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你……?!”
叶铁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充满了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震惊与痛苦。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意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扭转自己那钢铁般的脖颈,看向自己的身后——
他想知道,是谁。
视线,在模糊的血色中艰难移动。
最终,定格。
映入他逐渐涣散、失去神采的瞳孔的,是麻三指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之前的倨傲、嘲弄、阴冷。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一丝……计谋彻底得逞的快意。
麻三指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那只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正稳稳地握在漆黑匕首的柄上。
匕首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叶铁山的背心。
“对不住了,铁山长老。”
麻三指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沙哑干涩,此刻却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忘了告诉你,老夫行走苗疆之前……姓蚩,不姓麻。”
“九黎,蚩尤的蚩。”
“麻三指!你——!你这奸贼!恶徒!!!”
不远处的唐远山,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即是无边的悲愤和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双目尽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猛地一掌拍碎面前仅存的半张椅子,身形暴起,就要不顾一切扑上去跟麻三指拼命!
然而——
他的身体刚刚挺直,内力尚未提起,脸色却骤然剧变!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千万根毒针同时在内脏中攒刺搅动的恐怖剧痛,猛地从他胸腹之间炸开!
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兀,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噗——!”
一大口粘稠、腥臭、颜色漆黑如墨的血液,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一地,滋滋作响,竟将光滑的地板蚀出几个小坑!
他踉跄着,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咚”地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抠住自己心口的位置,只觉得那里仿佛有一块寒冰在迅速扩散,冻结他的血液和生机。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伸到眼前——
只见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却呈现出一种诡异青黑之色、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线状痕迹!
而且,这道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沿着他手臂的经络血脉,如同蜿蜒的毒蛇,急速向着心脏位置蔓延而去!
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刺火燎般的剧痛和麻木感!
“毒……?!!”
唐远山猛地抬头,布满血丝、充满绝望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一脸漠然阴笑的麻三指,瞬间明白了一切!五脏六腑都气得几乎要炸开!
“你……你刚才假意按住我肩膀……不是为了质问……是……是为了趁机下这绝户毒?!!”
“呵呵呵……”麻三指缓缓抽回了那柄刺穿叶铁山心脏的漆黑匕首。
叶铁山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像一座崩塌的山岳,轰然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烟尘,再无声息。
麻三指甩了甩匕首上温热的血珠,看也没看地上叶铁山的尸体,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他阴冷的目光落在跪地呕血、气息飞速衰败的唐远山身上,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如同夜枭在坟头絮语。
“唐门主,现在才想通关节,是不是……太晚了些?”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真以为,老夫风尘仆仆赶过来,是为了陪你玩这‘神医断症’的过家家戏码?”
“不过是让那蠢女人,”
他瞥了一眼九黎巫女,“吸引注意,顺便……给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超凡高手,松松筋骨,泄泄心防。”
“毕竟,人只有在自以为掌控一切、最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一张张因接连剧变而苍白惊恐、难以置信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背心,才最好捅啊。”
“轰——!!!”
死寂。
原来,这麻三指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瞧病救人的!
他假意揭穿柳如烟(假)的底细,点破锁魂针,看着像在帮着查真相,压根儿就是为了贴上前暗算唐远山,更是为了搅混水,引开叶家高手的注意,好给自家创造偷袭叶铁山的机会!
他才是藏在人堆里,最深、最毒的那枚暗棋!
“九黎族憋了这么多年,忍到今天!”麻三指猛地一把撕开身上那件灰褐麻衣,露出干瘪的胸膛。
只见他那皱巴巴的胸口皮肉上,赫然地用某种邪性的、暗红色的料子,画满了密密麻麻、扭来扭去的古符文!
“今儿个,叶家、唐门,在场所有跟当年那档子事沾边的,一个都别想囫囵着出去!”
麻三指的声儿拔高了,带着疯劲儿,他双手猛地结出个古怪复杂、塞满邪气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声儿尖利刺耳,像夜猫子嚎!
“以我血,引九幽力!血祭阵,开!”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落下,他胸膛上那些暗红符文骤然爆出刺眼的血光!
同一刻,整个叶家庄园大厅的地面,猛地剧烈晃荡起来!
一道道像血管般扭着、闪着猩红光的纹路,凭空从光溜的地板底下冒出来,速速蔓延、交错,转眼间就成了个盖满整个大厅地面的、又大又邪乎的阵法图案!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冰碴子似的邪性能量,从阵里冲起来!
整个大厅,瞬间被罩在了层叫人憋气、像能吞掉所有光线的猩红光幕里!
“坏了!是九黎族早失传的‘噬魂血阵’!”
