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国际机场,凌晨两点半。
通道亮得晃眼,但这个点儿,除了几个地勤推着行李车哐当哐当响,鬼影子都没一个。
于飞靠着皇甫卿那辆黑色大奔的车门,指头缝里夹着根烟。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也没弹,就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紧张?”他斜了眼站在车另一头的女人。
皇甫卿裹着件黑风衣,衣摆被夜风吹得扑啦啦响。
她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闻言“嗤”一声笑出来:“我见沈婉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于飞挑眉。
“去年达沃斯论坛,”皇甫卿合上口红盖子,金属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圆桌会议,她一个人对仨跨国集团ceo。那仨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数据报表甩得跟扑克牌似的。”她转过身,背靠着车门,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细长的薄荷烟,“你猜怎么着?沈婉凝连助理都没带,就带了个平板。对方说一个数字,她眼皮都不抬就报出过去五年这个指标的波动曲线。说到第三轮,那仨老头汗都下来了。”
“这么神?”于飞弹掉烟灰。
“更神的在后头。”皇甫卿划燃打火机,火苗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最后签协议,对方想让三个点。沈婉凝把平板一扣,说‘要么按我给的条款签,要么今天这会就当没开过’。说完起身就走——真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都到门口了。”
“然后呢?”
“然后那仨老头追出去了呗。”皇甫卿吐了口烟圈,笑得像只狐狸,“最后签的条款,比沈婉凝最初的报价还让了半个点。自那以后,圈里都叫她‘铁算盘’——算盘珠子拨到你心坎里,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行。”
于飞也笑了,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那你今晚准备怎么跟她过招?”
“过什么招?”皇甫卿眯起眼,“我是来合作的,又不是来打架的。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好歹也算你这边的人。她沈婉凝再厉害,总不能当着老板的面,把我这打工的往死里压价吧?”
这话说得三分真七分假,于飞听出里头那点试探,没接茬。
通道那头传来高跟鞋声。
咔,咔,咔。
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踩着秒针走。
于飞抬头,看见沈婉凝从廊桥转角走出来。
白西装套裙,头发挽成髻,手里就拖个小登机箱。
月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沈总。”于飞上前两步。
沈婉凝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检查货物有没有磕碰。
确认完好,她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向皇甫卿。
“皇甫小姐。”她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于飞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空气温度降了两度。
“车备好了。”皇甫卿自然地接过登机箱,“路上聊聊合并案的细节?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当面沟通。”
“可以。”沈婉凝说话像发电报,能省一个字绝不多说。
于飞刚要开口说自己跟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加密号码。
他脸色微变。
“你们先走。”他抬起头,“我……”
“去吧。”沈婉凝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声音从车窗飘出来,“明早九点,集团会议室。”
车门关上。
皇甫卿从驾驶座探出头,冲于飞比了个“放心”的口型。
奔驰尾灯在通道拐弯处一闪,没了。
于飞站在原地,苦笑着摇摇头。
他知道,接下来那辆车上,将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资产交割时间表……
两个女人会把这些东西拆碎了揉烂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争。
而他?最好别在场。
在场就是活靶子。
手机又震。
这次是楚宇翔直接打来的。
“于医生,查到隐藏实验室的地址了。”楚宇翔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
“位置发我。”于飞边说边往停车场另一头走。
楚宇翔顿了顿,“于医生,我感觉……好像晚了一步。”
于飞脚步一顿:“怎么说?”
