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孙亚珍带着笑意的声音,伴随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的碰撞:“肯定是梦颖来了!晓梅,快去开门!”
孙亚珍系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开了花。
她对于飞这个儿子带回来的“女性朋友”吴梦颖,那是打心眼里喜欢,早就暗地里把她当成了准儿媳看待。
周晓梅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吴梦颖带着一身外面雨水的清冷气息,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和牛仔裤,打扮得清爽又活泼,手里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
“晓梅!孙阿姨!我来啦!”吴梦颖声音清脆,“听说小宝贝在这里,我这个当干妈的怎么能落后!”
她一边熟门熟路地挤进来换拖鞋,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玄关柜子上放:
“喏,给安安买的小衣服,还有玩具!这是给阿姨带的阿胶糕,于飞爱吃的酱牛肉,还有晓梅,这个产后修复的按摩仪,听说特别好用!”
孙亚珍端着两盘刚出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饺子走出来,一叠声地说:
“哎呀梦颖,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快,快进来,正好,阿姨给你包了你最爱的三鲜馅饺子,韭菜鸡蛋虾仁,快尝尝咸淡!”
吴梦颖把东西放好,飞扑过去搂住孙亚珍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我就知道阿姨最疼我!坐了一路车,正好饿了呢!”
她的目光随即就被于飞怀里的婴儿吸引,眼睛顿时睁大,亮晶晶的。
她轻手轻脚凑到于飞身边,弯下腰,仔细端详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嫩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压低声音,发出夸张的惊叹:
“我的天……这也太可爱了吧!这小睫毛长的,跟小刷子似的!还有这嘴巴,粉嘟嘟的……”
她说着,忽然抬头,目光在于飞脸上和孩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带着促狭的笑意,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晓梅,你快看,安安这睡觉时微微皱眉的样子,跟于飞平时想事情时,是不是一模一样?简直像神了!”
周晓梅在一旁抿嘴笑,没接话,脸却微微红了。
于飞脸上闪过明显的尴尬,抱着孩子的手都僵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吴梦颖一眼:“又胡说八道。小孩子都这样,皱眉头是在使劲长身体呢。”
“我不管,我看着就像!”吴梦颖笑嘻嘻的,也不怕他,反而从自己带来的那个精致手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分量实在的纯金长命锁,上面錾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和福寿纹样,用红丝线穿着。
“看看,我这个干妈可不是嘴上说说的!这可是我专门跑了趟城外的静安寺,排了好久的队,诚心诚意求老方丈给开过光的!能保佑咱们安安无病无灾,顺顺遂遂,长命百岁!”
她献宝似的把长命锁拿给孙亚珍和周晓梅看,一脸认真。
孙亚珍一看那金光灿灿、又带着吉祥寓意的东西,眼睛都笑弯了,连声说:“好!好!梦颖有心了!这锁子好,压得住!保平安!”
她转头看向于飞,话里有话:“小小啊,你看看梦颖,多周到!你呀,也得好好规划规划,早点换个宽敞点的房子!到时候晓梅和安安住得舒服,咱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多好!你也该……”
“妈!”于飞一听这话头就大,赶紧打断,“饺子要凉了,先吃饭吧。”
“对对对,先吃饭!”吴梦颖也机灵,知道于飞不爱听这些,连忙帮着打岔,却又不着痕迹地接了一句,“不过阿姨说得对呀,房子大点好,到时候给我也留个房间,我可要常来蹭饭的!”
孙亚珍被逗得哈哈大笑:“留!肯定给你留最好的房间!”
