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静水区繁华地段，“云玺天筑”售楼处的冷气开得极其充足，与室外炎热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挑高近十米的奢华大堂，以及那些穿着笔挺西装、妆容精致的销售顾问，无不彰显着这个楼盘作为东海市顶级豪宅的身份。
于飞独自一人站在那个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而精致的沙盘模型前。沙盘按照极高比例还原了整个小区的布局：中央园林、蜿蜒的水系、栋栋高耸的楼宇，以及各种配套设施，做得惟妙惟肖。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合体西装的销售经理王经理，正跟在于飞身边，唾沫横飞、激情洋溢地介绍着项目的种种优势，尤其是重点强调着其附带的、全市顶尖的学区资源，试图打动这位看起来年轻但气质沉静的潜在客户。
然而，于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直接从医院过来，并未更换衣服），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银行卡。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销售王经理极力推荐的楼王位置，反而落在了沙盘中央那个设计精巧的景观喷泉模型上。那喷泉此刻正在循环工作，细小如雾的水珠被高高抛起，在射灯的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于飞看着那水花飞溅的特定弧度，眼神微动——这弧度，竟然和他操控水系元素之力时，凝练出的水雾形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仿佛暗合着某种流体力学的自然美感。
“先生，您看的这一栋，是我们小区的楼王位置，目前这套156平的四房户型，就只剩下最后两套了，非常抢手，如果您…” 销售经理王经理还在卖力地推销着，嗓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然而，他的话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眼前这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年轻客户，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看似随意地、轻轻地点在了沙盘边缘的玻璃防护罩上！紧接着，让整个售楼处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沙盘上，那代表着整个小区所有路灯、庭院灯的微型led灯带，仿佛接到了统一的指令，“啪”地一声，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将整个精致的沙盘模型映照得如同一个微缩的、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这诡异的一幕完全超出了常理！沙盘的灯光控制系统明明在总控台，而且从未有过这种“一点全亮”的模式！
于飞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惊骇、质疑、以及如同观看怪物般的好奇目光。他甚至没有特意去留意那位之前还热情洋溢、此刻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大到足以塞进一整个鸡蛋的销售王经理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缓缓地收回了点在沙盘模型上的那根修长手指，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指点了江山，而非敲定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奋斗几辈子的目标。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波澜不惊地再次扫过那制作精良、细节逼真的巨大沙盘。沙盘上，模拟的绿化、水系、景观小品一应俱全，灯光打在上面，勾勒出奢华社区的轮廓。最终，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稳稳地定格在了整个沙盘最核心、位置最佳、视野最开阔的那一栋——被标注为“楼王”的模型上，更精确地说，是那栋楼视野毫无遮挡、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园林与远处江景的顶层复式户型。
“就要这一套，” 于飞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无需讨论的事实，“顶楼，带露台的那一款。”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丝毫的激动、炫耀或者犹豫，平静得令人发指。
那感觉，不像是在决定一笔动辄数千万、足以在东海市最繁华地段购买顶级豪宅的巨额消费，反倒更像是在街边快餐店里，对着菜单随手一点，决定了今天午餐是吃十五块钱的番茄鸡蛋盖饭还是十八块钱的红烧牛肉面。
这股异乎寻常的平静和笃定，反而让陷入石化状态的销售王经理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之前的惊愕——楼王顶复！那可是整个项目压箱底的镇盘之宝！一旦成交，光是提成就足够他潇洒大半年！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先生！您真是太有眼光了！绝对的慧眼识珠！这套‘天穹阁’是我们‘云玺天筑’当之无愧的楼王！是整个项目的灵魂所在！您看这位置，这视野，这格局……” 他唾沫横飞地开始极力渲染，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这套房子上。
然而，于飞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止住了他滔滔不绝的推销。于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套户型模型上，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单价多少？”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专业、更诚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是从语调里透了出来：“先生，您选的这套‘天穹阁’顶复，建筑面积是四百二十平，外加一个八十平的私人空中露台。因为它独一无二的位置和资源，目前的定价是……” 他刻意顿了顿，营造出一点悬念，然后才清晰而有力地报出了那个数字：“十六万元一平！”
“十六万元……一平！”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无形却沉重无比的闷棍，隔着空气，狠狠地敲在了于飞的脑门上！饶是他心性再如何沉稳，在听到这个具体而庞大的单价时，大脑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和空白。
十六万……乘以四百二十平……
他甚至不需要掏出手机计算，脑海中那远超常人的心算能力，或者说小环系统近乎本能的辅助，已经瞬间给出了一个精准得让他心头一沉的总价——六千七百二十万！
六千七百二十万！
这个庞大到近乎抽象的天文数字，如同一座凭空出现的、巍峨耸立的金融大山，轰然矗立在他面前，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这个数字，瞬间就把他裤子口袋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今天中午穆逍逍才交给他、里面存着“五十万巨款”的银行卡，衬托得像一张小孩子过家家时使用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玩具钞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因认知差距过大而产生的、荒诞的可笑感。
他之前对于“昂贵”的概念，或许还停留在康复科同事们讨论的几十万的代步车，或者吴梦颖偶尔提起的、百万级别的奢侈品包包上。这两千多万的房价，彻底刷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金钱认知。失忆，让他失去了对财富尺度的准确把握。
于飞这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内心的巨大冲击中，而他那片刻的迟疑和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却没有逃过周围那些一直密切关注着他、心思各异的旁观者的眼睛。
之前那个被于飞气场震慑住的、穿着花哨衬衫的胖业主，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到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嗬！我当是多大的老板呢，搞了半天，也是个先问价的主儿。十六万一平，听见没？这可不是菜市场买白菜，掂量掂量自己口袋里的钢镚儿够不够响儿再说大话嘛！”
他旁边的瘦高个同伴立刻默契地接话，嗤笑道：“就是，现在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穿个地摊货就敢来看楼王，怕是连首付的零头都摸不着吧？装逼也不看看地方！”
