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峥嵘正俯身在一张铺满结构图和救援进度表的临时桌子上，用红笔急促地标记着什么，听到帐篷外传来的、不同于救援人员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目光正好对上了刚刚掀开帐篷门帘、迈步进来的柳馨瑶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点头示意都没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帐篷里原本还在低声讨论、传递信息的几个工作人员，也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杜峥嵘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焦虑、以及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愤怒与自责。而柳馨瑶的脸上，则是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了那双深邃的眼眸最深处，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那冰层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汹涌澎湃。
最终还是柳馨瑶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钉子，敲打在杜峥嵘的心上：
“杜书记，多久了？”她问的是于飞被埋的时间。
杜峥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柳馨瑶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沾染了灰尘和血渍的军用腕表，声音干涩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小时二十七分钟。”从爆炸发生，信号消失，到现在。
柳馨瑶听完，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惊呼，也没有质问，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然后，她直接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指挥帐篷，朝着那片正在被疯狂挖掘的、最核心的塌陷区边缘走去。
她的背影在弥漫的尘土和硝烟中，依旧挺直如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吴梦颖和白若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和恐惧，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一辆电视台的转播车上，巨大的天线正在旋转。车顶的喇叭里，传出新闻主播那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色彩的公式化播报声，与现场紧张、悲壮的氛围格格不入：
“各位观众，继续关注东海市纺织三厂爆炸事件的最新进展。今日晚间，位于我市老城区的纺织三厂旧址发生剧烈爆炸，初步判断为拆迁工程操作不当，引燃地下残留的易燃易爆气体所致。目前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暂无人员伤亡的正式报告传出。市领导已赶赴现场指挥……”
这些经过“修饰”的新闻，传入了普通市民的耳中，他们或许会在茶余饭后短暂地讨论一下这起“施工事故”，然后便抛之脑后，继续着自己平凡的生活。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片废墟之下，曾经发生过怎样超越常人理解的惨烈战斗，隐藏着怎样足以颠覆认知的可怕秘密，又埋葬了一个怎样……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与纺织三厂的混乱和悲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千石集团东海分公司总部大厦顶楼，那间奢华、宽敞、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灯火的办公室。
王卓越正悠闲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优雅地摇晃着一杯如同宝石般殷红的葡萄酒。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世的模样。纺织三厂方向的那点骚动和浓烟，在这片宏大的夜景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那个遥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真是遗憾啊。”他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虚伪的灯火，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隔空举杯，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嘲讽，“这么优秀的、前途无量的医学人才，怎么就如此不幸，遇上了这种‘意外事故’了呢？天妒英才，真是……可惜了。”
他将杯中那如同鲜血般的红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的寒光。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中，一架涂着军用迷彩、造型硬朗的直升机，闪烁着航灯，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低空掠过城市的上空，其方向，赫然便是纺织三厂所在的位置。
螺旋桨的轰鸣声短暂地压过了城市的喧嚣，但也很快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晨光，如同利剑般，艰难地刺破了笼罩在纺织三厂上空那如同浓墨般的烟尘，洒在这片支离破碎、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明，却也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悲伤。
连续七个多小时的、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挖掘，让所有参与救援的人员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混合着汗水、灰尘和油污的灰白色面具，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挖掘机的钢铁臂膀虽然仍在不知疲倦地轰鸣、挥舞，但动作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因为下面的结构经过爆炸和挖掘的扰动，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发生致命的二次坍塌，将下面可能存在的生存空间彻底埋葬，也将救援人员置于险境。
“慢一点！再往左偏半米！小心那根裸露的钢筋！注意观察支撑点！”消防大队的队长陈磊，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无法出声，他半跪在废墟边缘一个相对稳固的混凝土块上，脸上被烟熏火燎得漆黑，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台不断发出“滴滴”声的生命探测仪的屏幕。屏幕上，那个代表着生命迹象的信号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牵动着现场每一个人的心。
突然，探测仪的蜂鸣声变得异常急促和响亮！屏幕上那个微弱的信号点猛地跳动了一下，强度有了一个短暂的、清晰的提升！
“停！所有机械臂停止动作！安静！保持绝对安静！”陈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所有正在作业的挖掘机、起重机瞬间停止了轰鸣，钢铁臂膀凝固在半空中。整个嘈杂的救援现场，奇迹般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陈磊和其他几名经验丰富的消防队员，如同猎豹般扑到那片信号最强的废墟前，不顾尖锐的钢筋和碎石的剐蹭，开始用手，用小型工具，徒手、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地扒开表层的碎砖和混凝土块……
突然，一抹与周围灰黑环境格格不入的、刺眼的白色，突兀地闯入了陈磊的视线！
那是一件……染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沾满灰尘泥泞的……白大褂的衣角！半截袖子从几块交错叠压的混凝土碎块缝隙中露了出来！而在那脏污不堪的袖口之上，竟然还别着一枚……即使在如此污浊环境下，依旧反射着微弱晨光的、银光闪闪的……针灸针！
“找到了！在这里！快！”陈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彻底变了调，他回头朝着后方声嘶力竭地大吼！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整个原本死寂的救援现场，瞬间“活”了过来，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更加紧张有序的行动！