峨眉派长老静安师太见识广,一下子认出了这阵法的路数,脸色变得从没有过的难看,急急运起内力,高声喊,“所有峨眉弟子,立刻结‘小北斗剑阵’!守紧心神,别让血煞气钻进来!”
那些跟着各家太子爷、政商名流来的贴身保镖,反应也快,立刻缩紧阵势,把自家主子死死护在中间,各自运起功力,撑开一道道或强或弱的内力屏障,试着挡那无孔不入的血光侵蚀。
可这噬魂血阵歹毒得很!
地上那些曲里拐弯的血色纹路,像有命有意识,像一条条贪血的毒蛇,主动缠向最近的活物!
几个修为差点、反应慢半拍的保镖,被那血色纹路碰着身子的刹那,就发出了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们全身的精血,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地被硬抽离身子,顺着那些血色纹路汇进大阵里!
他们的身子用眼能瞅见的速度干瘪、枯下去,短短两三秒,就成了几具皮包骨、脸拧巴狰狞的干尸,轰然倒地!
这吓人的场面,更添了现场的乱和怕!
尖叫哭喊声、绝望的呼救声、内力撞一块的轰鸣声、阵法转起来的嗡鸣声……
搅成一团,让整个叶家庄园大厅,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乱糟糟的人堆里,李纾娴面对这传说的邪阵,脸色也不禁有点发白。
她下意识地靠向依旧稳当坐着、像周围一切都跟自家无关的于飞,急声问:“于飞!这阵法邪性,再不想辙,咱们都可能困死在这儿!眼下咋办?!”
于飞还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他平静地瞅着场中肆虐的血光,还有那些在阵里挣扎、被抽精血的人,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还不到时候。”
“啥?!”这回,连一直冷静的沈婉凝也忍不住扭过头,美眸里塞满了不解和一丝急,看向于飞。
都到了这要命的时候,他咋还能这么稳?还说不到时候?
于飞没解释,他的目光,像最准的扫描器,慢慢扫过全场,最后,极隐晦地落在了麻三指脚下——
那儿,在无数猩红扎眼的阵法纹路盖着下,有枚几乎跟地面颜色融在一块、细得像头发丝、长约半寸的银亮细针,正散着一股极微弱、可纯净平和的力气波动。
这枚针,不是他之前用的任何一种济世十二针,是他之前趁乱,用金行劲悄然布下的一枚“记号”。
他在等。
等这血祭大阵全转起来,等那藏在更深处的、操弄着麻三指和九黎巫女、甚至可能才是真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觉着稳赢了,主动露头的那一刻!
“他在等。”
站在于飞另一边,一直闷着声观察的温婉仪,“他不是在等破阵的机会,他是在等……等那个布下这整个局,真想要叶家、唐门完蛋的人,自个儿走出来!”
就在那噬魂血阵的光越来越亮,猩红光幕像活物般开始往里缩着挤,阵法吸了更多精血后威力猛涨,眼瞅着就要把大厅里剩的所有人都吞进去的紧要关头——
“嗡——!”
一道清越激昂、像凤鸣九天似的剑吟声,猛地冲上天,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吵嚷和乱!
是叶轻舞!
“妖孽!别狂!看我峨眉秘剑——金顶佛光!”
叶轻舞清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那柄长剑,竟脱手飞出,化成一道炽白惊世剑虹,直刺向大厅地面那噬魂血阵最核心、力气波动最猛的阵眼所在——也正是麻三指站的地场!
这一剑,聚了叶轻舞通幽境巅峰的全部修为,更揉进了她护亲人的坚定念头与峨眉剑法除魔卫道的浩然正气,其威力,已经隐隐摸着超凡境的门槛了!
“轰——!!!!!”
炽白的煌煌剑光,跟那妖异猩红的噬魂血阵核心力气,没半点花哨地猛撞到一块儿!
刹那间,像火星子撞地球!
一股没法用话形容的恐怖力气冲击波,像海啸般朝四面疯卷过去!
刺眼的白光跟猩红血光互相绞着、吞着、灭着,把整个大厅映得忽明忽暗,像末日来了!
而就在这极致的光暗交错、力气乱套、所有人的眼睛和感觉都受到剧烈搅扰的一瞬间——
于飞,总算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阵法核心被叶轻舞拼死一击暂搅乱、幕后黑手心神也必因此起一丝波动的绝好时机!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股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可他右胳膊的五根手指头,却在这一刻,像藏着天地间最锋锐金气的神钩,猛地朝着自家侧前头约莫五步远、一处看着空荡荡的虚空,狠狠一抓!
“咔嚓——!”
一声脆得像琉璃水晶被硬捏碎的异响,在那片虚空里猛地炸开!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敢信的目光里,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场,空间像水波般一阵剧烈扭动、晃荡,一道浑身都笼在宽大黑袍里、连脸都藏在深深兜帽影下的邪性人影,竟像被从另一个空间维度里硬生生“拽”出来似的,一个趔趄,显在了众人眼前!