于飞看着母亲和吴梦颖一唱一和,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抱着孩子小心地在沙发一角坐下,准备等她们先吃。
也许是说话声还是吵到了,也许是睡够了,怀里的赵安小身子忽然扭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颤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乌溜溜、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大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目光就被凑得很近的、吴梦颖那张笑盈盈的脸吸引,定定地看着,不哭也不闹。
“哎呀,醒了醒了!”吴梦颖惊喜地低呼。
周晓梅也赶紧凑过来,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都化了。
她趁这个机会,又提起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语气郑重了许多:
“飞哥,这孩子……是在你手里,靠着你的身手,才平平安安来到这世上的。他爸爸走得早,没福气看着他长大……以后,他就是你的亲儿子。安安这个名字,是你取的,他的命,也是你给的。我……我和孩子,以后就指望你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把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全都托付到了于飞手上。
孙亚珍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眼眶也有些湿。
吴梦颖也安静下来,看着于飞。
于飞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懵懂地注视着自己的小生命。
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指,然后软软地握住了他的一根食指。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他全身。
他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灯火温暖,女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
终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
“晓梅,你放心。安安既然叫我一声干爹,那他就是我儿子。有我于飞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娘俩。房子的事,我会尽快想办法。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声音更柔和了些:“赵安……我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只盼着他能像这个名字一样,一辈子安安稳稳,无病无灾,做个快快乐乐的普通人。”
“好!安安好!平平安安就是福!”孙亚珍第一个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安安啊,以后肯定有福气!”
吴梦颖也重新笑起来,凑过去用手指轻轻点着孩子嫩嫩的下巴,声音软得像糖:“安安,小安安,听到没有?你干爹发话啦,以后你就归他罩着啦!
也许是感受到了满屋的善意和暖意,襁褓里的小赵安,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纯净至极的笑容。
“哎呀!笑了笑了!”吴梦颖惊喜地叫起来。
周晓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是笑着的。
孙亚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温馨的笑语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
路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昏黄,带着点暖意,却也照不透越来越浓的暮色。
于飞站在路边,看着周晓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赵安上了出租车。
孩子又睡着了,小脸埋在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头发。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红色,车子慢吞吞地滑出去,汇入街上稀疏的车流,很快就被远处的霓虹吞没了。
于飞缩了缩肩膀,转身往楼道走。
推开家门,暖烘烘的光和饭菜的余味一起扑出来。
于飞有些意外,吴梦颖还没走,正坐在沙发上跟孙亚珍低声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见于飞回来,孙亚珍眼睛一亮,那笑容立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小小回来啦?”孙亚珍站起身,一边收拾茶几上的果盘,一边说,
“正好,天都黑透了。梦颖一个女孩子家,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你赶紧的,送送人家,一定得亲眼看着进了家门才行。”
她话说得顺溜,眼睛却直往于飞脸上瞟,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于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吴梦颖身上。
她也站了起来,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人很挺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熄灭。
小区的路很安静,两边种着桂花树,这个时节已经没有花香,只有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吴梦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于飞侧过头看她。
“你是没看见,”吴梦颖嘴角弯着,眼里带着促狭的光,“柳院长那专题片一播,好家伙,我们康复科今天跟菜市场似的。好多人跑来,张口就要找新闻里那个‘推拿专家’,点名要挂你的号。”
她摇摇头:“可惜啊,正主儿今天休班,扑了个空。”
于飞摸了摸鼻子,也笑了:“效果这么立竿见影?那看来我得找柳院长谈谈,是不是该给我涨点‘广告代言费’?”
“美得你!”吴梦颖白他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还代言费呢,能把你那几张专家号留出来就不错了。”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街上的车流声明显起来。
于飞正要抬手拦车,吴梦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今晚不去夜校上课?”
“一周就两三次课,哪能天天去。”于飞看着街对面闪烁的便利店招牌,随口答,又转头看她,“怎么,吴主任还管起我业余时间了?”
