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狐眯着眼。
那眼神里的戾气像是淬了毒的针,混着病房里还没沉干净的毒雾和灰,一股脑扎向门口。
来人白大褂上溅着血点子,星星斑斑,也不知道是谁的。
黑发有点乱,大概是跑得急,又或是被刚才的爆炸气浪掀的。
可这些都不打紧。
最打紧的是那双眼睛。
冷。
不是一般的冷。
是那种极北荒原上,刮了千万年、能把魂魄都冻裂的罡风,凝成的冰。
又像是一把藏在鞘里太久、乍然见光的古刀,锋芒敛在深处,可光是瞥一眼,就让人觉得皮肉生疼。
当然,影狐不知道这个人叫于飞。
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掺了血。
“小环。”于飞脚跟刚沾地,心里头那声唤,又冷又静。
“扫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我要知道他哪儿最不经打。”
【指令确认。全面战斗扫描启动。多频谱感知同步介入。目标生物力场成像中……】
一个呼吸都没完的功夫,那冷冰冰、硬邦邦的机械女声,就在于飞脑子最里头响了起来,快得不像人话。
【成像完毕。目标:影狐。右肩胛骨下方,旧伤,能量淤积异常,周边肌肉纤维粘连严重,活性低于基准值37。该区域连带右臂肩、肘关节,灵活性预估下降百分之四十一点五。左肋下,第三与第四肋骨间隙,防御薄弱,存在约零点七秒周期性空档。综合推演:优先攻击右肩旧伤区域,可导致其整体战斗力衰减百分之三十五点四至百分之三十八点九。数据持续更新中。】
影狐瞧着去而复返的医生,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低,沙,像是沙砾磨着生锈的铁皮。
“呵……”他歪了歪头,面具上那道被飞刀划开的口子,随着这个动作又渗出一缕血丝。“节目单……临时加菜了?”他声音里透着股猫玩耗子的兴致,可那兴致底下,是冻死人的杀意。
“救人的菩萨不当,偏要来做送死的鬼?这年头,医生也嫌命长?”
话,是说给人听的。
可杀人的家伙,从来不说废话。
“啪——!”
脆响炸开!
影狐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子像是没了骨头,猛地一抖!
地上那截最长、最沉的九节鞭节,竟被他足尖不知怎么一勾一挑,毒蛇般昂头窜起!
银光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尖啸,直扑于飞面门!
鞭梢破空,抽出的音爆刺得人耳膜生疼,那势头,别说人脸,就是块钢板,也能抽得凹进去!
【警报:高动能武器攻击。类型:特制合金九节鞭。当前节段长度一点二米,攻击末端瞬时速度约每秒一百二十二米。结构弱点:关节连接处。每次大幅变向,动能传递存在约零点二至零点四秒延迟。建议:利用延迟间隙规避。预判轨迹线已投射。】
于飞眼前,淡蓝色的线条凭空勾勒,将那毒蛇般的银光轨迹、甚至几个可能变向的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他不退,也不格。
腰杆子像是忽然折了,整个上身猛地向后一倒,几乎平贴着地!
那淬着幽蓝、腥味扑鼻的鞭梢,擦着他鼻尖飞过去,凌厉的风刮得脸皮生疼。
鞭子落空,砸在于飞身后那台冒着黑烟、呲啦乱响的心电监护仪残骸上。
“砰!滋啦——!”
电火花猛地爆开一团,蓝汪汪的,映得病房里鬼气森森。
影狐一击不中,手腕子又是一拧,那力道刚猛的鞭子忽然就软了,活了!
像条银鳞大蟒,凌空一扭,竟要顺势缠上于飞刚刚直起的右臂!
“咔、咔咔!”
金属关节咬合的怪响,听得人牙酸。
鞭身眨眼就绕了上去,锋利的边缘切豆腐般割开白大褂的袖子,在于飞小臂上勒出好几道血口子,血珠子立刻就冒了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目标使用缠绕技。关节受力分析……当前扭矩与摩擦力模型建立。建议:右臂顺缠绕方向急速旋转三周,角度控制正负五度内,可在其力量转换节点制造零点三至零点五秒不稳定态。脱困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六。】
于飞脸色都没变一下,好像那流血的不是自己的手。
右臂肌肉在小环的微观调控下,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精确度,顺着那股缠绕的力道,“唰唰唰”就是三旋!