这道黑影手里,还死捏着一枚约一尺长短、通体漆黑、不知由啥活物骨头磨出来、面上刻满了无数细密邪符的骨笛!
显然,他之前一直仗着某种高明的藏身术,猫在于飞附近,暗中瞅着,甚至可能就在预备吹响这枚骨笛,发动更要命的攻击!
“九黎大祭司……”
于飞缓缓收回右手,背到身后,目光平静地瞅着眼前这终于被迫露头的黑袍人,声儿清冷,“藏头缩尾这么久,总算……舍得出来了?”
那黑袍人——九黎大祭司,显然对于飞能这么准地看破他的藏身处,并硬把他从猫着的状态逼出来,感到了极度的震惊和措手不及。
他猛地抬起头,兜帽影下,隐约能见一张布满了深青色、跟那九黎巫女脸上类似、可更复杂古旧的邪性刺青的脸!他的声塞满了惊疑:
“你……你老早就瞅见我了?!”
于飞没答他这没劲的问题。
就在九黎大祭司因为震惊而心神失守、体内气儿出现一丝乱套的刹那,于飞的右手又动了!
这一回,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只见他右胳膊五根手指头猛地张开,对着九黎大祭司在的地场,虚空一握!
“嗡——!”
一声奇特的金属震颤音响起!
于飞的五根手指头尖,瞬间迸出无数道细得像头发丝、可凝实无比、闪着扎眼白金光的力气丝线!
这些丝线不是实在的,是由高度凝实的金行根本力气跟空气里飘着的金属微粒完满结成的,数之多,瞬间就超了百道!
百道金属性力气丝线,像有命的灵蛇,又像天罗地网,速度快得超了眼睛能逮的边儿,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金色大网,瞬间就把那刚显形、还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的九黎大祭司,从头到脚,一层叠一层地缠着、裹了起来!
千机锁!
那九黎大祭司只觉得浑身每一处关节、每一个穴位,都被那些含着锋锐金气的丝线死锁住,不光动弹不得,连体内转着的巫力,都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搅扰!
他拼命挣,那由力气跟金属微粒结成的丝线却韧实得很,越是挣,收得越紧,深深勒进他的黑袍里,发出叫人牙酸的“咯吱”声!
可是,九黎大祭司到底是九黎族地位高的大祭司,手段邪乎难测。
最初的慌神过后,他眼里猛地闪过一抹狠厉和决绝!
“桀桀桀……就凭这点手段,也想困住本座?!”他发出一串刺耳难听的怪笑,被死死捆住的双手,勉强握住那枚漆黑骨笛,猛地一使劲!
“咔嚓!”那枚看着硬实的漆黑骨笛,竟被他硬生生捏得炸开了!
骨笛炸开的瞬间,一股浓得像实心的、腥臭冲鼻、像凝了世间万毒精华的漆黑雾气,像决堤的洪水似的,从碎了的骨笛里喷出来!
这黑雾含着极吓人的古巫毒,带着冲的腐蚀性和诅咒劲儿!
那些由于飞金行力气高度凝实成的“千机锁”丝线,在跟这黑雾碰着的刹那,竟发出了“嗤嗤”的响声,白金的光速速暗下去,丝线本身也开始用眼能瞅见的速度变得灰暗、脆,像被某种无形的力气速速啃着、分解!
“嗯?!”于飞眉头微皱,闷哼一声。
他清楚地觉着,自家跟那些金行力气丝线之间的联系正被一股阴寒歹毒的力气硬掐断、啃着!
更有一股邪性的反噬劲儿,顺着力气连路,试着倒冲上来,钻他的胳膊经络!
同一刻,他脑子里小环的警报声尖着响起来:
【警告!警告!探到高浓度古巫毒力气,具有冲的力气腐蚀性和精神搅扰性质!金系千机锁正被速速瓦解!巫毒力气正顺着力气回路试着反向啃!经络出现轻微损伤!硬催动更多元素力气对抗,将极可能引出体内还没完全平衡的元素力气暴走!风险高得吓人!建议:立马掐断力气输出,取守势!】
于飞眼神一沉,当机立断,心念一动,主动掐断了跟那些被巫毒啃了的千机锁丝线的力气连系。
剩的丝线瞬间崩散,化成点点黯淡的白金光粒,散在空气里。
而他自己,则借着这股掐断连系的反冲劲儿,脚尖轻轻一点地,身子往后飘退几步,暂避开了那还在扩散的吓人巫毒黑雾的正冲。
这九黎大祭司的临死反扑,果然不能小瞧。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