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涨潮般,缓缓笼罩了整个繁华的都市。
于飞按时下了班,他没有空手去赴宴的习惯,顺路去了一家高档商场,精心挑选了几盒柳馨瑶最爱吃的、外壳酥脆、内里香醇的临安小核桃,又拎上了两瓶有些年份的飞天茅台。既然是柳家的家宴,总得带点像样的手信,这是基本的礼节,更何况,他隐约感觉到,今晚这顿饭,恐怕不仅仅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推开柳家那扇厚重的大门,一股温馨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富有生活气息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其间还夹杂着柳馨瑶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小调皮的轻快哼唱声。负责帮忙的保姆阿姨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憋着明显忍不住的笑意,显然,她又在“欣赏”或者说“见证”自家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是如何再次尝试创造“暗黑料理”的。看来,柳馨瑶今天的心情确实相当不错。
晚宴的气氛,比于飞预想的要轻松许多。柳镇岳老爷子今晚难得兴致很高,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他拉着于飞,不由分说地倒上了几杯茅台。几杯酒下肚,老爷子更是红光满面,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聊的大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偶尔也会问几句医院里的趣闻,或者关于于飞最近工作上的一些情况。于飞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也绝不会喧宾夺主,分寸拿捏得极好。
酒足饭饱,餐桌上的残羹冷炙被保姆阿姨利落地收拾下去。柳镇岳、李宇豪和于飞三人,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柳镇岳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率先转身,向着二楼的书房走去。李宇豪和于飞紧随其后。
书房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外面世界的温馨与轻松彻底隔绝。门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变得凝重而严肃。
柳镇岳坐在那张象征着家主地位的红木大师椅上,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宝刀,锐利如电,直直地射在于飞脸上,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于飞,京都,你必须去一趟。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活着带回家。”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于飞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微凝,似乎在消化这个沉重无比的托付,也像是在权衡自己肩上的责任与能力。最终,他抬起头,迎上柳镇岳那充满期盼与压力的目光,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好。”
“你的……特殊身份,小豪已经大致跟我说了。” 柳镇岳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于飞,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与探究,“关于这件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现在的生活,我觉得挺好的。” 于飞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稳定的工作,有需要我救治的病人,有……朋友。我很满意现在的一切。”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否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血脉亲人存在吗?” 柳镇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于飞的心上。
于飞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指节分明的手掌,眼底深处,渐渐地浮起了一丝真实的、难以掩饰的迷茫与挣扎。亲人?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无比陌生,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李宇豪见状,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关于杨队……也就是你可能是的那个人的详细资料,青龙堂的内部档案库里,应该还保存着一些绝密记录。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请父亲出面,动用一些关系,想办法为你和档案库里的dna样本,做一个最权威的匹配比对。”
于飞抬起头,看了李宇豪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容:“事到如今……我还能拒绝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宇豪军装的上衣口袋,语气略带调侃地补充道,“你不是……早就已经拿到我的头发丝了嘛。以你们的手段,恐怕早就偷偷做过初步比对了吧?”
李宇豪的神色明显一滞,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的尴尬,随即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于飞,我知道,如果你是杨队,能在大爆炸中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你身上一定背负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能理解,也尊重你的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诚恳,继续说道:“但是,有些事,不是一味地逃避、隐瞒,就能彻底解决的。你现在选择隐姓埋名,过着平凡的生活,或许有你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和理由。可你要明白,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你的‘过去’,和你的‘现在’,都是构成你‘于飞’这个完整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落叶……总要归根的啊。”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劝慰与期望。
于飞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再次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错综复杂的掌纹之中,真的刻着某种决定他命运的密码。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于飞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他看着柳镇岳和李宇豪,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带着条件的时间表:“等我考完驾照,完成对杜定国老爷子的最后一个疗程的治疗。之后……我就动身去京都。”
李宇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好。我因为军务在身,明天就必须先返回京都基地。等你到了那边,我会提前安排好绝对可靠的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柳馨瑶探进头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眨巴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爸,二哥,于飞,你们躲在书房里聊什么呢?这么神秘严肃,连我都不能听吗?”
柳镇岳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在看到女儿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立刻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没什么大事,瑶瑶。就是在商量一下,礼拜一开院务委员会的时候,正式调整一下于飞的岗位和待遇,升级成医院的‘特聘专家’。以后啊,他一个星期只需要坐诊半天或者一天,把主要精力放在攻克那些最疑难的病例上就行。具体的细节,等会儿爸爸再跟你详细商量。”
他顿了顿,仿佛刚刚想起似的,又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补充道:“哦,对了,下周末,京都那边有个规格很高的全国性医学学术交流峰会,几个国宝级的院士都会出席。我已经给于飞报了名,让他代表我们天一医院去参加一下,开阔眼界,也多认识些业内的顶尖人物。”
柳馨瑶的眼睛瞬间一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立刻接口道:“京都?医学峰会?真的吗?那我也要去!正好我好久没去看大哥了,顺便可以去看看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柳镇岳手中那只一直把玩着的、温润如玉的紫砂茶盏,被他有些失态地重重磕在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胡闹!” 柳镇岳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是天一医院的院长!医院现在正处于快速发展、树立品牌形象的关键时期!于飞岗位的调整,涉及到的所有公关宣传、行政流程、资源协调,哪一样离得开你坐镇指挥?你这个时候跑去京都,像什么话!”