“谁管你!”吴梦颖脸微微一热,正要反驳,一阵急促的铃声猛地炸响,硬生生撕破了夜晚的宁静。
是吴梦颖的手机。
她迅速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变了。
是医院住院部的紧急号码。
“喂?是我。”她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工作状态,“……什么?好,知道了,稳住生命体征,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她看向于飞,语速飞快:“有个术后病人突然情况恶化,值班医生处理不了,我得立刻回医院。”
“走,我送你。”于飞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到路边,正好有辆空车驶过,他抬手拦下,拉开车门,“说不定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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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吴梦颖眉头锁着,目光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整个人像一张拉紧的弓。
于飞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她的。
“别太紧张。”他压低声音,语气平缓,“既然发现了,及时处理就还有机会。咱们医院的急救水平你清楚。”
吴梦颖没说话,只是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
她侧过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但身体的方向,却悄无声息地朝于飞这边偏了一点。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电台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
市一医,住院部三楼,病区。
这层楼今晚格外安静。
警察大部分撤走了,只留下两个年轻的在走廊尽头值班,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那间出过事的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挤进来,本该是银白的,落在地板上却莫名显得发暗,像掺了陈年的锈。
穆逍逍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她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站着的人。
那人背对着月光,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杆修竹。
他手里端着只青瓷杯,杯口热气袅袅,茶叶在澄绿的汤水里缓缓沉浮。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床头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像某种倒计时。
“茶……”穆逍逍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茶先生。”
窗边的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线条。
他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他穿着件料子很好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整个人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三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您的手在流血。”
穆逍逍像是才意识到,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
茶先生没再劝,只是走到茶几边,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铝盒。
打开,里面是整齐的纱布、棉签和小瓶碘伏。
他动作熟练地拉过穆逍逍的手,清理伤口,包扎,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
穆逍逍任由他摆布,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
“大哥……让你来的?”她问。
“嗯。”茶先生应了一声,打好最后一个结,“大少爷的意思,三天之内,您和李先生必须离开东海,回华西。”
“三天?”穆逍逍猛地抽回手,声音拔高,“国政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他连床都下不了!”
茶先生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所以只有三天。三天后,无论李先生情况如何,都必须动身。”
“可是……”
“没有可是。”茶先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三小姐,您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间病房。今天来的只是‘毒蝎’,明天呢?后天呢?他们不会罢休,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更不会。”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东海的水已经浑了。您留在这里,拖得越久,危险越大。不只是您和李先生,整个穆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穆逍逍脸色白了白,嘴唇抿得死紧。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看着病床上丈夫蜡黄的脸,插满的管子,她怎么狠得下心?
“u盘……被抢走了。”她哑着嗓子说,“那里面的东西……”
“u盘不重要。”茶先生转过身,看着她,“或者说,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把水搅浑,把藏在底下的人逼出来。真正重要的,是李先生这个人。只要他活着,他就是活证据。所以王家才会这么急着要他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三小姐,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毒蝎’能这么轻易摸进医院?为什么警方刚走,杀手就来了?这医院里,真的干净吗?”
穆逍逍浑身一颤,瞳孔猛地收缩。
茶先生没再说下去,只是重新端起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无波。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三小姐,您还记得老爷在世时,常说的那句话吗?”
穆逍逍愣了一下,恍惚间,父亲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危墙之下,君子不立。”
“是。”茶先生轻轻颔首,“现在这东海,就是危墙。而您和李先生,正站在墙根底下。大少爷让我来,不是来帮您把这堵墙推倒,是来带您离开。”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一块怀表。
老式的黄铜外壳,已经磨得发亮。
他拇指一按,表盖弹开,露出里面复杂的表盘和静静走动的指针。
“三天。”他看着表,声音清晰,“七十二个小时。我会想办法让李先生的情况稳定到可以移动。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必须走。”
穆逍逍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慢慢靠回沙发背,闭上眼,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茶先生收起怀表,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李国政。
他伸出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李国政的手腕上,像是在号脉,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茶先生?”穆逍逍察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又提了起来。
“没什么。”茶先生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李先生体内的毒素清除得还算及时,但脏器损伤比想象中严重。尤其是肾脏和肝脏,代谢功能很差。”
他沉吟片刻:“我会联系华西那边,让家里准备好接应的医疗团队。路上需要全程监护,风险不小,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穆逍逍却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