“我的人半小时前例行巡查,发现整个厂区黑灯瞎火,保安巡逻的频率降了一半。”楚宇翔语速很快。
“知道了。”于飞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二十分钟后到园区东侧围墙。让你的人把红外热感图传过来。”
“收到。”
8驶出机场,扎进浓稠的夜色里。
于飞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载平板上划拉。
楚宇翔传过来的热感图显示,整个长区只有七个红点在移动——四个在正门岗亭附近,三个在核心研发楼外围。
太少了。
这种规模的研发园区,夜班至少该有二十人以上。
他踩深油门。
……
东海市南郊,某个工业厂区,甚至没有挂厂名。
围墙三米高,顶上装着带倒刺的铁丝网和摄像头。
但于飞没走正门——楚宇翔发来的结构图显示,东侧围墙有一段是视觉盲区,两个摄像头之间有十五度的重叠缝隙。
车子停在五百米外的树林里。
于飞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个黑色背包。
打开,里面是套紧身夜行衣、热成像眼镜、还有一堆零碎工具。
他换衣服的时候,耳麦里传来楚宇翔的声音:“于医生,我的人已经就位。a组在正门佯装查酒驾,吸引保安注意。b组跟我,在围墙外接应你。”
“不用接应。”于飞套上夜行衣,拉链拉到下巴,“我一个人进去快。你们盯好外围,如果有车出来,别拦,跟上去。”
“明白。对了,你左手边第三个摄像头,上周刚换过,灵敏度很高。建议从右边那棵香樟树的影子区过去,它的摆动频率能干扰动态捕捉。”
于飞抬头看了眼。
果然,有棵老香樟树枝叶茂密,夜风一吹,树影在地上乱晃。
“专业。”他夸了一句。
“吃饭的手艺。”楚宇翔笑,“你小心点,我总觉得……太安静了。”
于飞没回话。
他戴上热成像眼镜,世界顿时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
围墙那头,几个红点缓缓移动,轨迹规律得像个钟摆。
他助跑,起跳,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了过去。
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发出一点声音。
园区里黑得渗人。
路灯只开了三分之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惨白的光圈。
那些造型前卫的研发楼像巨大的墓碑,沉默地杵在黑暗里。
于飞贴着阴影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监控死角。
热成像眼镜里,最近的红点在五十米外的岗亭里,坐着没动。
他来到核心实验楼。
大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需要刷卡加密码。
但此刻,门虚掩着,锁芯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
于飞轻轻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化学试剂和某种腐败甜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一片狼藉。
电脑主机被拆开,硬盘全没了,只剩空壳子散在地上。
培养舱的玻璃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些干涸发黄的粘液。
文件柜倒在地上,纸张撒得到处都是,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带字的纸都被收走了,留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表格或草稿纸。
于飞蹲下身,食指在地面抹过。指尖干净,几乎没灰尘。
“超过一个礼拜了。”他低声说。
耳麦里传来震惊的声音,楚宇翔问:“什么?”
“撤离时间超过一个礼拜了。而且做了针对性清理——带走关键物品,其余的打乱制造混乱假象。”于飞站起身,环顾四周,“不是仓皇逃跑,是有计划的转移。”
“创生科技跟我们玩了手暗度陈仓——明面上的幌子在城西化工区,真正的戏肉,原来藏在这南边。”
他走到实验室内侧。
墙上挂着幅巨大的分子结构图,他伸手在图框边缘摸索——楚宇翔给的情报说,这里有道暗门。
果然,指尖触到个微小的凸起。
按下去,整幅画连带着后面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条向下的阶梯。
于飞刚要进去,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楚宇翔发的加密信息:
「一周前,王卓越已被千石集团董事会紧急罢免所有职务,其堂弟王卓凡火速接任ceo。王文山亲自下令,全面叫停千石集团在东海市的所有‘非核心’及‘高风险’投资项目,包括与创生科技的所有明面合作。」
下面附了张截图,是千石集团官网公告,发布时间一周前。
于飞盯着屏幕,眯起眼。
断尾求生。
而且断得这么干脆利落——王家,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他在隐藏什么?
