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喧嚣已渐渐平息,毕竟于飞亟需静心休养。
经过一番耐心劝说,孙亚珍与周晓梅母子等人终于被于飞好言相劝,依依不舍地返回云玺天筑。
于飞艰难地咽下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道:“…母体…没有了,感染的工人们…怎么样了?”
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个。用自己的重伤,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结果是什么?
吴梦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有些闪烁,放下水杯,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你先好好养身体吧,这次伤得太重了。工作的事…交给其他同事处理就好。”
柳馨瑶没有说话,目光在于飞脸上停留一瞬后,便移开了,落在了窗外的风景上,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白若霜依旧几步走到床边,看着于飞虚弱的样子,气恼道:“你这家伙,捡回一条命就算老天爷开眼了,还想着那些病人?…”
文攸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接过话头,语速较快:“母体毁灭了,后续监测显示,所有扩散在外的寄生群都失去了活性,病情没有进一步扩散。原先感染的工人,经过清理失去活性的寄生物和 supportive care(支持性治疗)…”
“文教授!” 吴梦颖急忙出声打断,眼神带着制止。
文攸宁的话戛然而止,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
于飞的心猛地一沉。
她们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他强撑着坐直了一些,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女,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怎么了?告诉我实话。你们…有事瞒着我?”
病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沉默了几秒钟,柳馨瑶转过身,面向于飞,她的表情恢复了工作中的冷静和客观,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复杂:“根据医疗记录和现场数据回溯,在爆炸发生前大约一分钟,也就是母体核心受到致命攻击,发出最终指令的瞬间,所有感染者体内的寄生体都出现了极其剧烈的、回光返照式的疯狂扩散。”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避免刺激到于飞:“有六名原本就处于重症状态的工人…没能撑过那一波爆发,寄生体在瞬间完全侵蚀了他们的关键器官,导致…死亡。”
于飞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一滞。
六条生命…还是没能救回来…
柳馨瑶继续道:“爆炸结束后,如同你预料的那样,所有寄生体失去了母体信号和能量支持,活性断崖式下跌,几乎等同于死亡。医护人员第一时间进行了抢救和处理,主要是清理那些失去活性的纳米寄生物残骸。大部分轻度感染的工人,身体机能基本恢复健康了,只需要后续观察调养。”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困惑和凝重,“有一个特殊的重症案例,情况例外。他体内的寄生体,在母体毁灭后,并没有完全死去,也没有扩散。它们似乎…以一种休眠或者说是共生的状态,留在了他的体内,并且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异。”
“是谁?” 于飞追问,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梁松涛。” 柳馨瑶吐出这个名字,“他右臂内的寄生物,与他本身的身体组织,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存。”
于飞沉默了。
梁松涛…那个体内沉积了重金属的染色工。
果然是他。
小环分析出的“重金属催化下的被动性生物机械共生现象”,在母体毁灭后,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病房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杜峥嵘走在最前面,他换下了白天那身沾染了灰尘和疲惫的西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眼神深处那抹沉淀下来的、如同暴风雨前夕海面般的平静与冷厉,却无法掩饰。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此刻独有的、内敛的沉重。
他的身后,跟着庞瑾淑和杜飞扬。
庞瑾淑穿着一身素雅而得体的便装,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意,但仔细看去,能发现她眼底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淡淡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的手里,稳稳地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外面套着保温袋的保温桶。
杜飞扬比较内敛,眼神在于飞身上扫过时,那瞬间的放松和如释重负,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杜书记,庞姨,飞扬,你们来了。”于飞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了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目光先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杜峥嵘那张略显疲惫却目光锐利的脸,心里不由得微微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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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峥嵘亲自前来,而且带着家人,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信号。
杜飞扬直接一个走到床边,二话不说,抬手就在于飞没受伤的左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亲昵。
“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这么玩命?!”杜飞扬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张扬,反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微微的颤抖,眼眶也有些不受控制地泛红,显然是已经从杜峥嵘那里,或多或少地听说了这次事件的凶险经过,那份后怕和担忧此刻化作了看似粗暴的关心,“我爸说……说你差点就被活埋在那鬼地方下面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他的质问里,带着兄弟间才有的直白和毫不掩饰的关切。
杜峥嵘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阻止儿子的举动,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或者询问的话。
他的目光在于飞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沉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像深海下的暗流,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是第一位的。”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的事,你放心,我会让人彻查到底。无论背后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于飞,以及在场的如文攸宁、白若霜等心思敏锐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出那平静话语下面,压抑着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冰冷怒意——杜峥嵘这次,是真的被触动了逆鳞,动了真怒!