柳馨瑶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如同傲雪寒梅,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面前小几上一个光滑的白瓷勺柄,仿佛那是她此刻情绪的支点。餐厅那盏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投映出细碎而摇曳的阴影,反而衬得她那张冷艳精致的脸庞,愈发显得清冽而坚定。
“父亲,”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数据支撑力,“根据我去年度第三季度的医院运营报告显示,由我主导并完善的医疗纠纷处理体系,成功处理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六,远超行业平均水平。上个月,我们医院官方新媒体矩阵的总点击量和互动量,成功突破了一亿人次大关,品牌影响力持续扩大。”
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反射出一道冷静的光芒:“即便我本人不在东海市坐镇,医院核心管理系统也会在突发事件发生后的十五分钟内,自动生成三套以上经过数据推演的、可行的应急处理方案,并由各分管副院长依规执行。绝不会影响医院的正常运转和危机处理效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端着果盘刚走到书房门口的保姆阿姨,进退两难,脸上写满了尴尬。李宇豪低下头,假装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而于飞,则敏锐地注意到,柳馨瑶那看似随意搭在膝上、攥着餐巾的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然透出了明显的青白色。
“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柳镇岳脸上的怒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好!好!不愧是我柳镇岳的女儿!”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力,“这件事……容后再议,现在先不说这个了。”
柳馨瑶也没有再继续争辩。她优雅地拿起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并不存在的污渍,随即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
“我去看看后勤部刚送来的那批新医疗设备清单,需要尽快核对入库。” 她说着,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尽头,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缕淡淡的、清冷而独特的雪松尾调的香水气息,萦绕不散。
夜色深沉,云玺天筑,于飞的新居。
站在二楼主卧宽敞的落地窗前,于飞的目光沉静而深远,默默地俯瞰着窗外那片由无数霓虹灯火交织而成的、宛如星河倾泻般的璀璨都市夜景。繁华与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房间内一片寂静。他身后,隔壁属于吴梦颖的房间,门缝底下依然透出温暖的灯光,显示着主人也还未入睡。
在原地静立了许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于飞终于转过身,走到吴梦颖的房门前。他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吴梦颖那温和而平静的声音,立刻从门内传来,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于飞推门而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香。吴梦颖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得有些夸张的医学典籍,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花草茶。她抬起头,见是于飞,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了然的微笑,轻声问道:“这么晚了,找我……是有什么心事吗?”
于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沉默了几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父母呢?他们……都不在东海市吗?”
吴梦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回答:“他们已经回江南老家了。在乡下住惯了,反而不太适应大都市这种快节奏和喧嚣的生活。”
于飞缓缓地走到窗边,和之前在自己房间里一样,默默地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海洋,眼神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深深的迷茫与挣扎,声音有些低沉地开口:“我的银针……救过很多濒临绝望的病人,能穿透最坚韧的筋膜,找到最深处的病灶。可是……为什么,它却好像永远也扎不穿笼罩在我自己记忆外面的那层厚厚的迷雾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失落的过去,我可能遗忘的身份……是一个军人。”
“呵。” 吴梦颖看着他彷徨的背影,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了然和激励的轻笑,“你知道吗?于飞,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同时握着两把世界上最锋利手术刀的外科圣手,面前明明摆着两本记录着你生命轨迹的、至关重要的‘病历’,你却连伸手去翻开其中任何一本的勇气都没有!这不是谨慎,这是懦弱!”
“那如果……那本关于‘过去’的病历上,记载的不是救死扶伤,而是沾满鲜血的杀戮呢?如果过去的我,不是一个医生,而是一个……屠夫呢?” 于飞猛地回过头,双目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低吼。
“亏你还是个深谙阴阳调和、五行生克之道的针灸大夫!” 吴梦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澈而坚定的、如同雨后初荷般的嫣然笑容,“针灸的最高境界,在于‘通’而不在于‘破’!最高明的针法,能够穿透三层皮肉,疏通淤塞的经络,化解病灶的根源,可是你去看那被针刺破的皮肤表面,最终依旧是完好如初,甚至气血更加充盈!”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充满力量,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于飞耳边炸响:“若果,你以前真的是一名军人,那便是保家卫国、戍守边疆的铁血汉子!守护的是身后的万家灯火,是千千万万像你我现在这样的普通人!这样的过去,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是屠夫?你应该为之感到骄傲和荣光才对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于飞的声音变得嘶哑,眼神中的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求指引的渴望。
“听着!” 吴梦颖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郑重,她轻声一呵,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于飞的心头,“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阳光与阴影,从来都是相互依存、并存的!你的针,既然能够渡化世人的病痛苦厄,为何偏偏渡不了你自己内心的执迷与恐惧?!”
于飞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呆立在原地,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与思索。
他若有所思地、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吴梦颖的房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那个来自高等文明的智能系统,小环那独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适时地、清晰地响起,如同最后的总结与点化:
“根据现有信息与情感模块分析,真正的成长与强大,并非斩断或遗忘过去。而是让‘过去’与‘现在’达成理解与和解,让尘封的‘记忆’与崭新的‘生命’,在你的意志主导下,和谐共存,共同构筑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