距离挖掘点不远处的临时安置区，柳馨瑶靠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闭着双眼，仿佛在养神。连续七个多小时的等待、煎熬、希望与绝望的反复折磨，让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纸张，没有丝毫血色，精致的妆容也早已被汗水和灰尘破坏。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挺直的脊背依旧如同标枪般不曾弯曲，仿佛一根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断裂的弓弦。
“找到了！”远处传来的、那声嘶力竭的、带着狂喜与紧张的吼声，像一柄蓄势已久的、无比锋利的巨锤，瞬间狠狠砸碎了她强行维持了七个多小时的心理防线，劈开了她混沌而麻木的意识海洋！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迟疑，没有理会周围任何人投来的惊愕或劝阻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确认那声呼喊的具体来源方向，柳馨瑶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思维做出了反应！她就像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雌豹，猛地从那张简陋的折叠椅上弹起，以一种与她平日沉稳冷静形象完全不符的、近乎失控的迅猛速度，直接冲出了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
“那边危险！结构不稳定！女士请止步！”一名穿着橙色救援服、脸上满是汗水和污渍的医护人员，看到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危险区域，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张开手臂试图阻拦。
柳馨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字，如同两块坚冰狠狠砸在地上：
“让开。”
那语气中的决绝和不容置疑，让那名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瞬间僵住，伸出的手臂下意识地缩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窈窕却带着一往无前气势的背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连他们专业救援人员都小心翼翼的区域。
一直紧跟在柳馨瑶身后，同样心神不宁的吴梦颖和白若霜，在听到那声“找到了”以及看到柳馨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去的瞬间，两人只是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担忧和一丝不敢轻易触碰的希望。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两人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吴梦颖甚至因为跑得太急，白大褂的衣角被一根突出的钢筋挂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也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指挥帐篷内，一直密切关注着外面动静的杜峥嵘，反应更快！在柳馨瑶冲出去的下一秒，他已经如同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对讲机，一边大步流星地跟着冲出帐篷，一边对着对讲机用他那已经沙哑不堪、却依旧带着强大威慑力的声音吼道：“所有人注意！重复，所有人注意！有非救援人员正在冲向核心挖掘区！各小组立刻提高警惕，优先确保她的安全！重复，优先确保她的安全！绝不能让她发生任何意外！”
他的命令通过电波迅速传达到了现场每一个救援小组负责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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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馨瑶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那片刚刚发出呼喊的挖掘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跳动都变得困难起来。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于飞被顺利救出的场景。首先看到的，是一件熟悉的、她曾无数次见于飞穿在身上的白大褂！但那件白大褂此刻却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混合着泥浆和难以名状的蓝黑色黏液，变得肮脏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它被一块巨大而厚重的、看起来至少有数吨重的钢筋混凝土板死死地压在下而，只顽强地露出了一个衣角和一截同样污浊的袖子。那抹凄惨的白色，在周围一片灰黑破败的废墟中，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令人心悸。
更棘手、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这块巨大的混凝土板，并非安稳地落在地上。它的一端搭在一堆相对稳固的碎石上，而另一端，则极其危险地横跨在两根因为爆炸和坍塌而严重扭曲、变形、如同怪蛇般狰狞裸露的粗大钢筋之上！
混凝土板的下方，赫然是一个因为塌陷而形成的、深不见底的、散发着阴冷潮湿气息的黑黢黢空洞！任何不当的移动，哪怕只是一点点外力的失衡，都极有可能导致这块脆弱的“平衡板”彻底崩塌，连带着上方更多的废墟残骸一起，将下方那可能存在的、极其宝贵的生存空间彻底掩埋、压实！到那时，下面的人将绝无生还的可能！
现场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一个救援人员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谨慎。
一名手持生命探测仪的技术员，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语速极快地向刚刚赶到的杜峥嵘和柳馨瑶汇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探测仪显示，下方约三米深处有生命体征信号！非常微弱，但……相对稳定！心跳和呼吸都存在！但是……下面的空间被压缩得非常小，结构极其复杂脆弱，大型机械根本不敢用，强行作业百分百会引发二次坍塌！现在……现在只能依靠人工，一点点地清理上面的碎石，同时想办法加固周围的支撑，寻找机会……”
杜峥嵘的目光扫过那块危险的混凝土板和下方深邃的空洞，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厉声道：“那就人工挖！还等什么！立刻行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人！活要见人，死……也必须给我完整地挖出来！”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消防队员们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效运转起来。有人迅速拿来大功率的液压顶撑和千斤顶，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混凝土板相对稳固的边缘位置，试图为其增加额外的支撑点，防止其突然下陷。
更多的人则戴上厚实的手套，拿起铁锹、撬棍甚至直接用手，开始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清理混凝土板周围那些松动的、较小的碎石和砖块。他们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拆除一枚一触即发的炸弹，每一次工具的触碰，每一次碎石的挪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钢筋摩擦声和混凝土碎屑掉落的声音，仿佛死神就在耳边低语，下一秒就会天崩地裂，将所有的希望彻底埋葬。
柳馨瑶被救援人员礼貌而坚决地拦在了相对安全的警戒线边缘。她没有再强行向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画面——是于飞平日里那副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带着点懒散笑容的脸；是他偶尔被她抓包偷懒或者顶嘴时，那副故作委屈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是他有时会没大没小、半开玩笑地对她说：“柳院长，今晚又加班啊？要不……我请您吃个夜宵？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还不错……”那声音，那神态，此刻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令人心痛。
“再快一点……求求你们……再快一点……”她无声地在心中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血沫，带着无尽的祈盼和恐惧。向来冷静理智、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她，此刻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些正在与死神赛跑的救援人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