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于飞按照柳馨瑶发来的地址,站在那个小区门口时,他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手机导航出错了,或者柳馨瑶把地址发错了。
眼前是一片看起来建成有些年头、但维护得还算不错的中档花园洋房小区。楼间距适中,绿化良好,环境安静,属于那种富裕中产偏上、但绝对算不上顶尖豪奢的住宅区。这和他想象中,柳家这种级别的家族应该居住的、那种戒备森严、拥有独立花园和游泳池的郊外独栋大别墅,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无论是风格还是档次,都完全对不上号。
直到小区门口那位穿着制服、态度异常恭敬的保安,看到他站在门口张望,主动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而熟稔的笑容,喊了一声“于医生,您来啦!柳老交代过了,快请进!”并且递过来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门禁卡时,于飞才勉强确信,自己确实没走错地方。
“柳老…他就住在这个小区?” 于飞接过门禁卡,还是忍不住心中的诧异,多问了一句。这和他对柳镇岳身份的认知,差距实在太大。
保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柳家的情况很是了解,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炫耀语气,压低声音说道:“是啊于医生,您别看这小区外面不起眼,里面可是藏龙卧虎呢!光是咱们这18栋,整一个单元,从上到下,都是柳家的产业!” 他看到于飞惊讶地挑眉,又连忙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解释道:“不过啊,柳董事长他自己,就只住在501那套。隔壁502是给保姆和保镖们住的套房。还有啊,您看见地下车库入口旁边停着的那两辆崭新的黑色丰田埃尔法没有?那都是柳家司机班的日常用车,专门负责接送和采买的…”
于飞顺着保安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两辆如同黑色巨兽般安静停着的pv,心中顿时了然。原来不是不住豪宅,而是…过于低调,甚至可说是大隐隐于市。将一整栋单元楼都买下,自己却只住其中一套,这种做派,确实很符合柳镇岳那种从特殊部门退下来、习惯于掌控全局却又极力淡化个人存在感的风格。
当他乘坐电梯,来到五楼,电梯门“叮”一声滑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而纯正的、带着椰青清甜和鸡肉鲜香的椰子鸡火锅味道,便热情地扑面而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电梯厢。
于飞拎着果篮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到意外的神色——这味道…闻起来,居然…挺正宗?完全不像是厨房新手或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做出来的水平?这和他预想中“可能会煲糊”的黑暗料理,截然不同!
带着这份诧异,他走到了501户的防盗门前。还没等他按门铃,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柳馨瑶。她此刻的形象,与平日里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干练、气场强大的女总裁判若两人!身上系着一条略显可爱、印着小碎花图案的棉布围裙,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她的左手还举着一只长长的汤勺,勺尖似乎还在往下滴着汤汁,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红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于飞身后,柳馨瑶视线不及的厨房门口,一个穿着标准保姆制服、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正偷偷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灶台上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诱人热气的砂锅,以及系着围裙、举着汤勺的柳馨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如同看到自家孩子第一次考满分般的兴奋和慈爱笑容。
“稀罕吧?于医生!” 那位被柳馨瑶称为李婶的保姆,看到于飞惊讶的目光,立刻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却又极其生动地对于飞说道,脸上笑开了花,“我们家小姐啊,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第一次下厨,居然没把厨房给点着!也没把锅底烧穿!真是祖宗保佑!” 她那夸张的表情,充分说明了柳馨瑶今日的举动是多么的“史无前例”。
“李婶!你胡说什么呢!” 柳馨瑶的耳根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她羞恼地跺了跺脚,回头娇嗔地瞪了保姆一眼,因为分心,手里举着的汤勺“咣当”一声,失手掉进了旁边还在翻滚的砂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
于飞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反应,在汤勺掉落的瞬间,上前半步,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因为震动而即将从锅沿滑落的砂锅盖子。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微烫的陶瓷盖钮的刹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湛蓝色光晕,如同电流般一闪而逝,迅速渗透了整个砂锅。