这不仅仅是因为于飞遇险,更因为对方肆无忌惮的行为,已经严重挑战了他的底线和权威。
庞瑾淑自进门后,就一直安静地没有开口说话。
她仿佛自带一个安静的气场,默默地走到于飞的床边,目光在于飞苍白的脸上和缠着绷带的胸口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未能保护好他的自责,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很好地收敛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动作轻柔地将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顿时,一股浓郁而熟悉的、带着酸甜气息和肉类醇香的温暖气味,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是糖醋排骨!
还有她最拿手、炖得火候十足、汤色奶白浓郁的莲藕汤!这味道,对于飞而言,充满了“家”的回忆和庞姨无声的关爱。
“庞姨。”于飞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调侃表情,看着庞瑾淑沉默却充满关怀的举动,声音不由得放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感动。
庞瑾淑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什么都别说了,先吃东西”。
她没有多言,只是拿起旁边干净的碗筷,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几块色泽红亮、看起来就十分诱人的排骨放在米饭上,然后递到于飞手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趁热吃。”
她的目光在于飞明显清瘦了不少的脸颊上扫过,又补充了两个字,带着长辈特有的心疼:“瘦了。”
于飞看着递到眼前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庞姨手心温度的碗筷,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庞瑾淑在这种时候,最先做的不是追问,不是责备,而是带来他最爱吃的、充满“家”的味道的饭菜。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伤势带来的痛楚和心头的阴霾。他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如同孩子得到呵护般的温暖和满足,接过碗筷,用力点头:“还是庞姨最疼我。”
庞瑾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开始吃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而又无比轻柔地,替于飞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被子被角,又将他有些歪斜的枕头扶正。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呵护,仿佛在照顾一个年幼的、需要人时刻看顾的孩子。
只有离得最近的于飞,以及一直关注着她的杜峥嵘,才能察觉到,在她伸出手的瞬间,那保养得宜、素来稳定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无波。
但那颤抖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强行控制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一旁的杜飞扬,看着母亲对于飞那自然而然的、充满母性关怀的举动,再对比平时对自己那“放养”式的态度,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鼻子突然一阵不受控制的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杜峥嵘没有打扰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了病房的窗边,背对着房间里的众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淡淡的青色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沉而复杂的表情,也仿佛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开来。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安静之中,与之前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剩下于飞小口喝汤、咀嚼食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这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而温暖的平和。
半晌,还是庞瑾淑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低头吃饭的于飞身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傍晚的天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下次再敢这样不顾性命……”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毫不怀疑其认真程度的决绝,“我就让飞扬把你直接绑起来,哪儿都不准你再去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于飞却从中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着的、如同深海般汹涌的后怕、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保护他的心疼。
于飞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直直地对上庞瑾淑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眼睛。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任何辩解,只是极其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许下一个重要的承诺,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个字,重若千钧。
……
东海市市委大楼,会议室。
气氛肃穆凝重。
市委常委班子会议正在进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东海市的核心权力人物。
杜峥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让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纺织三厂的事情,影响极其恶劣!不仅仅是一次爆炸,背后牵扯到的人员感染,那种…那种闻所未闻的寄生体!” 杜峥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现在,虽然母体被摧毁了,算是暂时遏制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但是!”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最后定格在政法委书记白毅刚脸上:“凶手呢?那个母体,究竟是谁投放的?目的何在?还有,那个炸药,又是谁布置的?毁灭证件?这一切,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彻查!严查凶手!给全市人民,给那些受害的工人和家属,一个明确的交代!”
负责现场调查取证的专业人员代表,此刻正站在投影幕布前,额角见汗。
他切换着几张拍摄于爆炸后现场的图片,一片狼藉,尤其是那个被炸塌的地下入口,几乎被彻底掩埋。
“杜书记,各位领导,” 调查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我们动用了最先进的技术手段,对爆炸现场进行了长达数天的地毯式勘查。但是…难度极大。”
他指着图片上那些扭曲的金属和凝固的熔融物:“首先,对方使用的炸药非常专业,爆炸当量控制精准,其爆炸核心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彻底毁灭地下空间内的一切痕迹,包括那个所谓的‘母体’,并非是针对人员的杀伤性爆炸。这种精准爆破,本身就说明对方是极其专业的团队或个人。”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调查人员叹了口气,“在爆炸发生后当晚,东海市迎来了持续二个小时的特大暴雨。暴雨引发的积水和泥石流,对地表和浅层地下遗迹造成了严重的冲刷和掩埋。几乎把原本可能残留的、诸如脚印、纤维、工具痕迹等微量物证线索…破坏殆尽。”
他展示了一张雨后现场的照片,泥泞不堪,如同被犁过一遍。“我们现在掌握的、有价值的直接线索…几乎为零。调查…陷入了僵局。”
杜峥嵘的眉头紧紧锁起,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