哀嚎的人影里,杨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也难看,额角青筋跳动,嘴唇发乌,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镇定。
他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硬是站住了,目光缓缓扫过洞内。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大规模神经毒性生物碱摄入。比对数据库……匹配:毒芹(cicuta virosa),伞形科,剧毒。全株含毒芹毒素,尤以种子为甚。毒素作用于运动神经及延髓中枢。地球人类个体中毒剂量约30至60毫克,致死剂量120至150毫克。】
“【紧急处理方案:立即催吐。活性炭50克口服。大量饮水。需医疗干预。】
一串串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数据,像钢珠一样砸进杨休混乱的脑海。
毒芹……致死量……催吐……
“阿……海……”
一声微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呼唤,扯回了他的神智。
是吴梦颖。
她侧躺在地上,朝他伸出手,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无力地蜷缩。
脸已呈青紫色,眼睛半阖,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死死黏在他身上,充满了濒死的依赖和无法言说的绝望。
杨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数据、方案全炸飞了!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
他一把抓住吴梦颖冰凉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按在她冰冷痉挛的小腹上。
自愈!
快!
自愈!
他拼命催动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试图像愈合自己伤口那样,去驱散她体内的毒素。
那股力量涌过去了,他能感觉到,像一股温吞的水流,渗入她冰冷僵硬的躯体。
但是……太慢了!
慢得让人绝望!
毒素像无数条狂暴的毒蛇,在她血管、脏腑里疯狂噬咬、破坏,生机流逝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那点温吞水流修补的速度!
杨休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具躯体的温度在飞快流失,生命力正像指间沙一样,无可挽回地漏走!
“不……不!”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为什么没用?
为什么救不了?
看着吴梦颖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沉寂下去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狂暴怒意和彻骨无力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不能死!
她不能死!
他们都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冰冷气流,毫无征兆地,从他丹田深处炸开!
那不是木之力的温润生机,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凛冽的、带着磅礴冲刷之意的力量!
这股力量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奔涌过他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体内那些灼痛、麻痹、眩晕感,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霜,飞速消融!
这股冰冷的力量最终汇聚于他按在吴梦颖腹部的掌心,毫无滞涩地,奔涌而入!
【检测到次级元素亲和激活……水之力,净化特性,启动。】
小环那平板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杨休无暇他顾。
他只看到,自己掌心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流转的微蓝光泽。
而掌下,吴梦颖那青紫僵硬的躯体,猛地一颤!
像有一股无形的、清冽的寒流,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在她体内轰然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阴损的毒素,如同污垢遇到了最强的洗涤剂,被那寒流裹挟、分解、冲刷、带走!
吴梦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黑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秽物!
随即,她惨白的脸上,那层可怖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不再是死色。
她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胸膛开始有了明显而规律的起伏,虽然微弱,却真实。
杨休跪在地上,看着掌下重新恢复生机的躯体,感受着那股冰冷力量在体内缓缓平复,又看着四周依然在痛苦中挣扎、甚至渐渐无声的同伴,一股寒意,却比那“水之力”更冷,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