他们的对话像是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周围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
一个抱着臂膀、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撇了撇嘴，对旁边的闺蜜低语：“你看他那身衣服，连个牌子都没有，加起来能超过五百块吗？也敢直接点楼王顶复，真是笑死人了。”
“估计是刚拆迁的暴发户，拿了点补偿款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闺蜜附和着，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就连几个原本站在不远处、同样在接待客户的销售顾问，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王经理这次怕是白高兴一场了，你看那客户，听到报价脸都白了。”
“我就说嘛，真正有实力的老板，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气场十足的？这位倒好，孤身一人，还这么……‘朴素’。”
“啧啧，十六万一平，可不是谁都能张嘴就来的。这下看王经理怎么下台。”
这些或嘲讽、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低语，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向站在沙盘中央的于飞。销售经理王经理脸上的笑容，也在于飞沉默的这几秒钟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失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恼怒的僵硬表情。他干咳了一声，语气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职业礼貌，但那份热情已经荡然无存：
“先生，这个价格……您看？如果您觉得预算方面……我们项目还有一些性价比非常高的楼栋和户型，比如那边临街的……” 他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给对方一个台阶。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一直默默跟在王经理身后学习、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和单纯的实习销售聂晓玲，看着于飞站在那里沉默不语、承受着四周无形压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她鼓起勇气，小声对于飞说道：“先生，要不……要不我先带您去看看那边的样板间？或者，我给您倒杯水，您先坐下休息一下，慢慢考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善意，与其他人的冷嘲热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她的好意却被王经理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她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于飞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任何杂音，也没有回应聂晓玲的好意。他只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那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单薄的、冰凉的银行卡。五十万。距离两千六百七十二万，差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现实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刚才因看到理想居所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弱的冲动。失忆带来的认知空白，让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购买力。他不是那个能随手掷出数千万的神秘富豪，至少现在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窘迫，也没有愤怒，平静得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他没有再看那套“天穹阁”的模型一眼，也没有理会身边表情各异的众人，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售楼处那富丽堂皇的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众人或嘲讽、或怜悯、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沉默，也带着几分在巨大现实落差下，无可奈何的“灰溜溜”的意味。刚刚融入这个繁华而现实的社会，他就结结实实地上了关于“财富”与“现实”的第一课。
于飞走出“云玺天筑”那金碧辉煌的售楼处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编织出另一番迷离的夜景。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凉意。于飞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张通体漆黑、流转虹彩的黑卡的冰冷触感。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后悔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他的心底——早知道房价这么离谱，刚才是不是应该…稍微现实一点？推拿一次就算收个万把块，这两千多万，得按到猴年马月去？就算把皇甫卿按到骨质疏松，恐怕也凑不齐吧？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甩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与柳馨瑶的聊天对话框。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柳馨瑶之前发来的、关于周末家宴的简短通知。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情，然后快速地键入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老板，咱们医院的工资水平，是不是该考虑普涨一下了？再这样下去，别说买房，我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了。」 语气带着调侃，但也多少透露了点真实的窘迫。
消息刚刚发送出去，几乎是秒回！手机立刻在他掌心剧烈地震动起来。
柳馨瑶的回复极其简短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表情包，充满了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女总裁强大气场：「晚上家宴，记得别迟到。」 连个句号都懒得打，仿佛是在给下属下达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指令。
于飞盯着屏幕上那冷冰冰的一行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女人…连标点符号都这么节省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提着的、刚才路过水果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那个果篮——里面装着些常见的苹果、橙子和香蕉，包装普通。现在想来，自己这个举动真是多余得可笑。以柳家的家境，待客用的果盘，恐怕比他手里这整个果篮都要昂贵和精致得多。
正当他对着果篮自嘲时，手机又“嗡”地震动了一下。还是柳馨瑶发来的，这次是条文字消息：
「我爸知道你要来，特意让厨房多炖了你上次提过的莲藕排骨汤。你敢放鸽子试试看？」 消息的末尾，还跟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eoji表情。
这个极具反差萌的骷髅头，让于飞瞬间脑补出了柳馨瑶在手机那头，一边咬牙切齿地打字，一边又忍不住关心他会不会真的不来的别扭样子。
“行吧。” 于飞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将那个显得有些寒酸的果篮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提着，仿佛这样能让它看起来顺眼一些。
“至少…今晚这顿饭，不用自己掏钱解决了。” 他自我安慰着，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说不定…柳镇岳老爷子一高兴，看在我帮他缓解旧伤的份上，还能给我介绍几个像皇甫卿那样‘慷慨’的客户？嗯，待会儿得找机会问问馨瑶，她爸到底还认不认识其他需要‘特殊推拿’服务的顶级富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