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
吴梦颖的声音飘过来,气若游丝,却像根羽毛,搔在杨休绷得最紧的那根神经上。
她看着他,眼里的惊悸还没散尽,又混进了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种近乎盲目的依赖。
杨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点沙哑的声响:“吐出来……就好了。”
他避重就轻,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凛冽“水之力”奔涌而过的、奇异的冰凉感。
“能动不?帮我……把他们……弄吐。”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毒是暂时压下去了,可还盘在这些人肠胃里,得尽快清出来。
吴梦颖咬着牙,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来。
杨休已经踉跄着扑向离得最近的祁阳。
他没用什么花哨手法,就两根手指,又快又准,往祁阳喉结下方一探、一压。
“呕——!”
祁阳整个人猛地弹起,脖颈青筋暴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干呕,黑绿色的汁液混杂着未消化的野菜碎末,喷了一地,腥臭刺鼻。
就在祁阳因呕吐而身体失控前倾的瞬间,杨休的另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在了他痉挛的腹部。
掌心微凉,那股清冽如寒泉的力量,再次悄然渡了过去。
同样的方法,用在柳馨瑶身上时,出了点小岔子。
柳馨瑶呕出毒物后,意识恢复得比旁人快些。
她立刻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正紧贴在自己小腹,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一阵阵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暖流。
她身体一僵,苍白的脸上倏地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下意识就想推开。
可那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刀绞火烧般的剧痛,竟真的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却安稳的松弛。
推拒的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便被更强大的求生本能压了下去。
她闭了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任由那只手贴着,唯有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
杨休心无旁骛,或者说,根本没精力注意这些细微反应。
他如法炮制,在周海、高丽娜,甚至林子健身上重复着这套动作——探喉,催吐,同时掌心贴腹,将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净化之力的“水”属能量,强行灌入。
一个,两个,三个……
每救一个,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额头的冷汗就密一层,呼吸就重一分。
那股冰蓝色的力量看似清冽,消耗的却是他自身的元气和体力,远比“木之力”温和的自愈要霸道,也更伤根本。
轮到李建明时,杨休刚蹲下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地炸开无数蜂鸣,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哇——!”
他先于李建明,一口黑血混合着胃液狂喷而出!
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坐下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体能透支超过临界值。检测到宿主体内残留神经毒素未被完全净化。建议立即补充水分,尝试稀释代谢。】
小环冰冷平静的提示音,在颅内轰鸣的噪音背景里,显得格外刺耳而遥远。
吴梦颖扑到他身边,手里的竹筒水罐抖得厉害,清水洒出来不少。
她半跪着,扶住杨休无力的肩膀,将竹筒小心翼翼凑到他干裂的唇边:“阿海……喝点水……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拂过他冰冷汗湿的额头,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
杨休就着她的手,勉强咽下几口清水。
凉意划过灼痛的喉咙,随即引来更剧烈的反胃和咳嗽。
他蜷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又呕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浊液,才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瘫在吴梦颖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梦颖紧紧抱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胸膛温暖着他冰凉颤抖的身体,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他汗湿的鬓角。
洞内的哀嚎声,渐渐稀疏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者虚弱至极的喘息、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柳馨瑶强撑着,和稍微恢复些气力的祁阳、高丽娜一起,照顾着罗曼曼那边中毒较浅的几人。
喂水,擦拭,低声安慰。
每个人都脸色蜡黄,眼神惊惶,仿佛刚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
而李建明和张教授,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起来了。
李建明还保持着蜷缩捂腹的姿势,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已然凝固。
张教授则仰面躺着,眼睛半睁,望着洞顶永恒的黑暗,那副总是滑到鼻尖的破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
死亡的气息,混着呕吐物的酸臭和血腥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快亮时,众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营地旁向阳的坡地上,挖了两个浅浅的坑。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像样的裹尸布。
只用他们随身最完整、相对干净的衣物,将两具逐渐僵硬的躯体草草包裹,放入土中。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子健跪在新垒起的土堆前,一动不动。
等最后一捧土盖完,他忽然像疯了似的,双手握拳,开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
“砰!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骇人。
他眼睛瞪得血红,眼泪却流不出来,只在眼眶里积着两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疯狂。
“是我……是我的错……我挖的菜……我洗的菜……我没认出来……那该死的毒芹……我该死啊!!!”
他嘶吼着,声音破裂,像砂轮磨过生锈的铁片。
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灰。
那姿态,那悔恨,真切得让旁边看着的祁阳、罗曼曼等人,都不忍地别过脸去。
柳馨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吴梦颖搀扶着依旧虚弱的杨休,杨休的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林子健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演上,眼底深处,结着一层冰。
祁阳看不下去,上前用力拉住林子健自残的手臂:“林主任!林主任你冷静点!这不是你的错!谁能认得全这荒山野岭所有的草?意外!这是意外!”
