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馨瑶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声音刚卡在嗓子眼——
一个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的声音,突兀地切进了抢救室死寂的空气里。
不高,却有种奇怪的穿透力,硬生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是于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病床边上。
他没看仪器,也没看病人,眼神空荡荡的,像在瞅着某个别人瞧不见的虚空。
要是凑得足够近,能看见他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淡蓝色的光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那是他脑子里那个叫“小环”的玩意儿,正把分析结果直接拍在他视网膜上。
“目标脑部海马区,侦测到异常强电磁脉冲。”于飞的声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冷静得跟这生死场合格格不入,“频率锁死在58ghz。能量起伏跟病人生命体征崩盘的曲线,严丝合缝。”
他顿了一下,眼里的数据流闪得更急。
“这个频段,”他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确定,
“跟上个月刚拿到fda批文、‘创生科技’铺天盖地打广告的‘阿尔法7系’非侵入全身扫描舱,他们吹上天的‘独家核心扫描频段’,一模一样。”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滋啦”一声烙进了柳馨瑶的脑子!
一道电光猛地劈开记忆的迷雾——三天前,她翻最新那期全球医疗设备期刊,确实被一整版彩页广告钉住了目光,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创生科技”的“阿尔法7系”!
那广告词写得天花乱坠:“全球首发58ghz高频非侵入生物雷达扫描,洞见生命微光……”
当时只觉得技术前沿,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于飞嘴里报出的那个精确到吓人的数字,广告页上密密麻麻的参数,还有监护仪上那些诡异到没法用常理解释的生命曲线……
所有碎片“咔哒”一声,在她脑海里严丝合缝地拼出了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抢到病床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堆在旁边椅子上的那件质料挺括的深色西装。
伸手抓过来,手指迅速探进内衬口袋摸索。
布料滑腻,带着昂贵的触感。
摸到左边内袋一个明显的、长方硬物时——
“别动我先生的东西!!”
那位贵妇人像被烙铁烫了脚,猛地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叫!
脸上的傲慢和愤怒瞬间被一种极度慌乱的惨白取代,眼神失措地乱飘,仿佛那口袋里藏的是颗一碰就炸的雷。
柳馨瑶指尖触到那硬物,心里已经雪亮。
她没停,灵巧地探进口袋,在贵妇人变了调的尖叫声中,稳稳抽了出来——一个拇指大小、泛着冷银光的u盘。
u盘金属壳上,清晰地刻着一团抽象化的、升腾的火焰。
创生科技的标志。
在无影灯惨白的光下,那徽标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像个不祥的诅咒。
柳馨瑶捏着u盘,举到眼前,目光却像两把薄而冷的手术刀,直直刺向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贵妇人。
声音还维持着院长的克制,可每个字都像算好了角度扔出的石头:
“夫人,这东西……您,或者您先生,怕是三天前,甚至更早,就知道它在这儿,也清楚里头装着什么了吧?”
她微微一顿,那停顿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压迫:
“这节骨眼上,还跟救命的人藏着掖着……对找出病因,对抢您先生的命,可不是帮忙,是要命。”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道。
贵妇人涂着精致裸色甲油的手指,像突然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牵扯,猛地痉挛着蜷缩起来,死死攥住了自己的丝绸裙摆。
柳馨瑶的话,像把钥匙,狠狠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个用恐惧和秘密层层焊死的铁盒。
昨晚那场衣香鬓影的酒会,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璀璨的光,映着一张张虚伪笑脸。
她丈夫,此刻躺在这儿只剩半口气的男人,接过侍者递来的那杯2015年玛歌时,曾微微侧头,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放心,等今晚董事会表决完,我手里这玩意儿……够创生那帮杂种死十回……”
声音里满是商海沉浮磨出来的自信,可那只无意识摩挲着杯脚的手指,却泄露了底下的暗流。
当时她没全懂,只当是寻常商战,现在想来,那分明是阎王爷递过来的催命符!
就在于飞点破部分真相、柳馨瑶用话撕开贵妇人心理防线的同时,于飞手上的动作没停半分。
他像是完全屏蔽了周遭的对话,全部心神都沉进了与脑中系统的交互和对病人体征那种非人的精准把控里。
他猛地探手,动作快得像捕食的蛇,一把扯开了病人身上那件被汗和污渍浸透的昂贵衬衫领口!
“嗤啦——!”
布料被粗暴撕裂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抢救室里像惊雷炸开,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
病人锁骨下方,原本平常的皮肤上,赫然露着一片不规则的红斑。
更邪门的是,红斑中心,正有微量泛着幽蓝荧光的粘稠液体,像有生命一样,在慢慢往外渗!
那蓝光妖异得不像人间颜色,深邃,邪恶,带着股从科幻恐怖片里爬出来的科技怪味。
“2015年玛歌,”于飞的声音又响起来,冰冷,平直,没半点情绪,像在念化学公式,却又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确定,
“它那特有的、偏劲的单宁酸结构,正好能当高效生物催化剂,大幅加速并优化某型号纳米合成毒素的蛋白质折叠和构象转化。”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抓起病人无力垂落的右手,将其暴露在吴梦颖机警递过来的便携紫外灯下。
幽蓝的紫外光里,能清晰看见病人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细微碎屑,此刻正泛着一种如同凝固血块般的、不祥的暗红荧光!
