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天一医院,特需专家门诊区。
上午十点十五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于飞刚刚送走今天上午的第二个病人,一位因长期伏案工作导致严重颈椎病的公司高管。他正低头,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准备稍作休息,迎接下一位患者。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沉静。
就在这时,诊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妇人。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面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勾勒出成熟窈窕的曲线。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带有古典韵味的美丽,柳叶眉,丹凤眼,肌肤白皙如玉,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然而,此刻她那精心描画过的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与疲惫。她手中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精致的洋装,脸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大眼睛里没什么神采,蔫蔫地靠在母亲身边,显得十分虚弱。
在这对母女身后,跟着一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身着笔挺的深色西服,打着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姿态恭敬而严谨,俨然是一位训练有素的管家。
但于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瞬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这位管家站姿如松,脚步落地极轻却异常沉稳,尤其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处覆盖着一层厚实而颜色深沉的老茧。那绝非寻常劳作所能形成,而是常年、高强度握持某种特定形状的物体——比如枪柄——才能磨砺出的印记。这是一个身上带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守护者。
那位古典美熟妇般的母亲,也就是沈婉凝,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我女儿她……”
“夫人。”她的话刚起头,身后的老管家便不着痕迹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平板和主导性:“还是由我来向医生陈述小姐的病情吧,以免有所遗漏或误差。”
说着,他将一份厚厚的病历本双手递到了于飞的办公桌上。动作标准得如同经过丈量。
于飞抬眼,目光与那位管家平静无波的眼神短暂接触,心中已然明了,这个家庭并非普通的富贵之家,其背后必然有着复杂的背景和严格的规矩。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份病历本。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病历本的刹那,脑海中的小环已经自动启动,无形的扫描波束掠过面前的小女孩。下一秒,视网膜上投射出的分析结果,让于飞的心猛地一沉,触目惊心:
【患者:楚明玥,性别:女,年龄:12岁7个月。】
【表层症状:周期性全身不明原因剧痛,伴随间歇性低热,体力急剧衰退。疼痛发作时,体表皮肤浮现未知能量构成的非自然图腾。】
【现代医学深度检查报告摘要:血常规、生化全项、免疫系统功能、基因测序、全身影像学扫描(包括pet-ct)……均未发现明确器质性病变或已知病原体。诊断结论:查无此症,疑似重度癔症或未知功能性障碍。】
【小环初步能量层面扫描:检测到目标体内存在高活性、高侵蚀性未知阴性能量场,与生命磁场紧密纠缠,呈现周期性爆发特征。能量性质判定:非天然,带有强烈人为诅咒特征及古物残留气息。危险等级:高。】
于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连最尖端的现代医疗设备都查不出根源,反而是小环在能量层面发现了端倪。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老管家见于飞拿起病历,便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始陈述,如同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于医生,小姐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七到十天,便会突发一次全身性剧痛。发作时毫无征兆,疼痛等级极高,如同……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道,“而且,每次疼痛发作时,小姐的后背……会出现一种……异常的血红色纹路。”
他的描述让旁边的沈婉凝脸色更加苍白,忍不住紧紧搂住了女儿单薄的肩膀。
管家像是没有看到夫人的反应,依旧面无表情地补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那纹路……不像是画上去的,更像是有生命一般,会……会自己蔓延,变化。”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那近乎诡异的描述,一直安静靠着母亲的小女孩楚明玥,突然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小脸瞬间扭曲,呈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
“明玥!” 沈婉凝失声惊呼,慌忙之中,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掀开了女儿洋装的后领口,将她的后背暴露在于飞的视线中。
只见小女孩光洁白皙的背部,尤其是在蝴蝶骨之间的位置,暗红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般,疯狂地蔓延、交织!那纹路诡异而复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最终,在于飞凝重的目光注视下,清晰地构成了一个古老、扭曲、散发着洪荒气息的甲骨文字——灾!
