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紧。”于飞抬眼,“关于佛首被盗的线索,目前有多少?”
“几乎是零。”李纾娴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对方行事非常专业,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那晚苏家祖宅内外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在同一时间莫名失灵——不是被破坏,而是像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定向电磁脉冲干扰。”
“负责值守的安保人员,全部被发现昏迷不醒,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法医初步判断是被某种高频声波武器致昏,醒来后对当晚发生的事情毫无记忆。”
吴正宁这时候忍不住又小声插嘴:
“苏家祖宅的安保级别我知道,明哨暗岗不少,而且据说苏家自己就养了一些传承古武的高手。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偷走,还不留任何痕迹,肯定有内鬼接应!而且这个内鬼的地位恐怕还不低!”
“内鬼的事现在不重要。”于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当务之急是在满月之前把佛首找回来,破解苏砚心身上的‘器灵反噬’。至于内鬼,等东西找回来,自然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清理门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李纾娴和吴正宁都听出了话里那股冷意。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让人脊背发凉。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松鹤楼传统服饰的服务员端着前菜走了进来。
她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无声,把几碟精致的凉菜一一摆放在桌上。
就在她摆放最后一碟、看似不小心手滑,将一杯斟满的茶水打翻在桌面上时——
水渍迅速蔓延,浸湿了桌布的一角。
李纾娴的注意力被水渍吸引,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同时伸手去拿餐巾。
吴正宁也“哎呀”一声,往后躲了躲。
只有于飞。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名服务员。
在所有人都低头、视线受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服务员的袖口微微一动,一张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磁卡,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滑落,贴着手边,精准地滑到了他的手旁。
动作之快,之隐蔽,若非一直盯着,根本不可能察觉。
李纾娴的眼神骤然一凛。
身为军人的警觉让她瞬间意识到不对,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配枪。
于飞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用眼神示意李纾娴:别动。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手去拿餐巾,在擦拭桌上水渍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那张黑色磁卡握入手心,藏进了袖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破绽。
那名“冒失”的服务员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打翻的茶杯,然后匆匆退出了包厢。
门重新关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李纾娴和吴正宁都看向于飞,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于飞没说话,取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智能手机,但细看会发现,机身比普通手机略厚,边缘有细微的金属接缝。
他在手机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一按,弹出一个微型卡槽。
然后,他将那张黑色磁卡插了进去。
“嗡——”
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下一秒,手机上方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光幕,悬浮在空中。
光幕上开始快速播放一段经过处理的、有些模糊的监控录像片段。
画面显示的是某个凌晨时分的私人码头。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三个穿着深色唐装的男子正动作迅捷地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金属箱抬上一艘中型渔船。
那艘船没有任何标识,船身斑驳,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船。
就在其中一人用力托举箱子的瞬间,他挽起的袖口下方,手腕处赫然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刺青。
于飞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虚拟光幕上做了一个放大的手势。
刺青的细节立刻被清晰地放大出来。
那是一朵莲花。
但不是普通的莲花纹身。
这朵莲花的线条极其繁复,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和能量回路,中心的花蕊处,更是隐约构成一个古老的梵文符号。
“这是……”李纾娴瞳孔微缩,“‘净世莲华’的核心标记?”
于飞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正宁又忍不住了,压低声音惊呼:“那个专门盗掘各国顶级文物的跨国组织?他们居然也盯上这佛首了?”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的画面突然一切。
切换成了一张设计精美、充满了奢华气息的电子邀请函。
邀请函上用中英双语清晰地标注着:
而压轴拍品的预览图上,赫然正是那尊鎏金佛首的立体旋转影像!
每一个角度都清晰可见,甚至连佛首眉心的莲花状凹陷都拍了出来。
“有意思。”于飞看着那张邀请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关掉了全息投影,将磁卡从手机里取出,夹在两指之间。然后,指尖微微用力——
那张坚硬的特殊磁卡,在他指间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随即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拍卖方是宋家控股的‘明日集团’旗下的远洋贸易公司。”于飞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语气平静,“看来,宋家这次不仅仅是提供资金洗白那么简单了。这是亲自下场了。”
李纾娴的军靴在地上用力碾了碾,发出沉闷的声响。
“爷爷在我来时特意交代过,”她声音冰冷,“如果情况需要,我可以直接调用东海舰队在津港外围进行策应和封锁,确保万无一失。”
“用不着兴师动众。”于飞摆了摆手,“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明天,我亲自去这‘蓬莱号’上,会一会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紫禁城的宫殿群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顺便,”于飞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把我们的‘国宝’请回来。”
吴正宁这时候也安静了下来。
她看看于飞,又看看李纾娴,忽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坐在窗边的两个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竟然有种惊人的神似。
……
津港的夜,和京都是两样的。
海风“呼啦”一下扑在“蓬莱号”这艘七层楼高的钢铁巨兽身上,吹得顶层甲板上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们衣角翻飞,女士们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落几缕青丝,平添几分仓皇的生动。
于飞就站在这片生动与仓皇的边缘,鼻翼却微微一动。
一阵香气,被粗野的海风裹挟着,送到了他面前。
于飞脸上所有外露的思绪,如同退潮般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转身的刹那,嘴角已经挂上了一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弧度标准得可以拿去当礼仪教科书插图——多一分则显谄媚,少一分便觉冷淡。
“李小姐也嫌里面闷,出来吹吹风?”他看着来人,语气熟稔又自然,像是偶遇了隔壁邻居。
李纾娴正款款走近。
她今天没穿那身笔挺的、带着硝烟和纪律味道的军装,换了一袭墨绿色的套装。
她没立刻答话,只是姿态略显慵懒地斜倚在离于飞不远处的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指尖,却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金属栏杆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那是拍卖会的请柬。
“风没吹到,倒是先沾了一身腥气。”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海风清冽,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味道,但眼神却没落在实处,有些飘,“爷爷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指尖一弹,那张请柬便划了个弧线,稳稳地递到于飞眼前:“免得某个惯会惹是生非的家伙,连门都进不去,平白闹出笑话。”
于飞伸手去接。
请柬带着她指尖残余的微温。
李纾娴的手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倏地收了回去,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一小股气流。
“看什么看!”她强自镇定,甚至刻意板起脸,瞪向于飞,只是那瞪视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这是任务需要,纯粹的公务。你别想岔了。”
“当然,我明白。”于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将请柬妥帖地收进西装内袋,动作慢条斯理。
只是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那依旧晕红未褪的、在墨发遮掩下若隐若现的耳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晚菜色:
“不过,我猜李老他老人家大概不知道,他那位被派来执行‘紧要公务’的宝贝孙女,出门前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比划了不下三套衣裳,才最终挑了身上这一件吧?”
