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时没了声音。
只有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穆逍逍挪到床边,慢慢坐下,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李国政那只苍白冰凉的手。
茶先生静静看了几秒,咔嗒一声合上怀表,揣回怀里。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脚上那双黑皮鞋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人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门边。
“茶先生。”穆逍逍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一定要三天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挣扎。
“大少爷定的时间。”茶先生的声音平稳无波,“七十二个钟头。多一刻,风险就大一分。”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半张脸。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冷硬的线。
“三小姐,老爷以前常说,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说,“现在,就是该退的时候。”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声响。
穆逍逍看着紧闭的门,良久,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丈夫冰凉的手掌里。
……
住院部三楼,普通病区。
灯光调得很暗,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各种药味的闷气。
于飞和吴梦颖刚从值班室换了衣服出来,白大褂的袖子都还没完全捋平。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
吴梦颖走在前面,脚步又急又稳,白大褂下摆扬起来,像张开的帆。
于飞跟在她身后半步,鼻子动了动。
除了消毒水,还有别的味道。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血腥味。
新鲜的血腥味。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护士站那边,呼叫灯正疯了一样闪红光。
远处有推车滚过的咕噜声,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
“吴医生!”一个年轻护士看见吴梦颖,眼睛都亮了,声音带着哭腔,“36床!胃大部切除那个老爷子,刚突然呕血,量大,鲜红的!
吴梦颖脸上那点疲惫瞬间扫空,换上一副冷峻的表情。
她脚步没停,反而更快,几乎是跑起来。
“开放几条静脉通路?”她一边跑一边问,声音又冷又脆。
“一条,正在建第二条!”
“不够!至少两条!用大号留置针!急查血常规凝血交叉配血,通知血库备四个单位悬浮红,先上500羟乙基淀粉扩容!”吴梦颖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于飞跟在她后面进了病房。
病房里已经围了几个人。
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响得人心慌。
床上躺着个老人,脸色灰败,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身下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把床单浸透了。
血腥味浓得呛人。
吴梦颖已经冲到床前,没戴手套就直接伸手去摸患者腹部。
她的手指修长,动作却稳而有力,在患者肚皮上快速按压、探查。
“腹部张力高,有压痛。”她头也不抬,“引流袋里也是血性液。准备冰盐水加去甲肾上腺素胃内灌注,联系内镜室,准备急诊胃镜止血!”
几个护士应声而动。
于飞站在稍外围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悄悄闭上眼睛。
“小环,深度扫描,重点腹腔上消化道。”
【扫描启动。检测到胃左动脉细小分支活动性喷射状破裂,出血点位于吻合口附近约15厘米。估算出血量约800毫升,持续中。血压持续下降,组织灌注不足,存在失血性休克早期表现。】脑海里响起那个机械的女声
于飞睁开眼睛,借着调整输液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靠近病床。
他的指尖在患者手腕上轻轻擦过。
一道微不可察的绿光一闪而逝。
吴梦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护仪屏幕,忽然,旁边记录的护士低呼一声:“血压升了!
吴梦颖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又伸手去按患者腹部。
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腹部张力……好像比刚才软了点?”她自言自语般低语,随即抬头看向引流袋,“出血速度也慢了?”
这不对劲。
动脉分支破裂出血,不该这么快自行减缓。
她抬起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几个护士都在忙,值班医生正打电话催血库。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于飞身上。
于飞正站在墙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一副认真翻阅的样子。
吴梦颖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患者的状况拉回注意力。
“继续监测,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复冷静,“血压稳定到90/60以上,立刻送内镜室。”
于飞合上病历夹,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朝门外指了指,用口型说:我去内镜室看看。
吴梦颖点了点头。
于飞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快步走向电梯口,身后还能听见吴梦颖清晰冷静的指令声。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
“小环,刚才消耗多少?”