于飞瞳孔骤然收缩!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出手如电,指间已然夹住了那根通体冰蓝、针尖呈波浪形的【沧浪化淤针】。针尖精准地刺向小女孩后背的风门穴,意图以水系净化之力,先平息那狂暴的异常能量。
然而,针尖刚刚触及皮肤,异变再生!
那凝聚在针尖、原本应该渗透进去的淡蓝色能量水珠,竟像是滴入了滚烫的油锅,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甚至冒起了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于飞心中一震,立刻变招,反手取出了那根翠玉镶柄、针身带有藤蔓纹路的【青帝回春针】。木系生机之力,最是温和,擅长滋养与修复。翠绿的柔和光晕顺着针体流淌,试图包裹、安抚那暴走的血色纹路。
可那诡异的“灾”字图腾,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竟如同活物般,贪婪地吞噬着青帝针散发出的绿色生机光芒!不仅如此,那翠玉雕琢的针柄,在于飞惊骇的注视下,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表面浮现出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与此同时,旁边连接的生命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屏幕显示,小女孩的心跳速率如同坠落的石头,骤降至每分钟仅30次!血压也在飞速下降!这已经是濒危的数据!
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承受着如此剧痛和生命指标异常的小女孩楚明玥,她的意识竟然是清醒的!她那双大眼睛痛苦地圆睁着,泪水无声滑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求救的信号,直直地望着于飞!
“停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诊室内炸响!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站在一旁的管家,此刻须发皆张,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软剑,稳稳地、毫不颤抖地对准了于飞的眉心!
“你对小姐做了什么?!” 管家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警惕而微微颤抖,但握剑的手却稳定得可怕,“你是在激发小姐体内的‘血咒’!老爷明确吩咐过,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必须立刻……”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叔!把剑放下!你疯了!” 沈婉凝吓得花容失色,但依旧用身体死死护住抽搐的女儿,对着管家厉声尖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夫人!他在害小姐!” 管家寸步不让,眼神死死锁定在于飞身上。
“我让你出去!立刻!马上!” 沈婉凝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同时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管家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管家持枪的手都晃了一下。
于飞此刻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因为被枪指着(虽然他确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更是因为刚才治疗时发生的诡异反噬。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同时脑海中与小环急速交流。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视网膜上,小环已经将刚才捕捉到的能量变化数据快速分析完毕,投射出更加惊人的结论:
【检测到目标背部纹路并非单纯能量或色素沉积,其核心含有高度活性、具备初步自我意识倾向的生物磁场!该磁场与宿主生命本源深度绑定,强行驱散或攻击,极可能导致宿主生命磁场崩溃!能量性质分析……与古墓地脉残留怨念及某种血祭契约高度吻合。】
于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沈婉凝,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楚夫人,令爱的情况,绝非寻常病症。这更像是一种古老而恶毒的……诅咒。” 他一边说,一边从针囊最深处,取出了那压箱底的一黑一白两根双子针——【阴阳调和针】。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婉凝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请您务必如实告知我,在发病之前,令爱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年代久远的东西?尤其是,来自古墓,或者带有浓重阴气的文物玉器?”
沈婉凝听到“诅咒”二字,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在于飞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三……三个月前,带她回老家祭祖……她……她在祖坟旁边的土里,捡到一块……看起来很古老的玉璧……当时觉得好看,就……就让她戴了几天……”
就在于飞问出玉璧下落的同时,那黑白双针已然交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小女孩胸口正中的膻中穴!膻中为气海,调和阴阳,乃是关键!
双针入穴的瞬间,小女孩后背那血红色的“灾”字纹路,仿佛被投入滚油的活蛇,骤然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不祥红光,甚至隐隐有凄厉的、并非人耳能直接捕捉的尖啸在于飞的精神感知中回荡!
