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玺天筑,二楼客房。
于飞抱着依旧有些虚软、但意识已经基本清醒的柳馨瑶,步履沉稳而轻缓地踏入了客房。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客房内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有助于安神的薰衣草精油香气。
早已在此等候的吴梦颖,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床边。她手中捧着一杯刚刚泡好、冒着袅袅白气的安神茶,茶汤颜色清亮,散发着混合了枣仁、百合和少量茉莉花的温和香气。看到于飞抱着柳馨瑶进来,她立刻迎上前,目光迅速在柳馨瑶那张依旧缺乏血色、带着劫后余生惊悸与疲惫的苍白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心疼与担忧。
“暂时先在我这里住下,安心住几天,” 于飞将她轻轻地、如同放置羽毛般放在铺着柔软丝绒床单的大床上,然后拉过旁边一床触感顺滑柔软的鹅绒薄被,仔细地盖到她的下巴处,动作自然而体贴。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心的坚定力量,“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把外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
柳馨瑶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道谢,或许是表达歉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顺从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于飞直起身,转向一旁的吴梦颖,目光沉静,语气简洁却充满了信任:“这里,就交给你了。”
吴梦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温和而让人放心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放心吧,你先去休息,折腾了大半夜肯定也累了。今晚我会在这里陪着她,不会离开半步。”
于飞闻言,脚步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在躺在床上闭目蹙眉的柳馨瑶,和站在床边一脸关切的吴梦颖之间,快速地扫视了一个来回。
他似乎还想再叮嘱些什么,但看到吴梦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细心,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带上了客房厚重的实木房门,将这一方静谧而安全的天地,留给了两位女性。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吴梦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柳馨瑶那只依旧紧紧攥着被角、微微颤抖的冰凉手背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对方心中的寒意。她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温柔:“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喝点安神茶?温度刚好,是我用枣仁和百合特意调的,对稳定情绪、帮助睡眠很有好处。”
柳馨瑶依旧闭着眼睛,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她的嗓音因为之前的惊吓和哭泣,显得有些沙哑和干涩,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吴梦颖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语气也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中流露出追忆和感慨,又补充道,“况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好的坏的都一起扛过来了,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不是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柳馨瑶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句话中蕴含的深厚情谊。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和自我怀疑,低声问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看起来很狼狈?很……不堪?”
吴梦颖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不!一点也不!你只是运气不好,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但人渣犯下的罪行和错误,凭什么要由你来承担后果和自我怀疑?该感到羞耻和狼狈的,是那个施暴者,而不是你这个受害者!你没有任何错,明白吗?”
柳馨瑶紧闭的眼睫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一滴晶莹的、承载了太多委屈、恐惧和后怕的泪珠,终于还是无法抑制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肌肤,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了柔软的枕头面料之中,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吴梦颖感受到她手背的颤抖,心中更是怜惜。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在柳馨瑶的手背上拍了拍,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安抚一个受惊后瑟瑟发抖的孩童,声音也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我保证,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够再伤害到你一丝一毫。”
窗外,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温柔地透过半掩的白色纱质窗帘,在房间光洁的深色木质地板之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而朦胧的、不断摇曳晃动的光影,仿佛在为这个饱受惊吓的灵魂,哼唱着一首无声的、充满安全感的摇篮曲。
翌日清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晨雾。柳家老宅,柳镇岳那间充满古韵的书房内。
厚重的紫檀木书桌、博古架以及太师椅,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暗沉油润的光泽,透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不怒自威的沉稳与威严。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被点燃后,那清幽而持久的袅袅香气,如同无形的纱幔,在室内缓缓缭绕、盘旋。
于飞身姿挺拔地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容平静,眼神清澈而坦荡。他将昨夜在普发洲际酒店发生之事,从柳馨瑶被下药挟持,到他破窗救人,再到后续的处理,一五一十,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隐瞒遗漏,清晰而冷静地叙述了一遍。
柳镇岳,这位在商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柳家掌舵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肌肉起初只是微微紧绷,但随着于飞叙述的深入,他握着那只心爱多年、包浆浑厚的紫砂小茶壶的手,指节开始因为极度用力而逐渐泛白!
当于飞说到柯俊雄试图用浸满乙醚的手帕捂住柳馨瑶口鼻,并用特制袖扣击打她太阳穴时——
“咔吧!”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只见柳镇岳手中那只他平日极为珍视、把玩多年的紫砂小茶壶,壶身之上,竟然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清晰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缝!滚烫的、褐红色的茶汤,立刻顺着裂缝和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滴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和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污渍,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茶香,混合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火!
而柳镇岳,却仿佛浑然未觉!那滚烫的茶水似乎根本无法灼伤他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麻木的神经!他原本平和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好一个柯世军!真是……教出来的‘好’儿子!!” 柳镇岳怒极反笑,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冰寒,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不再是怒火,而是一种足以将人冻结成冰的、刺骨锥心的寒意!那是一种属于父亲、属于家族掌权者,被触及逆鳞后,最为原始和酷烈的杀意!