【定向能量输出用于局部血管收缩及微小破口促凝,总计消耗储备能量27。】小环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目标出血已基本控制,但后续仍需外科或内镜干预。】
于飞嗯了一声,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缓缓下行。
……
病房里。
穆逍逍还握着丈夫的手,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一阵阵的,让她保持着清醒。
窗外的树影还在晃,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一半,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叮。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立刻被捡起。
穆逍逍浑身一僵,心脏猛地缩紧。
几乎在同一瞬间——
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百叶窗,突然开始嗡嗡震颤起来,频率快得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高速移动。
穆逍逍下意识地要站起来。
“别动。”
茶先生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平静,低沉。
她这才发现,茶先生根本没离开房间。
他就站在窗帘旁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手里还端着那只青瓷杯。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却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茶先生手腕轻轻一抖。
杯中茶水猛地泼向空中。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那琥珀色的茶汤在空中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银色水针,密密麻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上激射,直扑通风口!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的撞击声炸响!
就在水针即将射入通风口的刹那,一道黑影从通风口内侧翻落而下,动作轻盈得不像人类,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黑影脸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头上戴着夜视仪,右手手腕处弹出一节节泛着幽蓝光泽的合金钢鞭,鞭梢在空中微微摆动,像毒蛇的信子。
“茶先生。”面具下传来一个电子合成般的声音,带着嘲讽,“久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只会玩这些……老把戏。”
茶先生没说话。
他手指间不知何时捻住了几根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幽蓝荧光。
他屈指,对着空中尚未落下的茶杯碎片轻轻一弹。
咻——!
几片青瓷碎片化作青色流光,呈品字形疾射向面具人的咽喉!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面具人手腕一抖,九节毒鞭划出一道幽蓝弧光,精准劈在碎片上。
叮!
一声脆响,碎片竟被劈成齑粉,纷纷扬扬飘散。
“就这?”面具人的声音里嘲讽更浓,“看来穆家是真的没人了。”
他话音未落,毒鞭再次抖开,鞭梢如毒蛇吐信,直刺茶先生心口!
茶先生身形微动,衣袂飘飞间已然避开。
与此同时,他袖中再次射出数道茶针,针尾连接的冰蚕丝在空中急速交织,瞬间编织成一张幽蓝荧光的大网,当头罩下!
“老东西!你这套丝线的把戏,早该进棺材了!”
影狐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笑,空着的左手一翻,多了柄三棱刺。
刺身泛着墨绿的幽光,槽口深得吓人。
他没去割网,拇指在刺柄某个暗钮上猛地一按——
嗤!
一股墨绿色的浓雾从刺尖喷涌而出,腥甜刺鼻,像活物般扑向冰蚕丝网。
雾气沾上丝线,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些泛着幽蓝荧光的丝线肉眼可见地暗淡、发黑、变脆。
茶先生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这颜色,这气味……“蚀骨瘴”?
苗疆失传的毒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反应极快,左手凌空一抓,那只还在下落的青瓷茶盏嗖地飞回掌心。
手腕画弧,盏中残余的滚烫茶汤被内息激荡,瞬间在身前凝成一面流转不息的水盾。
毒雾撞上水盾。
嗤啦啦——!
更剧烈的声响爆开,墨绿雾气与高温水汽疯狂反应,蒸腾起大团大团浓得化不开的毒瘴,眨眼间吞没了大半个病房。
视线所及,一片混沌的绿。
嘀嘀嘀——!
监护仪发出垂死般的尖啸,屏幕乱跳,电火花噼啪炸响。
墙角的穆逍逍死死捂住口鼻。
“破。”
毒瘴中传来茶先生短促低沉的一个字。
嗡——!
原本柔韧的冰蚕丝骤然绷直如铁弦,表面幽蓝荧光炽盛,竟发出金铁般的低鸣。
影狐的毒鞭正抽到,撞上这无形的钢丝网。
铮——!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巨大的反震力沿着鞭身倒灌回去,影狐右手虎口一麻,低头看时,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染红了鞭柄。
他心头大骇。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丝线!
里面编进了纳米钨丝!
毒瘴中,茶先生的银发激烈翻飞。
每一缕发梢末端,都系着一枚细如牛毛的茶针,寒光点点。
“去。”
一声低喝。
咻咻咻——!
破空声如骤雨突至!
七十二枚茶针化作一片死亡之雨,罩向影狐周身大穴。
影狐的夜视镜镜片在接触第一波针雨的瞬间就“咔嚓”碎裂,视野顿时模糊扭曲。
危急关头,他脚下猛蹬,身体炮弹般向后暴退,竟用后背狠狠撞向那扇早已破碎的窗户!
哗啦——!