于飞闷哼一声,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怨恨的能量顺着银针逆袭而来,疯狂冲击着他的经络。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无效,必须下猛药,而且自身消耗极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毫不犹豫地将那根赤红恒温的【朱雀活血针】,狠狠地扎进了自己左手虎口的合谷穴!以强烈的痛觉刺激,强行激发身体潜能,催动体内那本就因为连日消耗而所剩无几的元素之力!尤其是水系净化与木系生机,被他强行融合,通过阴阳双针,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小女孩体内!
“按住她!绝对不能让她乱动!” 于飞朝着沈婉凝低喝道,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如同雨水般滚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沈婉凝此刻对于飞已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闻言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痛苦挣扎、力量大得异乎寻常的女儿。
于飞眼神一厉,取出了那根针尖呈三棱、带着放血槽,专破能量阻塞与邪祟的【白虎破障针】!针尖凝聚着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对准小女孩背部“灾”字图腾的核心——神道穴,猛地刺下!
“噗!”
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
那疯狂扭动的血红色纹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骤然停止了活动,然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收缩、变淡!最终,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凝聚成了蝴蝶骨之间一颗只有朱砂痣般大小的、暗红色的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刺耳警报的生命监护仪,那令人心悸的蜂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恢复平稳、规律的“嘀——嘀——”声。屏幕上,心跳、血压等各项指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到了相对安全的范围。
小女孩楚明玥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剧烈的抽搐停止了,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母亲怀里,陷入了沉睡。只是那苍白的小脸上,痛苦的神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安宁。她光滑的后背上,除了那枚小小的朱砂痣,只剩下一些淡粉色的、仿佛刚刚愈合的疤痕,再也看不到那可怕的“灾”字图腾。
诊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于飞几乎是虚脱般地后退两步,靠在办公桌边缘才稳住身形,他快速拔掉自己手上的朱雀针和小女孩身上的所有银针,手指因为脱力和能量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
沈婉凝紧紧抱着沉睡的女儿,喜极而泣,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不停地对于飞说着:“谢谢……谢谢您,于医生……谢谢您……”
于飞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那位老管家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看也没看于飞和沈婉凝,径直走到诊室外的走廊上,然后在于飞面前,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才陈某冒犯了于医生,罪该万死!险些酿成大错!请于医生随意处置,陈某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后怕与真诚的悔意。
于飞看着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这管家对主家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之前的拔剑行为,虽然过分,但也是护主心切,且似乎知道一些内情。
他没有理会管家的请罪,而是再次看向沈婉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楚夫人,那块玉璧,现在在哪里?”
沈婉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不敢与于飞对视,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碎……碎了……捡回来没多久,就不小心摔碎了……所以,所以就没当回事……”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于飞视网膜上,小环的警告提示再次弹出,字体鲜红:【目标人物‘沈婉凝’陈述‘玉璧碎裂’事件,根据微表情分析、心率波动监测及语气异常判断,谎言概率:92。】
于飞的心沉了下去。到了这个时候,这位沈婉凝竟然还在隐瞒!那块玉璧绝非寻常之物,很可能就是诅咒的源头和关键!她不交出玉璧,或者不说明真相,她女儿的危机就远未解除!
他深深地看了沈婉凝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沈婉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于飞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对方既然选择隐瞒,再问也是徒劳。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处方笺,手指因为脱力和内心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快速写下了一个调理元气、固本培元的药方。
将处方递给沈婉凝时,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淡,带着一种医生对不配合病患的无奈与警告:“这次的发作,我暂时强行压制下去了。但根源未除,如同抱薪救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下次发作,只会比这次更加凶险,后果……不堪设想。楚夫人,你好自为之。”
沈婉凝接过处方,手指也在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
而跪在走廊上的老管家,在听到于飞那句“下次发作会更凶险”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似乎想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后果。
最终,沈婉凝抱着沉睡的女儿,在老管家沉默的护卫下,几乎是逃离般地匆匆离去,消失在门诊楼的走廊尽头。
于飞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楚明玥体内的“血咒”,那块神秘的玉璧,忠诚却鲁莽的管家,以及明显有所隐瞒的沈婉凝……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阴谋和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