李纾娴的身体瞬间绷直了。
那模样,活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突然被踩中了尾巴尖。
“你——”她猛地转头,惊怒交加地瞪向于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你跟踪我?!”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于飞没答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右手臂弯处。
李纾娴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墨绿色套装的袖口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一个米白色的、印制精美的小小标签,正半粘不粘地挂在那里。
标签边缘还有细微的、未被完全剪断的线头,在船舷灯下无所遁形。
上面某个高定品牌的logo,清晰可见。
“我想,”于飞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以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和品味,总不至于穿着连标签都没来得及剪掉的新衣裳,就来参加这种级别的拍卖会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也……太失礼了。”
李纾娴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
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那片细腻的肌肤都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
她手忙脚乱地去扯那个标签,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笨拙,指尖用力,却因为标签粘贴得牢固,一下竟没扯下来,反倒把袖口的布料扯得皱起一小团。
于飞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就在这时,拍卖厅方向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那两扇厚重的、几乎有两人高的铜质大门,正缓缓向内开启。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海洋生物图案,鲸、鲛、巨蚌、珊瑚,在门内透出的辉煌灯火映照下,光影流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铜铸的束缚,游弋而出。
门内,是一片更加璀璨的光明,金碧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传来。
宾客们开始手持请柬,在门口穿着黑色礼服、神色肃穆的侍者引导下,验明身份,鱼贯入场。
于飞和李纾娴之间那点尴尬又微妙的气氛,被这人流的动静悄然冲散。
李纾娴终于把那个该死的标签扯了下来,迅速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把它捏碎。
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退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表情调整回惯常的冷淡模样,只是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并未完全平复的波澜。
“进去了。”她别开视线,不去看于飞,声音也恢复了清冷,只是仔细听,还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于飞点点头,正欲迈步。
忽然,一阵香风飘来。
明明极淡,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的咸腥和周围纷杂的香水味,清晰地萦绕在于飞的鼻端。
“于先生。”
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清晰地传入耳中。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于飞转身。
温婉仪就站在几步之外。
这位在京城顶级圈子里,以难以接近和眼光挑剔着称的温家千金,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于飞。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寒暄的客套,也无故人重逢的热络,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冷艳。
然后,在于飞和李纾娴的注视下,她竟向前走了两步,伸出了手。
李纾娴的脸色,几乎是在温婉仪出现的同时,就沉了下去。
此刻,更是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但眼神已经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锐利地刮过温婉仪周身。
于飞神色不变,目光在温婉仪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也伸出手,与她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一握。
“温小姐也对古董收藏感兴趣?”于飞松开手,语气随意地问,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温婉仪收回手,唇边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恰到好处。
“冰冷的器物,年代再久,也不过是死物。”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看得多了,也无甚意趣。”
她说话时,目光似乎落在拍卖厅入口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身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向着于飞的方向,极轻微地倾了倾身。
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她独特冷香的幽微气息笼罩过来。
她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近乎气音的音量,缓缓道: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好奇……能治好苏家那桩‘怪病’的人。”她的眼睫抬起,目光终于落在了于飞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不知于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纾娴的反应快得出奇。
几乎在温婉仪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一步上前,身形巧妙地一错,便挡在了于飞和温婉仪之间。
她比温婉仪略高一些,此刻挺直了脊背,军旅生涯磨砺出的挺拔身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锐气,将她身后于飞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温婉仪。”
李纾娴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像出鞘的军刀,贴着对方的皮肤划过。
“有些线,不该越。有些事,不是你有资格打听,更不是你该插手的。”她盯着温婉仪的眼睛,寸步不让,“京城的水浑,津港的风大,温小姐身娇肉贵,小心……站不稳,着凉。”
两个女人,一个冷艳如冰封雪莲,一个锐利如出鞘名剑,就这样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一些正准备入场的宾客察觉到这里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投来或好奇、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却又在触及那冰冷的对峙气场时,明智地加快了脚步,绕行而入。
温婉仪面对李纾娴近乎直白的警告和敌意,脸上那点公式化的浅笑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似乎想越过李纾娴的肩膀,看向后面的于飞,但李纾娴的身体挡得严丝合缝。
她也不强求,重新将视线落回李纾娴脸上,唇角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却更冷了。
“李小姐说笑了。”温婉仪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冷,“不过是恰逢其会,聊两句闲话罢了。既然李小姐觉得不妥……”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于飞的方向,“那便罢了。”
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近乎挑衅的试探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