说也奇怪,那原本因为投入汤勺而剧烈晃动、汤汁四溅的砂锅,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定住。甚至连锅里原本沸腾翻滚得有些狂野的气泡,都立刻变得规规矩矩、大小均匀起来,如同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温泉涌泉,只剩下温和而持续的“咕嘟”声,散发出更加诱人的香气。
于飞面不改色地将锅盖稳稳地盖了回去,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神奇的变化与他毫无关系。他抬眼看向脸颊绯红、有些手足无措的柳馨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客观评价的意味,说出了那句明显与事实不符、但在此刻情境下却无比“正确”的谎言:
“手艺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此刻异常“温顺”的砂锅,补充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肯定,“至少…闻起来很香,而且,没糊。”
于飞那句“手艺不错…至少没糊”的话音刚落,餐桌对面一直看似专注品茶、实则竖着耳朵关注这边动静的柳镇岳,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他用手捂着嘴,肩膀耸动,仿佛被茶水呛得不轻。然而,于飞那远超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却清晰地捕捉到,老人手中那只紫砂小茶杯里,原本平静的暗红色茶汤表面,正泛着一圈圈极其细微、却呈现出不自然规律波动的涟漪——那绝非被呛到后应有的紊乱震动,反而更像是因为身体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比如大笑)而导致的手部稳定肌群产生的、有节奏的轻微震颤!这只老狐狸,绝对是在借着咳嗽掩饰,憋笑憋得很辛苦!
饭桌上,气氛因为于飞那句“违心”的夸奖而变得有些微妙。柳馨瑶似乎受到了“鼓舞”,非要亲自给在座的每人盛上一碗她“精心”烹制的椰子鸡汤,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当她将一碗热气腾腾、汤色看起来还算清亮的鸡汤端到于飞面前时,于飞的目光瞬间就被碗里那块形状诡异、带着明显关节凸起、疑似是鸡脖子(或者更糟,是某个难以辨识的鸡部件)的不明物体给牢牢钉住了。那块肉(?)在清汤中沉浮,表皮的颜色有些深浅不一,仿佛经历了不均匀的加热。一股混合着过甜(可能是李婶说的糖当盐放了)和某种肉类处理不当带来的、极其细微的腥气,顽强地穿透椰青的清香,钻进于飞的鼻腔。
在这一瞬间,于飞的大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怀念起了皇甫卿那间诊室里,那混合着低温冷气和苦杏仁香氛的、虽然诡异但却绝对致命、至少不会在物理层面要人命的气息!那边的危险是隐性的、可控的,而眼前的这碗汤…其危险性可能更加直接和不可预测!
“对了。”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和于飞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刻,柳镇岳终于止住了“咳嗽”,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他那砂纸般粗粝的嗓音,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于飞脸上,“听说…你今天下午,没在医院值班,而是跑去‘云玺天筑’的售楼处看房了?”
“叮——!”
于飞手中的汤勺,因为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勺柄精准地撞在了白瓷碗的边缘,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他心中剧震,瞳孔微缩——这老家伙的消息渠道,也太灵通了吧?!从他离开售楼处到现在,这才过去几个小时?而且他去看房这件事,本身就很临时起意,柳镇岳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这种无处不在的掌控力,让人细思极恐!
“哦?‘云玺天筑’是吧?” 柳镇岳仿佛没有看到于飞那一瞬间的失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他弯下腰,随手从厚重的红木茶几下方的抽屉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那里。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到于飞面前的桌面上,封面上赫然印着《“云玺天筑”项目购房意向书及预购合同》的字样。
“巧了不是?” 柳镇岳的语气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巧合感,“那家开发公司的老板,上周刚来找过我,希望柳氏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能给他们那个项目注笔资金,缓解一下他们的现金流压力。”
他用那根之前还微微蜷曲、此刻却似乎灵活了不少的右手食指,在合同扉页的单价一栏,轻轻点了点。
于飞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跳!那里打印着的数字,并非他下午听到的令人绝望的十六万,而是赫然写着——【90,000/平方米】!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备注:“工程款抵债价,特殊渠道”。
“工程款抵债的内部价,怎么样,有兴趣吗?” 柳镇岳抬眼看着于飞,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老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光芒,但脸上却是一副“我只是随口一提,你爱要不要”的随意表情。
“哐当!”
