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完,几个人总算能离开派出所。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还浮着湿漉漉的水汽,混着泥土和路边绿化带植物被打湿后特有的、清苦又新鲜的味道。
派出所门外的路灯,在积着浅浅水洼的地面上投下昏黄一团一团的光晕,边缘模糊,晃晃悠悠的,看着不太真实。
陈婉茹紧紧挽着祁阳的胳膊,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她脚步有点发飘,不全是累的,更多是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脱力感,像根绷得太久的橡皮筋,一下子没了劲道。
显然,她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斗殴和派出所里剑拔弩张的调解气氛里完全缓过神。
孙磊、李诺、赵建军几个跟在后面,压低了嗓子嘀嘀咕咕,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得清楚,里头满是后怕和心有余悸。
对他们这些刚出校园、生活轨迹基本是宿舍-医院-食堂三点一线的医学生来说,打架、进派出所、跟警察打交道,都是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瞅过的事儿,亲身经历一遭,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哒”地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扎耳,把这片刻刚有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给捅破了。
“等一下!”
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女声,像把薄而利的刀片,划开了夜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几个人下意识停住脚,回过头。
只见白若霜正快步追上来。
她走得有点急,呼吸微微带喘,一身笔挺的制服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有距离感。
胸前的警徽反射着路灯光,泛着冷硬的光,肩章上还挂着几颗没完全干透的细小水珠,在光线里一闪一闪。
祁阳停下脚步,转回身看向她,眉头本能地就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进块石头。
难道还有幺蛾子?白家还不肯罢休?
“白警官,”祁阳开口,语气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里头那丝警惕藏不住,“还有事?”
白若霜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喘匀了气。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在祁阳和陈婉茹脸上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股属于执法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问道:
“你们是天一医院的?”问题很直接,目光锁在祁阳脸上。
祁阳心里疑惑更重,但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是,我们都是天一医院的实习医生。”
声音稳着,可握着陈婉茹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传递出本能的保护信号。
白若霜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信息。
她没有停顿,继续追问,声音在雨后带着凉意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人心上:
“海难幸存者?”
这个问题抛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祁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没犹豫,直接回答,声音依旧平静:“我是。刚回来没几天。”
话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身边的陈婉茹却敏锐地感觉到,他挽着自己的那条手臂,瞬间微微绷紧了,肌肉有点硬,像是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
白若霜得到肯定答复,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表情,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其他人没事了,可以回去休息。”
她先对孙磊、李诺他们说道,然后目光重新聚焦在祁阳身上,那目光锐利,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你,”她伸手指了一下祁阳,语气不容拒绝,“跟我走一趟。”
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稳,可这句话,却像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猛地砸进了看似刚恢复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陈婉茹的脸“唰”地就变了色,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一片煞白。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死死抠紧了祁阳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服掐进他肉里。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白……白警官,这……这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若霖那张带着淤青、玩世不恭的脸,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猛地窜出来——难道……这是报复?
因为祁阳跟他弟弟动了手,所以他们就要用这种方式为难祁阳?
仗着警察的身份?
“祁阳他……他刚死里逃生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啊!他……”陈婉茹急切地想为祁阳辩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神慌乱无助,紧紧盯着白若霜,仿佛想从她冰冷的面具上找到一丝破绽或心软。
祁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没事,婉茹,就是协助调查。别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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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茹却依旧不放心,眼神里满是焦虑,像只惊弓之鸟。
她看了看周围其他同事,压低声音,声音带着抖:“要不……我们给吴主任打个电话?她是领导,说不定能说上话……”
这话说得有点没底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其他几个实习医生面面相觑,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李诺犹豫着开口,声音怯怯的:“这都大半夜了,吵醒吴主任不好吧?而且白警官说了,就是协助调查,应该……不会有事。”
语气虽然试图安慰,但显然也底气不足。
陈婉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知道同事说得在理,可心里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到肺里,让她稍微冷静了点。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你们先回吧,我打车去市局门口等祁阳。”
白若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没多余表情,像戴了副冰面具。
她看了看腕表,表盘在路灯下反着冷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催促:“祁医生,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祁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陈婉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安慰,有不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转身跟着白若霜上了那辆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嘭”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警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像两粒鬼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陈婉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挎包的带子,皮革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印子。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门钻进去,车轮压过路面低洼处的积水,发出“哗啦”一声响,很快也消失在雨后的夜色里。
……
市局的灯光,在寂静得只剩下虫鸣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把锋利的刀,硬生生把黑夜割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祁阳从市局大门走出来时,陈婉茹正站在不远处一盏路灯底下,双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门口,像只等待主人归巢的雏鸟。
看到祁阳全须全尾地出来,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亮得晃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快步迎了上去,鞋跟敲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嗒、嗒、嗒”,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脆。
“祁阳!你没事吧?”陈婉茹的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颤抖,显然刚才的等待煎熬得很,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担忧。
祁阳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想驱散她的不安:“没事,就是例行问话。白警官问了些王卓越在岛上的事,可我确实知道得不多,没啥能帮上忙的。”
他的声音平静,可眼底深处那抹疲惫,藏不住。
陈婉茹长舒一口气,挽住祁阳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里带着埋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会难为你。”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仿佛生怕他再被带走。
祁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安慰道:“别瞎担心,白警官很专业,就是问话,没别的。”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夜色里的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
两人并肩往医院宿舍的方向走,夜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陈婉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可心底深处那块石头,好像还没完全落地。
她抬头看了看祁阳的侧脸,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白警官……有没有提她弟弟那事儿?”
