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东海市车管所外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晃动的光影。于飞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新鲜出炉的驾驶证,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深色衬衫,表情略显僵硬,眼神平静——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需要如此正襟危坐、被要求不能有太多表情的证件照了。
“老刘!”他回头,喊住了正准备开着那辆饱经风霜的教练车离开的中年男人。
教练老刘转过头,他皮肤黝黑,身材敦实,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一双大手因为常年握方向盘,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他是于飞学车期间的教练,为人直爽,教学认真,两人相处得很是愉快。
“咋了,于飞?证都到手了,还有啥指示?”老刘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晚上喝一杯?我请客。”于飞晃了晃手中的驾驶证,笑着说道,“算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辛苦指导。”
老刘搓了搓手上的茧子,眼睛一亮:“行啊!正好今天带的最后一个学员也一把过了,心里痛快!”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你小子得把祁医生叫上。上次他介绍的那个推拿科大夫,手艺真不错,我去按了几次,我妈那老风湿手,舒服多了,得谢谢他!”
于飞笑着点头:“没问题。”他掏出手机,在一个名为“伙伴们”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晚上6点,老地方,庆祝我脱离马路杀手行列。」
后面配了一张他手持新鲜驾驶证的照片,照片里,他的表情依旧有些无奈的生硬。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祁阳:「卧槽!于神医终于持证上岗了?可喜可贺!晚上必须灌趴下!」
白若霖:「师父牛逼!带我飞!」
于飞:「别瞎叫!」
祁阳:「白少,叫师叔!」
白若霖:「滚!不服单挑!」
……
于飞看着瞬间刷屏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这个群里的人,算是他在东海市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有医生,有警察,有教授,有像老刘这样的普通人,身份各异,却因为各种机缘巧合,与他产生了交集。
他们口中的“老地方”,是一家名为“醉仙楼”的私房菜馆。位置不算顶好,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脸也不起眼,但老板是祁阳的远房表亲,做的菜极有家常风味,尤其是糟卤三拼和自家酿的十年陈花雕,更是一绝。环境清静,包厢私密性好,很适合朋友小聚。
傍晚六点,于飞准时推开了醉仙楼那扇沉手的雕花木门。熟悉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包厢里,吴梦颖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上。她今天难得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便于行动的休闲运动装,而是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秋装,款式简洁,却很好地衬托出她清冷的气质。
她正低着头,用消毒湿巾一丝不苟地、反复擦拭着面前的筷子和小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的发梢似乎刚洗过,带着一股清爽的、淡淡的柠檬草洗发水的清香。
听到脚步声,吴梦颖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恭喜啊,于大神医。以后终于不用忍受你骑共享单车时那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散架的背影了。”语气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刺的调侃。
于飞早已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刚要开口反驳几句。
“砰!”包厢门被人大力推开,祁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显然是刚下班就赶过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白大褂的袖口处,还沾染着一些碘伏消毒后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不好意思啊各位!”祁阳一边喘着气,一边抓起桌上早已倒好的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刚给急诊科救场去了,差点没赶上!”他抹了把嘴,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见惯生死的黑色幽默,“你们猜怎么着?今天急诊科来了个大爷,开车的时候打喷嚏,结果把假牙给喷出来了,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方向盘下面那个缝隙里!车子一下就失控了,差点撞上护栏!大爷被送来的时候,还一口咬定是车的质量问题,说他那假牙是德国进口的,绝对不会自己飞出来…哈哈哈哈!”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手舞足蹈。老刘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大腿,连后厨的老板都被惊动了,探出头来听热闹,跟着一起乐。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杜飞扬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休闲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锦盒。
“看来我没来晚。”杜飞扬笑着走进来,将锦盒放在桌上,“带了点小礼物,庆祝于医生顺利拿到驾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祁阳立刻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调侃道:“啧啧,杜大少就是讲究!出门还带伴手礼!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杜飞扬笑了笑,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温和地说:“待会儿再看,先点菜,我有点饿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糟卤鸭舌、醉蟹、油爆虾等招牌菜已经下去大半,那坛十年陈的花雕也见了底,老板又搬来一坛。气氛愈发融洽热烈。
于飞正被老刘拉着,用那根通体冰蓝、针尖呈波浪形的【沧浪化淤针】,给他演示如何缓解因常年开车导致的腱鞘炎。于飞的手法精妙,指尖带着微弱的水系能量,丝丝凉意渗入老刘的手腕,让他舒服得直哼哼。
就在这时,包厢门“砰”地一声,再次被人略显粗暴地撞开!
“师父!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这偷偷喝酒不叫我!”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响起,只见白若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紧身机车皮衣、身材火辣、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的女孩。
正是白若霜。她单手叉腰站在门口,警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第三颗纽扣在她饱满傲人的胸线前,显得有些岌岌可危,仿佛随时会崩开。
她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于飞身上,带着一丝不满和戏谑:“于飞!两天不见,又生龙活虎了,真是厉害啊!”
吴梦颖在看到白若霜进来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自己坐的椅子,往窗户那边挪了半米。
于飞还没来得及解释,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大约五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文攸宁。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藕荷色通勤装,脚下踩着足有十厘米高的精致高跟鞋,手里却抱着一个与她优雅气质略有些不符的、硕大的蛋糕盒。
她挑眉,目光直接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于飞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听说有人即将‘进京’深造?我学生家长开的甜品店,手艺不错,特意让他们做了个‘一路顺风’主题的,给大家助助兴。”
说着,她将蛋糕盒放在桌子中央,小心地打开。
当蛋糕露出真容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只见蛋糕做得十分精美,底色是蔚蓝的天空,上面用翻糖做了一个微型的、造型可爱的救护车,救护车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的小糖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神似于飞。最绝的是,那辆微型救护车的车牌,赫然是“京a·yf666”!
