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废弃的纺织三厂区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在之前出现剧烈异常的3号检修井口周围,二十支粗壮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液氮高压钢瓶,被消防队员们以最快的速度运送过来,并围绕井口摆放成了一个紧密的环形。沉重的钢瓶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消防支队长陈磊,此刻正亲自上前。他动作熟练地扣上了一双厚实的、专防极端低温的特制防冻手套,又紧了紧身上那件橙黄色的重型救援服。那鲜艳的颜色在周围一片灰暗破败的环境中,在强力探照灯的直射下,显得格外刺眼,也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悲壮。
他检查了一下手中连接钢瓶的专用喷射软管,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图缓解紧张气氛的粗犷,但眼底深处却满是凝重:“这玩意儿,瞬间喷射温度能达到零下七十度!就算下面是块烧红的烙铁,也得给它冻成冰疙瘩!够下面那鬼东西好好喝一壶的了!”
站在他身旁的杜峥嵘,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伸出手,用力地按在陈磊穿着厚重救援服的肩膀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陈,谨慎起见,先进行试探性喷射。持续时间,控制在五秒以内。同时,在井盖周围,预留出三个观察孔,我要实时看到里面的反应!”
“明白!” 陈磊重重点头,随即对身后的操作员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沉重的高压阀门被两名消防员用特制扳手,合力猛地拧开!
“嗤——!!!!!”
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散发着极致寒气的白色液氮气雾,如同从囚笼中挣脱的冰雪蛟龙,发出尖锐的嘶鸣,顺着之前被顶开的井盖缝隙,疯狂地灌入深不见底的井道之中!
旁边临时架设的监控屏幕上,代表井下水体异常区域的深蓝色区块,在液氮灌入的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鱼般,猛地剧烈抽搐、翻滚起来!而旁边的热成像画面显示,井下的温度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疯狂下跌!原本代表高温的红色和黄色区域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象征极寒的、如同冰晶般刺眼的白色!
“有效!井下异常区域的生物活性指数正在快速下降!!” 一直紧盯着数据屏幕的技术员,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惊喜的欢呼!
然而,他的欢呼声还未完全落下——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巨响,从井下猛地传来!那个沉重的铸铁井盖,竟然再次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狠狠地顶起了足足半米多高!
紧接着,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霜和冰碴、却依旧在疯狂扭动的蓝黑色黏液触须,如同挣脱了冰封枷锁的恶魔触手,悍然破冰而出!那触须的末端,在探出井口的瞬间,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猛地分裂、绽放开来,化作了上百条更加纤细、却速度更快的、如同活体电缆般的黑色细丝!这些细丝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缠住了距离井口最近的一辆消防车的轮胎和底盘!
“切断它!快!用液压剪!把它切断!!” 杜峥嵘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陈磊反应极快,几乎在杜峥嵘开口的同时,他已经一把抄起放在旁边的重型液压破拆剪,怒吼着冲了上去!锋利的合金剪刃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朝着那束黏滑的触须根部剪去!
“嘎吱——!!!”
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摩擦又混合着撕裂皮革的怪异声响爆发出来!液压剪的刀刃,竟然没能像预想中那样顺利地将触须剪断,而是死死地卡在了那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异常的黏液之中!巨大的阻力从剪柄传来,震得陈磊虎口发麻!
“给我断!!” 陈磊双目赤红,全身力量爆发,脚下死死蹬住地面,再次发力!
“噗嗤——!”
伴随着一声如同撕裂败絮的闷响,那束主要的黏液触须终于被强行剪断!
断口处,猛地喷溅出大股大股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闪烁着幽蓝色光泽的“血液”!这些蓝色的液体溅落在旁边水泥地面上,立刻发出了“滋滋”的剧烈腐蚀声,坚硬的混凝土地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蜂窝状孔洞!
然而,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截被切断、掉落在地的触须残肢,即便被液氮的低温白雾持续笼罩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晶,却依旧在疯狂地、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剧烈地扭动、挣扎!而且,透过那半透明的、覆盖着冰霜的黏液表皮,可以隐约看到,在触须的内部,似乎有某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如同骨骼般的结构,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分解、重组、再构!
“它在进化!它在极短时间内,适应并产生了对极端低温的抗性!!” 技术员看着监控屏幕上,代表那团深蓝色母体核心温度的数据,在经历短暂的暴跌后,竟然开始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顽强地回升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彻底变调!“核心区域的温度读数……开始回升了!活性指数……也在反弹!!”
杜峥嵘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上,那重新开始泛动、并且范围似乎还在缓慢扩大的深蓝色区域,仿佛能看到一个无形的、恐怖的怪物正在冰冷的黑暗中发出嘲讽的狞笑。他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攥得指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事情,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了连接卫星的加密通讯电话,手指因为急促而微微颤抖,但拨号的动作却异常精准和迅速:
“给我接市气象局!最高优先级!我是杜峥嵘!我现在需要纺织三厂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监测点的、实时的大气压强、地下水文以及……潮汐关联数据!对!立刻!马上!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五分钟后,当一份加急整理、标注着鲜红“紧急”字样的综合数据报告,被传送到指挥中心的平板电脑上时,杜峥嵘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其中一条用红线特别标注的信息上——经过气象、水文和市政部门的联合紧急确认,纺织三厂地下的部分老旧排污管网,在多年前的城市改造中,为了泄洪需要,确实与一条通往附近入海口、会受到潮汐涨落影响的废弃潮汐管道,存在着未完全封死的连通点!