这次是柳馨瑶手中的汤勺,因为过度的惊讶,直接掉在了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了比于飞刚才那声更响亮的动静。她也顾不上捡,只是瞪大了美眸,看看父亲,又看看于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虽然不直接参与父亲的生意,但也清楚“云玺天筑”的定位和市场价格,这个“工程款抵债价”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几乎是成本价,甚至是亏本价了!
于飞眯起了眼睛,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点。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尤其这馅饼,还是从柳镇岳这种在权力和商海漩涡中浸淫了一辈子、每一步都充满算计的老狐狸手里掉出来的,那就更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背后必然捆绑着某些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条件呢?” 于飞没有去看那份诱惑力巨大的合同,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柳镇岳的双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糊弄的坚持。他需要知道,这份“大礼”的价签上,到底写着什么。
老爷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了,皱纹都舒展开来,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他呵呵笑了两声,伸出了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条件嘛,也简单。第一,以后每周固定来给我这老骨头做两次推拿,帮我好好调理一下这身陈年旧伤。” 这个条件在于飞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互惠互利。
但柳镇岳的话还没说完,他顿了顿,将第二根手指往前轻轻一送,目光里多了几分属于商人的锐利:“至于这第二件……交流会那一晚,你拜在了袁西丈老先生,这消息已经传开了。”
于飞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柳镇岳的真正目标,面上却不动声色:“承蒙袁老错爱。”
“好!”柳镇岳抚掌,“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希望你能促成袁老,将他的执业关系挂靠到我们天一医院名下,不需要他坐班,只借他一个名头,挂个‘首席学术顾问’的虚职。当然,该有的资源和礼遇,柳家绝不会吝啬。”
这个条件一出,于飞沉默了。他瞬间明白了这“馅饼”的真正价码。袁老这块中医界的金字招牌,其价值岂是区区房价差额能比拟的?柳镇岳这是要借他之手,撬动一座真正的金山。
于飞几乎能想象袁老听闻此事后会作何反应——大概率是嗤之以鼻。更何况,自己作为徒弟,哪有底气去为师父做这等主?用师父的名望去换取个人利益,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再者,若真去开口却被拒绝,那他在袁老面前,在柳家面前,又成什么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伸出手指,故作玄虚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光紧紧盯着合同附件里的户型图,用一种极其严肃、带着惋惜的口吻,突然开口说道:
“啧…柳董事长,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房子,恐怕我不能要。” 他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正在羞愤的柳馨瑶和厨房门口的李婶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于飞伸出手指,精准地点在户型图上主卧室的位置,语气沉痛:“您看,这主卧的方位,正好死死地对着整栋楼的电梯井核心筒!这在风水学上,乃是大大不吉的‘穿心煞’!又称‘声煞’和‘动煞’!长期居住在此,受电梯日夜运行、上下冲煞之气的影响,轻则导致居住者心神不宁、失眠多梦、运势起伏不定,重则…恐怕会影响健康,甚至招致血光之灾!是大凶之兆啊!” 他说得有板有眼,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最后,他还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又看似无奈地摊了摊手,补充了一句:“而且…柳董事长,袁老他性情高洁,向来不喜这些世俗的虚名与挂靠。我虽为弟子,却万万不敢、也不能替他老人家做这个主。”
他这一番“风水论断”加上“自曝其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饭桌上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柳镇岳那只正端着想送往嘴边的茶杯,猛地悬停在了半空中,茶水因为骤停而晃出了一圈涟漪。他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如同见了鬼一样看着于飞。
厨房门口,举着锅铲的李婶,动作彻底石化,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连原本还在因为做饭失败而懊恼的柳馨瑶,也忘记了继续往那锅已经甜得发腻的汤里加第三勺糖(如果她手里还有糖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于飞,大脑似乎暂时失去了处理这离谱信息的能力。
“是…是吗?” 过了好几秒钟,柳馨瑶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相信(毕竟于飞展现过太多神奇),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自己的父亲,似乎在寻求权威的确认。毕竟,风水玄学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下一秒,死寂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