每一旋,都卡在影狐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节骨眼上。
就那么一丝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滞涩,出现了!
于飞眼底寒光乍现!
被缠住的右臂肌肉猛地一绷、一炸、再一滑!
“嗤啦——!”
白色的碎布片,混合着几滴溅开的血珠,炸开成一团凄艳的雾。
那缠得死紧的九节鞭节,竟真被他生生挣脱!
代价是整条袖子彻底报销,手臂上血痕交错,看着吓人,却都是皮肉伤。
“嘿……”影狐面具下的眼,眯得更紧了。
那点戏谑没了,换成了一丝真正的意外和……兴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真有点意思。”
他手腕一抖,地上散落的其余鞭节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嗖嗖”飞回他手中,“咔哒”几声,严丝合缝,又成了一条完整的、闪着不祥银光的九节鞭。
这一次,影狐没再试探。
鞭影,骤然泼洒开来!
不再是毒蛇,不再是蟒。
是狂风,是暴雨,是披头盖脸、让人窒息的银色风暴!
鞭子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化身无数,幻出重重叠叠的影子,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去路。
尤其那三鞭!
一鞭取咽喉,快如闪电;一鞭扫腰腹,沉若闷雷;最后一鞭贴着地皮滚过来,专缠人脚脖子。
三鞭几乎同时出手,却又分着先后,虚虚实实,互相勾连,正是九节鞭里阴险毒辣的杀招——“三才锁”!
锁天,锁地,锁人!
寻常高手陷进去,除了硬扛或败退,没有第三条路。
而硬扛非死即残,败退则立刻落入连绵不绝的后招,直至被活活抽死!
【警告:目标使用高强度复合攻击。运动轨迹模拟计算……计算完成。常规规避路径被封死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非常规策略推演中……推演完成。发现唯一可行路径:其攻击网络中段与下段之间,因武器物理特性与发力角度差异,存在一个持续时间约零点一二秒至零点一八秒的微小缝隙。建议:放弃防守,向前突破,精确切入该缝隙。】
向前?
迎着那三条毒龙似的鞭影向前?
于飞动了。
在小环话音落定的刹那,他整个人就像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石头,不是退,不是闪,而是直挺挺地、决绝地撞向那片死亡的银光!
影狐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就在鞭影及体的最后一瞬,于飞的身体忽然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态,“折叠”了起来。
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反向弯曲,险到极致,也巧到极致地从那三道鞭影交织成的、稍纵即逝的“网眼”里,挤了过去!
“唰!嗤——!”
鞭梢的厉风,割裂了他后背的衣料,冰凉的感觉贴着皮肤划过。
他身后那厚重的窗帘,可就没那么好运了,“撕拉”一声巨响,被绞成了漫天飞舞的破布条。
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脸对着脸,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于飞根本不给影狐任何回气变招的机会。
近身,肘击!