“yf…于飞?666?文老师,你这创意可以啊!”祁阳拍着桌子大笑。
于飞看着那个蛋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里却也有些感动。他要去京都参加学术交流会的事情,只是在群里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文攸宁就记下了,还如此用心。
然而,今晚的“惊喜”似乎还没有结束。
当包厢门最后一次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喧闹的房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来人居然是柳馨瑶!今天罕见地没有穿她那身标志性的、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材质连衣裙。裙子款式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将她清冷出尘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亚麻的质感更给她增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与闲适,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越发白皙如玉。
她站在门口,清冷的目光如同月华般,在包厢内缓缓扫视了一圈。那个写着“京a·yf666”的翻糖救护车蛋糕上停留了半秒,又扫过白若霜身上那件略显招摇的机车皮衣和敞开的衬衫领口,最后,如同精准的激光,落在了于飞身上。
被她的目光锁定,于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仿佛回到了在医院被院长查岗的时候。
柳馨瑶没有说话,只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于飞面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驾照,给我看看。”
于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乖乖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驾驶证双手奉上。
柳馨瑶接过,低头仔细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对比了一下于飞本人,然后才将驾驶证还给他,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嗯,照片比医师资格证上那张顺眼点。”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弧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说完,她从容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精致的手包里,取出一个包装得很是讲究的长条形小盒子,递给了于飞:“给,瑞士军刀,多功能型的。京都那边开会、交流,有时候用得上。”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上级对下属一次寻常的、带着勉励意味的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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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旁边的祁阳,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在桌子底下猛踩于飞的脚,同时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呐喊:“高——岭——之——花——送——你——定——情——信——物——?!”
于飞忍着脚上的疼痛,面上保持镇定,双手接过那个小盒子,触手微凉,分量不轻:“谢谢柳院长。”
柳馨瑶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自顾自地在吴梦颖让出来的、靠近于飞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她本就是这场聚会的一员。
十年陈的花雕又下去半坛,气氛重新变得热烈,甚至因为柳馨瑶这位“意外来客”而变得更加…微妙而有趣。
白若霖酒量浅,已经抵挡不住酒意,趴在桌子上,开始迷迷糊糊:“祁阳,你小子,又在兑水作弊…”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他姐姐白若霜,则似乎和文攸宁很聊得来,两人正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女子防身术与瑜伽在核心力量运用和身体柔韧性开发上的共通点,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温婉知性,画面竟意外的和谐。
老刘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祁阳,唾沫横飞地回忆当年在部队开大卡车,驰骋疆场(训练场)的峥嵘岁月。祁阳虽然是个医生,但性格跳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科打诨。
杜飞扬则显得安静很多,他没有参与那些热闹的讨论,只是坐在吴梦颖旁边,动作细致而耐心地,帮她剥着一碟盐水毛豆,剥好的豆子整齐地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于飞看着眼前这喧闹、杂乱,却又充满了鲜活生气与真诚温暖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暖融融的感触。这些身份、性格迥异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聚集在他身边,构成了他在东海市独特的“社交圈”。
他轻轻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音让包厢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各位,”于飞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语气认真地说道,“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声。下周,我要去京都,参加一个为期半个月左右的学术交流会。”
这个消息,部分人早已知道,部分人是第一次听说。
柳馨瑶端着茶杯,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在她对面的吴梦颖,突然站起身,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们聊,我去催一下果盘。”说完,便低头快步走出了包厢。
杜飞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面前那个锦盒光滑的边缘,接口道:“京都那边,如果需要接机或者安排住宿什么的,尽管开口。我大伯家在朝晖区,还是有些关系的,能帮上忙。”
“停停停!”祁阳猛地举起手机,大声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脸上带着坏笑,环视着包厢内这形形色色、因于飞而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咱们先别急着安排行程了行吗?这可是历史性时刻——于神医的‘亲友团’,首次全员到齐!必须合影留念!”
他这么一嚷嚷,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响应。
“来来来!都凑过来点!于飞,你站中间!”祁阳指挥着,自己则跑到对面,找好角度,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于飞被众人推搡着,挤在了照片的正中间。他的左边,是依旧清冷如月、姿态优雅的柳馨瑶,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雅的栀子花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于飞的鼻端;右边,则是身材火爆的白若霜,她身上那股带着侵略性的、火辣的香水味,强势地占据着另一侧的空气。冰与火的感觉,同时包围着于飞,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照片的背景里,是丰富多彩的众生相:吴梦颖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拿着一块西瓜;文攸宁笑着,比出了一个俏皮的摇滚手势;老刘和杜飞扬相视而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做出碰杯的姿势;祁阳则在镜头后,笑得最为夸张和得意。
“咔嚓!”
快门声响起,定格下了这喧闹、温暖而略显混乱的瞬间。
就在这一刻,于飞脑海中的“小环”,那冰冷的机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拟人的波动,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脑内多巴胺、内啡肽等神经递质分泌水平显着升高,超出日常基准线。情感反馈系统标记此刻为‘高光记忆节点’。建议:启动深度记忆备份程序,保存此刻环境数据、生物信息及情感频谱。】
于飞的心中微微一动,看着眼前这些笑闹着的、鲜活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他默默地在心中对小环下达了指令:“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