祁阳摇摇头,发梢在夜风里轻晃:“没有,只问了王卓越,别的什么都没说。”
这个回答让陈婉茹稍稍安心,可那份隐约的不安,还在角落里蹲着,没走。
……
市局办公室里,灯光惨白,亮得晃眼,照得白若霜的脸色有些发青,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她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份刚整理好的案件资料,纸张在她指间微微发颤,眉头锁得死紧,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每一个字上,仿佛想从里头抠出什么破绽。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像蛛网。
骆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咖啡,热气袅袅,浓郁的焦苦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
他走到白若霜桌边,把咖啡轻轻搁在她手边,语气温和里带着关切:“若霜,忙活一宿了,早点回去歇着吧。王卓越这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啃下来的。”
声音里有长辈式的关怀,也透着深深的无力。
白若霜抬起头,眼里带着疲惫,可更多的是一种烧着的不甘,那情绪像团暗火,在她眼底深处闷烧:“骆队,王卓越在岛上干的那些事儿,手上沾的血……难道就这么算了?他现在大摇大摆走出去,逍遥快活,我……”
她的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有点哽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案卷一角捏得皱巴巴。
骆刚叹口气,拉过把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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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若霜,你心里憋屈,我懂。可王卓越背后那潭水太深太浑,证据链又七零八落,想钉死他,难。太难了。咱们的力气,得用在更有把握的地方。”
话说得理智克制,却让白若霜感到一阵尖锐的无力。
白若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光滑的瓷边。
她知道骆刚说得在理,王卓越背后是京城王家,盘根错节,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处。
想把他送进去,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每次想起王卓越那张得意洋洋、写满了“你们能奈我何”的脸,她心里就“腾”地烧起一股邪火,烧得胸口发闷发疼。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白若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种咬牙切齿的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害了那么多人,潘高峰死了,林源生死不明,那么多幸存者心理创伤……他却能跟没事人一样走出去,还他妈冲我们比划手势挑衅!这种人,凭什么?!”
她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骆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语气里带着历尽沧桑后的无奈:“若霜,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儿,不是你想掰就能掰过来的。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尽人事,听天命。”
话里透着股沉甸甸的疲惫,那是多年在一线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磨出来的。
白若霜没接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舌尖,一路苦到心底,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知道骆刚是在宽慰她,也知道自己再钻牛角尖,除了把自己耗干,没别的用处。
可骨子里那股嫉恶如仇的执拗,让她就是放不下。
“骆队,我明白。”白若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可我还是想再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最后头破血流,我也不想就这么认了。”
她的目光重新抬起,里头那股子执拗的光,亮得灼人。
骆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他知道白若霜这性子,轴,认死理,一旦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安抚的意味:“成,我支持你。但记住,凡事量力而行。案子要查,你这身板也得顾着。”
白若霜点了点头,目送骆刚离开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案件资料上,可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王卓越钻进车前,回头比划那个开枪手势时,脸上那抹混合着得意、挑衅和残忍的冷笑。
她知道,这场较量远没到尽头,而她,白若霜,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夜色沉如铁,市局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着,像只不肯合上的眼睛,冷冷俯瞰着这座庞大又复杂的城市。
白若霜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硬气。
……
回到医院宿舍时,东边的天已经蒙蒙透出点蟹壳青。
宿舍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上。
陈婉茹回自己房间了,祁阳刚爬上三楼,就发现302房间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线,里头隐约能听到极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动静,影子在门缝的光里晃来晃去。
祁阳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有回音:“阿海?还没睡?”
门里传来杨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还有被闷热折磨后的烦躁:“门没锁,进。”
推开门,一股子闷热浑浊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像是进了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杨休坐在那张硬板床边,手里拿了把老式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起的风带着热烘烘的汗味。
他额头上、脖子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背心前胸湿了一小片。
祁阳皱了皱眉,问:“空调坏了?”
杨休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认命般的无奈:“嗯,下午就罢工了,报修了,说是得明天才能来人弄。”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祁阳,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勉强算是笑意的东西:“你怎么也搞到这时候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