“你们,”于飞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和几乎算是怜悯的东西,扫过那浑身发颤的贵妇人和地上捂着手腕、眼神惊疑不定的年轻人,声音像是从冻土层底下挤出来的,
“被当成……活体生物反应炉了。从碰到那杯酒开始,要命的纳米程序就已经启动,在你们身子里悄悄运行。”
这结论像最后的判决,贵妇人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瘫倒,脸上最后那点人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悔恨。
就在真相浮出、空气压抑得快要凝固的刹那——
“砰——!!!”
一声闷得像实心麻袋砸地的巨响,猛地从急诊室外的走廊轰进来!
声音在空旷带回声的廊道里滚过,格外突兀惊心!
众人下意识扭头!
只见抢救室门外,那个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立在贵妇人身侧、几乎没啥存在感的高大保镖,此刻正做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沉甸甸的、看着像是金属的盒子,正奋力把它从走廊敞开的窗户往外扔!
那金属盒子在窗外清冷惨淡的月光下一闪,反射出短暂的、冰冷的寒光!
有眼尖的医护立刻认出来,那是今早才从设备间登记领出的、用来替换ct机某个核心模块的备用件!
“拦下他!快!”柳馨瑶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这多半是在毁关键证据!
高跟鞋刚往前踏出半步,鞋跟敲地声清脆急促——
异变再起!
“噼里啪啦——砰砰砰!!!”
急诊室连同整条走廊,天花板上所有的日光灯管,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同时捏爆,毫无征兆地集体炸裂!
无数细碎锋利的玻璃碴和白色荧光粉,像密集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
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里,于飞脑海中,小环那特有的、没半点感情的机械警报音以最高优先级陡然炸响,尖利得几乎要捅穿耳膜: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定向特定频段电磁脉冲攻击!目标体内潜伏纳米机器人集群已被强制唤醒,正接收外部指令,进入活跃重组状态!重复,纳米集群开始重组!危险等级:致死!】
几乎就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瞬,急诊室墙上那个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最后跳了一下后,彻底定格在——23:47:03。
仿佛时间本身,也在这一刻被那股无形的邪恶力量冻住了。
而病床上,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病人裸露的胸口皮肤上,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荧光纹路,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并且像拥有了生命,急速地蔓延、交织,形成一片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蜂窝网状!
那纹路在皮肤下凸起、游走,速度快得肉眼能追,仿佛有无数极其微小的、看不见的虫群,听到了王的号令,正疯狂朝着生命核心——心脏,发起总攻!
“来不及了!”于飞瞳孔骤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再也顾不得别的,双手猛地抓住连接在病人身上的所有监护电极贴片和生命维持系统的管线,用近乎粗暴的力道,狠狠一把全部扯断!
电线崩裂时溅起细碎的电火花,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他猛地扭身,对着身后那些已经被这连串超常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脑子空白的专家组医生、护士还有柳馨瑶,用尽全力吼道,声音在混乱的急诊室里像炸雷:
“出去!所有人!立刻滚出急诊室!远离这区域!ct室!是ct室在往外发射激活这些纳米玩意的强化信号!这儿马上要变成高频电磁场和纳米毒素的屠宰场!走!!!”
柳馨瑶是第一个从震骇里强行拽回理智的。
她瞬间嚼碎了于飞话里那极致的危险。
没半点犹豫,她一把死死攥住那位因极度恐惧和打击几乎瘫软的贵妇人胳膊,用力把她往抢救室外拖。
拉扯间,手臂清晰地感受到贵妇人身体那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剧颤。
也就在这仓皇后退中,她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窗外深沉的夜空——
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竟悬着好几架排成特定队形的小型无人机!
它们飞行时低沉嗡鸣被城市噪音和室内混乱盖住,但那机身侧面的火焰徽标,以及用于医疗配送的特定型号外观,让她一眼就认出了来历!
创生科技!
可此刻,这些无人机底下挂载的,绝他妈不是救命的药!
它们机腹下规律闪烁的红点,在夜空里像恶魔的眼,散发着不祥的光!
一个冰冷彻骨的认知,像毒蛇瞬间缠死了柳馨瑶的心脏!
这些无人机此刻满载的,极可能是能覆盖整个医院区域的大功率定向电磁脉冲发生器!
对方这是要不惜一切,哪怕波及无辜,也要确保灭口!
这念头让她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所有人!立刻撤离急诊室!立刻!!”
柳馨瑶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出了清晰斩钉截铁的指令。同时,她的手掌猛地拍向了墙上那个鲜红刺目的消防警报按钮!
“嗡——!!!!!”
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消防警报蜂鸣,瞬间炸响,吞没了天一医院急诊区乃至相邻住院楼的所有声音!
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把每张人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如同置身血色炼狱!
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刺耳警报声中,吴梦颖爆出了惊人的专业和执行力。
她没半点犹豫,一把攥住还在盯着病人胸口诡异纹路、试图用毕生所学理解这超自然景象的陈老头胳膊,用不容反抗的力道,几乎是拖着老专家就往门外冲,一边冲一边扯开嗓子对周围吓傻的护士吼:
“走啊!有未知高强度辐射泄漏!不想死的赶紧撤!!”
她的话在警报声里显得格外尖锐而有说服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求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