“混蛋!!” 杜峥嵘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被愚弄和局势失控的暴怒,混合着巨大的危机感,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他猛地一把扯开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领带,狠狠地将其砸在了面前的指挥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队!”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立刻带你的人,封死所有与3号井相邻、可能连通的窨井盖!用最快的速度,调用一切可以调用的材料,进行物理封堵!同时,启动b区那个备用的、已经几十年没动用过的老式防洪闸!既然冻不住它……那我们就把整个片区的地下管网,暂时变成一个大水牢!用高压水流,把它给我淹出来!或者……至少把它困死在里面!!”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外围待命的消防车立刻调整方向,粗大的高压水炮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依旧在不断涌出黏液、如同恶魔之口的3号检修井!
在水炮即将喷发出巨大水龙的刹那,杜峥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条于飞在十五分钟前发来的、言简意赅的短信,依旧如同冰冷的预言般,静静地闪烁着:
「母体存在未知金属核心,具备高度适应性与重构能力,常规物理手段,治标不治本,需从能量层面着手。」
液晶屏幕散发出的幽蓝色冷光,在杜峥嵘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了一片冷峻而沉重的阴影。他死死地盯着指挥中心主屏幕上,实时传回的地下热成像动态图——那团代表着母体核心的、不断蠕动和扩张的深蓝色区域,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速度,顽强地恢复着活性,并且其覆盖范围,似乎比液氮喷射前,还要隐隐扩大了一圈!它就像一只被彻底激怒、从漫长蛰伏中苏醒过来的恐怖怪物,正在冰冷的黑暗深处,舒展着它充满恶意和毁灭欲望的触须!
“液氮超低温压制……宣告失败。即将执行的水淹方案,根据于飞的信息和目前的活性反应来看,恐怕效果也极其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技术员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压力和恐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干涩而紧张,“这东西的活性和适应能力,远超我们的预估!再这样下去……最多不超过半小时,它很可能就会彻底突破我们现有的封锁,顺着地下管网,进入……进入整个东海市的主排水系统!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杜峥嵘的指关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指挥台面上,一下、一下,沉重而压抑地敲击着,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哐当!”
指挥中心那扇厚重的、隔绝内外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从隔离病区带来的淡淡消毒水和血腥气味,以及裤脚沾染的泥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正是于飞!
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甚至在下摆处,还能看到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然而,与这略显狼狈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冷静,深邃,如同两口亘古不化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甚至没有去看指挥中心内其他人惊愕的目光,径直快步走到了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过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闪烁着警报红光的数据和图像。
“地面情况?” 他言简意赅,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场可能毁灭城市的危机。
杜峥嵘看着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力:“所有能想到的常规手段,都已经用上了……效果你也看到了。这东西……它就像是有智慧一样,它在不断地学习,不断地适应,甚至……在进化!我们对它的所有攻击,似乎都在成为它变得更强的‘养料’!”
于飞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热成像图上那团不断蠕动、扩张、散发着不祥深蓝色的区域,沉默了足足有两秒钟。这两秒钟,对于指挥中心内的所有人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随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指挥中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于飞。
“不行!绝对不行!!” 杜峥嵘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更像是一道不容反驳的最高命令!“下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那根本就是龙潭虎穴,是十死无生的绝地!你下去?!你拿什么下去?!你这是去送死!!”
然而,于飞面对杜峥嵘这近乎咆哮的反对,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动。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地,回望着杜峥嵘那双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所蕴含的那种绝对的笃定和不容动摇的决心,让杜峥嵘暴怒的情绪,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了下来。
这一瞬间,杜峥嵘仿佛又看到了不久之前,在杜家老宅,这个年轻人站在他父亲病床前,面对连顶尖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颅内陈年弹片时,所露出的那种……仿佛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令人心折的自信眼神!
“杜书记,您心里很清楚,” 于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杜峥嵘的心上,“常规手段,已经彻底没用了。继续在地面上和它耗下去,除了浪费宝贵的、可能是最后的时间,以及给它提供更多‘学习’和‘进化’的样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再拖下去……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对付。等到它真正突破封锁,进入城市主脉……那才是真正的灾难开始。”
杜峥嵘死死地盯着于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拳头,因为内心的激烈挣扎和巨大的压力,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然后又无力地松开。他何尝不知道于飞说的是事实?可是……让于飞这样一个身怀绝技、未来无量的年轻人,独自深入那未知的、极度危险的绝境……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复杂情绪,声音沙哑地问道:“你……需要什么支援?人员?装备?”
“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于飞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只有纽扣大小、闪烁着微弱绿色指示灯的微型加密通讯器,递到了杜峥嵘的面前,“十分钟。每十分钟,我会通过这个,向您进行一次简短的情况汇报。如果……如果信号突然中断,或者,我进入地下后,超过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杜峥嵘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那么,请您不要再有任何犹豫,立刻!马上!组织所有地面人员,撤离到至少五公里以外的安全区域!并且……立刻通知市武装部,启动最高级别的……‘定点精确打击’预案。坐标,就是这片厂区的地下。”
杜峥嵘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于飞体温的、小小的通讯器。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甚至有些泛白。他死死地盯着于飞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不确定:“你……确定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于飞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但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但是……杜书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杜峥嵘已经完全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如果真到了需要启动“定点打击”的那一步,那就意味着……于飞已经失败了,并且,很可能……再也无法从那个地狱般的地下世界走出来。而那毁灭性的打击,将是阻止灾难扩散的最后、也是最无奈的手段。
“……十分钟。” 杜峥嵘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冷硬,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在这里,盯着时间。一秒……都不会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