然而,出乎于飞意料的是,柳镇岳在爆发出这声低吼后,并没有立刻拍案而起,或者下达什么雷霆万钧的命令。他反而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书房内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垮理智堤坝的、翻江倒海般的狂怒。几秒钟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异常低沉、冷硬,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于,这件事……你给我三天时间。”
于飞闻言,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柳镇岳,仿佛要穿透他强自镇定的外表,直抵内心:“三天?柳叔……您这是,想要保下柯家?”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质疑。
“保?!” 柳镇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嗜血的森然。他猛地转过身,走到身后那排巨大的红木书柜前,手指在某个极其隐蔽的雕花缝隙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书柜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开。柳镇岳伸手进去,取出了一样被深蓝色绒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物件。
他缓缓走回书桌前,将那物件放在桌面上,然后,一点点,揭开了覆盖其上的绒布。
霎时间,一股森然的、混合着铁锈与血腥气的寒意,弥漫开来!那赫然是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泛着幽冷青黑色光泽的军刺!
刺身之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般层层叠叠的锻造纹理,而在靠近护手处的刃面上,隐约可见一些无法完全磨灭的、暗红色的、早已浸入金属肌理深处的斑点——那是经年累月的血渍沉淀,是岁月和杀戮留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保他们?” 柳镇岳的手指,如同抚摸情人般,缓缓抚过那冰冷而危险的锋刃,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我是要……亲自,一刀一刀,活剐了柯俊雄!让他们知道,动我柳镇岳的女儿,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就在于飞离开柳家不久,柳家客厅内,角落的青铜狻猊香炉里,上等的檀香依旧在静静地燃烧,散发出持续而浓郁的香气,但这香气,此刻却无法掩盖空气中那逐渐凝聚、越来越浓的肃杀与冰冷之气。
柯世军,此刻正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这间气氛凝重的客厅。他脚上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鳄鱼皮皮鞋,鞋跟敲击在光洁如镜的进口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刺耳的“叩、叩”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脸上,堆砌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愧疚、痛心与无奈的表情,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皱纹里,此刻似乎也填满了真诚的歉意。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穿着黑色西装的心腹保镖。而这两名保镖,正一左一右,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粗暴地拖拽着一个不断挣扎、口中发出模糊呜咽声的人——正是他的儿子,柯俊雄!
此刻的柯俊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风流倜傥?他头发凌乱,满脸污秽,眼神涣散而充满恐惧,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呕吐物的痕迹,整个人如同一条被痛打之后、奄奄一息的野狗,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柳兄!” 柯世军走到会客厅中央,对着端坐在主位黄花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的柳镇岳,拱手行了一个颇为陈旧的礼节,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沉痛,“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孽障!我柯世军……教子无方!愧对柳兄信任,更是无颜面对馨瑶侄女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拽住自己儿子那早已被扯得变形的衬衫后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如同破麻袋般狠狠地拽到身前!同时,右腿膝盖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重重地、毫不留情地顶在了柯俊雄毫无防备的腿弯之处!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与坚硬地面猛烈撞击的闷响,骤然在空旷的会客厅里炸开!
柯俊雄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便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不受控制地、重重地双膝跪倒在了冰冷无比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的双手,被粗糙而坚韧的特制牛筋绳死死地反绑在身后,那绳子深深地勒进了他手腕娇嫩的皮肉之中,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腕部已经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近乎黑紫色的淤血肿胀。
这还没完!
柯世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之色,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从旁边一名保镖手中,接过一根事先准备好的、明显在浓盐水中浸泡过、显得格外湿润而沉重的鳄鱼皮特制长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
“啪!!!”
第一鞭,如同毒蛇出洞,又快又狠,精准无比地抽在了柯俊雄那因为跪姿而微微弓起的脊椎正中央!
“呃啊——!” 柯俊雄的身体猛地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鞭痕下的皮肉瞬间皮开肉绽,鲜红的血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翻卷的伤口中涌出,迅速汇聚成流,顺着他微微颤抖的脊梁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很快就在他身下光洁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汇集成了一小滩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着的暗红色血洼!
“畜生!不知死活的东西!” 柯世军面目狰狞,怒骂着,手腕再次扬起!
“啪!!!”
第二鞭,带着更加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地抽在了柯俊雄右边单薄的肩胛骨上!又是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叠加而上!柯俊雄喉咙里只能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呜咽,整个上半身因为剧痛而剧烈地痉挛着。
“柳家的掌上明珠!我视若亲女的馨瑶侄女!你也敢用你那肮脏龌龊的心思去碰?!你也配?!” 柯世军一边抽打,一边厉声斥骂,仿佛要将自己与此等“逆子”彻底划清界限。
“啪!!!”
第三鞭落下时,柯俊雄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猛地向前一扑,重重地趴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着。他那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铺着的、图案繁复华丽的昂贵波斯地毯上,疯狂地抓挠着,留下了一道道凌乱而绝望的褶皱痕迹。
整个会客厅里,此刻弥漫开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新鲜血液的甜腥气、汗水被蒸发后的酸臭气,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恐惧和绝望的冰冷气息。
而自始至终,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柳镇岳,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场由柯世军亲自导演的苦肉计。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他那布满老茧的指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黄花梨太师椅扶手上那天然形成的、温润而复杂的木纹纹理,仿佛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