于飞收起手机,从背包里掏出把巴掌大的强光手电,拧亮。
光束刺破黑暗,照进阶梯深处。
阶梯是金属材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回音。
他控制着步伐节奏,让脚步声融入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里。
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米,阶梯变成水平的走廊。
墙壁是某种银灰色的合金,摸上去冰凉。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密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b-01、b-02……
于飞试着推了推b-01的门。
锁死的。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手电光束扫过一扇扇门。
所有门都紧闭着,整个地下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扇门,编号b-12,虚掩着。
于飞停下脚步。
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化学试剂,是更原始的、血肉腐败的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他轻轻推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很大,差不多半个篮球场。
中央是个下沉式的手术台,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四周立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蒙着层薄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那一排透明的圆柱形容器。
每个容器都有一人多高,内壁残留着干涸的液渍,泛着淡绿的污痕。
容器是空的。
不,也不能说完全空——底部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管线,几片不知名的塑料碎片,还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沉淀物,像是什么液体蒸发后留下的渣滓。
于飞的手电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人体。
没有组织。
没有那些诡异蠕动的、半硅基化的残躯。
只有固定容器用的金属架冷冷地立着,像一副副被掏空内脏的骨架。
操作台上积了薄灰,屏幕是黑的,按键缝隙里塞着棉絮般的尘絮。
墙角堆着几个没带走的纸箱,敞着口,里面只有些废弃的记录本和零碎耗材。
他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张纸。
纸上只有打印出来的实验编号和日期,内容栏是空的。
最近的日期,也在七天前。
搬迁得很彻底。
而且,是从容不迫的搬迁——没有匆忙遗落的样本,没有来不及销毁的关键数据,甚至没有关掉的电源。
因为这里连总闸都被拉下了,所有能源供应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已切断。
硅基化实验的痕迹?有。
他在某个容器的内壁刮下一点残留的膜状物,对着光看,能见到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蚀刻的纹路。
但也仅此而已。
凭这个,什么都证明不了。
耳麦里传来楚宇翔的声音:“于医生,下面情况怎样?”
“空了。”于飞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出冷淡的回音,“搬干净了。灰都积了一层,至少一个礼拜以上。”
他举着手机,对着空容器、积灰的操作台、废弃的纸箱,不紧不慢地拍了几张照。
闪光灯每次亮起,都照出一片更深的空洞。
没有任何意外。
没有爆炸,没有警报,没有突然活过来的残肢。
这里就是个被遗弃的水泥壳子,连只老鼠都没有。
于飞沿着原路退出房间,走过寂静的走廊。
脚步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爬上阶梯,推开暗门。
他返身将暗门掩回原状,拍了拍手上的灰。
“撤。”他对着耳麦说,一个字都不愿多吐。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安静的荒芜。
后视镜里,创生科技园区的轮廓在凌晨的薄雾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头蛰伏的、舔净了爪牙的兽。
于飞忽然想起沈婉凝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
九点的集团会议,她不会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也不会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她只会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能怎么说?
——无功而返。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
沥青路面被车灯照亮一小截,又迅速抛回黑暗里。
反反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
“明白。”
于飞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值班的服务生看见他这副模样——衣服沾满灰尘,脸上带伤——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于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于飞摆摆手,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酒店专属房间,他脱掉脏衣服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皇甫卿。
“辛苦。”于飞系好领带,“沈总那边……情绪如何?”
“怎么说呢……”皇甫卿拖长音,“像只刚抓到猎物的母狮子,既满足又警惕。不过对我态度还行,至少没把我当敌人看。”
“那就好。九点见。”
挂断电话,于飞走到窗边。
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整个城市正在苏醒。
街道上车流渐密,早点摊飘出袅袅白烟。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王家断了尾,创生科技撤了,但这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说明对手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缩防线,准备下一轮博弈。
而他的对手,可能不止王家。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婉凝,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新飞世纪与皇甫卿产业合并初步方案》。
于飞点开,快速浏览。
条件比他预想的优厚。
沈婉凝没往死里压价,反而给了皇甫卿相当大的自主权——特别是在东海本地事务上。
这不像沈婉凝的风格。
她向来喜欢把一切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于飞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