玻璃彻底迸裂。
就在他撞出窗外的刹那,一道清瘦身影如鬼魅般贴了上来。
茶先生枯瘦的手掌五指微曲,指尖凝聚着洞穿铁石的气劲,悄无声息按向影狐头顶百会穴。
这一掌按实,天灵盖必碎。
砰!
一声沉闷的轰鸣突然从影狐袖口炸响!
一支袖珍霰弹枪在他巧妙的手腕抖动下,于极近距离内朝茶先生右肩悍然开火!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出其不意的火器。
茶先生只来得及侧身半分。
噗——!
血光迸现。
茶先生右肩衣物瞬间撕裂,肩胛处血肉模糊,甚至可见白骨碎片。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前扑的身形猛地一顿,口中喷出一小口鲜血。
“咳……没想到吧?”影狐借后坐力拉开些许距离,舔了舔嘴角沾到的血,面具下的眼神残忍而快意,“任你武功再高,在真正的杀人科技面前……也得吃亏!”
话音未落,他左手毒刺如毒蛇出洞,带着墨绿残影,狠辣扎向茶先生因肩伤露出的肋下空门!
就在刺尖即将触皮的刹那——
“呃啊——!”
凄厉的惨叫竟从影狐口中发出!
一股撕裂经脉般的剧痛从他右肘“曲池穴”猛然炸开,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
他惊骇低头,只见一枚细小的、沾着茶先生鲜血的茶针,不知何时已精准刺入他肘关节要穴深处。
而茶先生,竟是用背部肌肉硬生生夹住了射入肩胛的大部分钢珠,强行止住伤势恶化,换来了这电光石火的反击机会!
两人在破碎的窗口边缘僵持成诡异的雕塑——影狐的毒刺尖端已浅浅刺入茶先生肋下皮肤,墨绿毒液开始渗透;
茶先生的染血茶针则深深扎入影狐肘穴,凌厉内息正顺着针体疯狂涌入,破坏经脉。
更可怕的是,影狐肘部伤口流出的血,竟隐隐泛着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金色细线!
“你……何时中的‘金线噬心蛊’?”茶先生嘴角溢出的血沫也带了淡金色。
他清晰感觉到,那些金色线虫正顺着冰蚕丝疯狂涌向他体内,一进入经脉,便开始疯狂啃噬他苦修数十载的内力。
影狐因剧痛和蛊虫反噬而面容扭曲,面具下的嘴角却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呵……没想到吧?这是干妈……特意给我准备的‘嫁妆’!”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爆射,趁茶先生因蛊虫噬内而凝滞的瞬间,左手死死握住毒刺刺柄,用尽残余力气狠狠一拧!
三棱放血槽瞬间扩大创口,更多毒血涌入。
“噗——!”
茶先生再也撑不住,张口喷出一大股混合内脏碎片和淡金色蛊虫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病房中央的监护仪上!
哐当!噼里啪啦——!
监护仪翻滚在地,屏幕上李国政的生命曲线因撞击和线路断裂,瞬间拉成一条笔直的红线。
刺耳警报声响彻病房,穿透出去,回荡在医院的夜空。
影狐踉跄站定,甩了甩剧痛麻木的右臂,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鞭部件和碎裂面具。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蛊虫不适,一步步走向病床。
站在床边,他伸出还能动的左手,指尖捏着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光泽的手术刀。
刀尖轻轻抵在李国政裸露的颈动脉上。
“茶先生……你很强。”影狐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喘息和居高临下的评价,“可惜,你太守旧了。这世道,早不是只靠内功和暗器就能横行的年代了。”
他微微俯身,刀尖下压。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病房厚重的实木房门如同被炸弹从外部命中,猛地四分五裂炸开!无数尖锐木屑如破片般激射而入!
一道白色身影如撕裂夜色的闪电,携着冰冷刺骨的杀意突入病房!
来人身影未清,手中一道寒芒先至——柄普通手术刀化作死神的请柬,破空尖啸,精准射向影狐抵在李国政颈间的左手手腕!
影狐瞳孔骤缩,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全身汗毛倒竖!
完全是本能,他猛地侧身缩手!
锵——!
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响起!
飞射的手术刀险之又险擦过他左手腕处的面具边缘,在坚硬金属表面留下一道深刻刮痕,火星四溅。
若慢零点一秒,他的手腕已被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