林子健被他拽得身子一晃,抬起脸,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泥土,狼狈不堪。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祁阳,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机械地重复:“我的错……我的错……”
罗曼曼轻轻拉开祁阳,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他……静一静吧。”
祁阳叹了口气,松开手。
林子健便又瘫软下去,跪坐在坟前,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泥塑木雕。
只有晨风拂过他凌乱的头发和沾染污渍的肩头,微微晃动。
天色,就在这片死寂的悔恨与哀戚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营地里的气氛凝成了铁。
再没人提去挖野菜。
看见任何绿色的、长叶子的东西,胃里都本能地一阵抽搐。
存下的肉干和熏鱼被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计算着分量。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苔藓,覆盖在每个人的嘴唇和眼神上。
杨休找到柳馨瑶时,她正望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储备发呆,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消瘦。
“肉省着点,还能撑两天。”杨休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平稳了不少,“然后……安排人去海滩守着吧。我感觉……救援快到了。”
柳馨瑶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疑和难以置信:“救援?这么多天都没影……这岛,邪性得很。”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休没解释,只是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定的力量:“信我。”
柳馨瑶与他对视片刻,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望向洞外海天的方向,眼底深处,终究还是燃起了一星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
同一片晨光,照进王卓越的营地,却只映出一片狼藉和阴鸷。
王卓越坐在他那块“王座”石上,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
失血,伤痛,加上计划失败的暴怒,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
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暗红一团,像毒疮。
“林子健……还没来?”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嘶作响,像毒蛇吐信。
裘虎站在下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左臂同样缠着浸血的布条。
他低着头,声音沉闷:“还没。我……去找。”
“去!”王卓越猛地一挥没受伤的右手,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眼神却更加凶狠,“立刻!把他给我拎过来!”
裘虎默然转身,脚步有些蹒跚地朝林子里走去。
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碎布条被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
他刚走出几步。
“石科杰!”王卓越阴冷的声音又响起。
一直像影子般立在角落的石科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另派个机灵点的,去海滩。”王卓越盯着远处海浪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给我盯死了。有任何风吹草动,船影,飞机声……哪怕海鸟拉屎的姿势不对,也要立刻报给我!”
“是。”石科杰应声,干脆利落,转身点了人群中一个眼神活泛的保镖,低声吩咐几句。
那人点点头,猫着腰,迅速消失在通往海滩的小径上。
裘虎独自一人,钻进晨雾未散的密林。
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冷汗混着林间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咬着牙,拨开带刺的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林子健常去的那几处地方,他都转了,鬼影子都没一个。
他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喘息。
林子健没出来?躲在那个阿海的营地里?
他心思转动,却无暇深究。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到治伤的草药。
他自己就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认得几种止血消炎的野草。
堂弟裘豹那张年轻带笑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心口猛地一揪,比臂上的伤口更疼,更空。
他甩甩头,像是要把那画面甩出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着周围的地皮和灌木根部。
等熬到救援……等回了龙国……这保镖的活儿,不干了。
他心底有个声音,疲惫而坚定地响起。
回家。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清清静静地过。
这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烛火,在他被血腥和算计浸透的心里,摇曳着,却不肯熄灭。
……
山洞里,林子健在下午时分,终于“悠悠转醒”。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头顶凹凸不平的岩壁,半晌没动静,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祁阳给他喂了点水,他机械地吞咽着,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也浑然不觉。
“林主任,你别太……那只是个意外。”祁阳笨拙地安慰着。
林子健眼珠子缓缓转向他,目光空洞,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嗯”声,又没了下文。
他靠坐在岩壁角落,缩着肩膀,抱着膝盖,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一整天,几乎没挪过地方,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只是偶尔,身体会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眼神深处,那潭名为“悔恨”的泥沼,翻涌着更深沉、更绝望的黑色泡沫。
演戏要演全套。
他知道。
可演着演着,那悔恨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夜幕再次降临。
海滩方向,依旧死寂。
只有永恒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杨休站在洞口,夜风带着咸腥扑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小环,屏蔽场……还有多久?”
【根据衰减模型推算,力场效应将于未来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进入不可逆消散阶段。】
小环的声音平稳依旧,【外界探测信号将逐步恢复。救援单位抵达的概率,随之显着提升。】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杨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快了。
……
次日,正午。银沙补给站。
孙小圣在指挥室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
地板快被他磨出印子了。
他是青龙三队的头儿,任务明确:二次登岛,查明之前探索队失联和坠毁现场的真相。
可邪门的是,那座岛,连同那片海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图上彻底抹掉了!
卫星图像一片模糊的干扰波纹,雷达扫描回波乱七八糟,派出去的侦察机绕着坐标点飞了无数圈,底下除了蓝汪汪的海水,屁都没有!
“妈了个巴子的!活见鬼了!”孙小圣一脚踹在旁边的金属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几个队员侧目。
就在这时,他别在耳廓内的微型通讯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压抑着兴奋的声音炸响:
“头儿!朱雀堂那边刚同步过来的最新海图数据!坐标(东经xxx,北纬xxx)!那岛……它又出现了!雷达回波清晰!光学卫星图像确认!”
孙小圣猛地站定,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确认了吗?!”
“确认!确认无误!信号稳定,坐标锁定!就是那座岛!”
“操!”孙小圣狠狠一握拳,脸上瞬间阴转晴,爆出一声粗口,也不知是骂娘还是狂喜。
他扯开嗓子,吼声瞬间传遍整个忙碌的指挥区域:
“青龙三队!全体都有!检查装备!二十分钟后,机库集合!登岛!”
命令如山倒。
二十名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队员,如同上了发条的齿轮,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检查武器,整理行装,佩戴战术设备。
金属的碰撞声,皮靴踏地的闷响,低沉的确认口令,交织成一股紧绷而充满力量的前奏。
二十分钟后,三架涂着迷彩、旋翼缓缓开始转动的武装运输直升机,静静地停在起降坪上。
孙小圣最后一个登上领头飞机的舱门。
他扣好安全带,透过舷窗,望向远方那片此刻在电子地图上重新清晰起来的、被蔚蓝海水环绕的墨绿色斑点。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烈的推背感将他压在座椅上。
机群编队,掠过补给站银白色的建筑,掠过停泊着零星船只的码头,朝着广阔无垠、在正午烈日下闪烁着刺目光芒的深蓝色海面,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