动作朴实无华到了极点,就是拧腰、送肩、撞肘!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算计,都凝聚在这一记毫无花哨的硬碰硬里。
肘尖瞄准的,正是影狐持鞭的左手手腕——那只之前被茶先生金针所伤、此刻却握着杀人凶器的手。
“咔嚓!”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瘆人。
是骨头断裂的响动。
影狐闷哼一声,左手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下去,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直插脑仁。
九节鞭再也握持不住,“当啷啷”掉在地上,弹跳几下,散了架,没了声息。
他踉跄着后退,一直撞到冰冷的墙壁才稳住,额头上瞬间布满黄豆大的冷汗。
面具裂缝处,鲜血汩汩流出,滴在胸前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死死盯着于飞。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静,没有击败强敌的兴奋,也没有身处险境的惶恐,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影狐心里头,那点原本只是隐约的寒意,此刻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紧了五脏六腑。
这不是人的打法。
至少,不是他理解中“人”的打法。
太准,太快,太……无情。
就像有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冰冷地剖析着他的一切,然后将最致命的弱点,精准地送到对方的攻击之下。
【目标生理指标剧烈变化:心率骤升,呼吸模式转为浅促,瞳孔持续扩张,肾上腺素分泌超常。肢体语言分析:左肩微塌,重心后移且不稳定,视线飘移频率增加。综合判断,目标战斗意志出现显着裂隙,动摇评级:中度至重度。】
小环的声音适时在于飞脑海响起,附带一长串瀑布般刷新的数据。
于飞没动。
他保持着一种微微屈膝、重心沉着的姿态,目光像两把尺,量着影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注意到了——影狐那只废了的左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下垂,移动,指尖若有若无地,蹭向腰间作战服腰带侧后方的位置。
那里,看着平平无奇。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读数!位置:目标腰带右侧后方,约掌心大小区域。能量特征分析……与高爆微型化学能装置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点三。威胁等级:高。建议:立即规避或先发制人解除威胁。】
于飞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往前扑,反而脚下不易察觉地横移了小半步。
就这么半步,让他、影狐、以及身后病床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穆逍逍之间,形成了一个更有利的三角。
他的身体,更像是一堵墙,挡在了前面。
“你输了。”
于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断铁斩钉的冷硬。
“现在走,离开这儿。”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影狐扭曲的手腕和滴血的面具,“或许,还能活。”
这话,是最后通牒。
也是他作为医生,对这头受伤困兽,最后一点近乎奢侈的……不杀之念。
影狐听了,没应声。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是垂死野兽的喘息。
可细细一听,里头竟掺着一丝笑。一丝癫狂的、讥诮的、充满恶意的笑。
“医生……”他喘着气,声音透过破损面具,嗡嗡的,带着古怪的回响,“你那点……不知从哪个娘胎里带来的……算来算去的本事……”
他慢慢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不是去摸腰后的爆炸物,而是缓缓地、示威般地,举到了身侧。
“……真以为……能算尽人心?算尽……这世上所有的……变数?”
话音未落,他那只举起的右手,手背猛地向后一磕!
不偏不倚,正砸在病房墙壁上,一个颜色略深、极不起眼的方形小盖板上!
“轰——!!!”
不是爆炸。
是远比爆炸更沉闷、更磅礴的巨响,从头顶天花板的深处传来!
像是有万吨闸门被猛然提起!
下一秒——
“哗——!!!”
病房顶上,所有嵌入式的消防喷淋头,在同一瞬间齐齐打开!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如同天河倒灌,又像是无数条咆哮的水龙,朝着下方无差别地疯狂倾泻!
冰冷的水柱砸在地上、仪器上、人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顷刻间,整个病房就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雾蒙蒙、能见度不足两米的水幕之中!
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水花四处飞溅。
【紧急状况:大规模水体干扰。视觉、热能感应严重衰减。战术分析:目标极可能借助水幕掩护,发动突袭或撤离。建议:立即锁定目标最后方位,或优先确保防护目标安全。】
小环的警告在暴雨般的水声中显得急促。
于飞心中一凛,抹了把脸上的水,视线急速扫向影狐刚才站立的方向。
水幕茫茫,人影幢幢,哪里还看得清?
他脚下一动,就要凭借记忆冲过去。
就在他力道将发未发、心神被水幕和可能袭来的攻击牵制的刹那——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巨响,悍然撕碎了哗啦啦的水声!
是枪声!
低沉,厚重,带着制式武器特有的冷酷回响。
绝不是影狐之前用的那些精巧阴毒的家伙。
而且,这枪声的来源方向……不对!
不是冲他于飞来的!
于飞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
他脖颈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去,看向病床。
李国政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苍老的脸。
而他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洁白的病号服上,一个焦黑的弹孔,正汩汩地向外涌出鲜血。
那血是如此的红,在漫天的水幕中晕开,像一朵瞬间绽放又急速凋零的、绝望的花。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心脏。
影狐那飘忽不定、仿佛从水幕每个角落同时传来的声音,带着淋漓尽致的恶毒和嘲弄,钻进于飞的耳朵:
“瞧见了吗?我的医生……你的机器算得再精……比得过……人心狠么?”
水,还在疯狂地泼洒。
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