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名没搭理激动得浑身发颤的叶振国,连那杵在那儿、气焰熏天的九黎大祭司,他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
他那双老眼,浑浊得像两口快干了的井,却偏偏透着一股子能把人看穿、把事看烂的劲儿,平平淡淡地,落在了脸色铁青、肌肉紧绷的麻三指身上。
手里那根青竹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笃。”
一声轻响,不大,却莫名地,让乱哄哄的场子静了一刹。
“麻三指。”
叶无名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滩死水,没半点起伏,可字眼儿砸出来,却冷得瘆人,“三十年前,你偷了苗疆的圣蛊,叛出苗疆,投了九黎,身上背的人命,一双手数不过来。苗疆留不得你,天下正道,也容不下你这号人。”
他顿了顿,像是给麻三指,也给在场的人,一点点回想的时间。
“当年,老夫看在你师傅面上,也念着你心底或许还剩了米粒大的人味儿,没亲自去收拾你。”
“没想到啊。”
叶无名缓缓摇了摇头,竹杖又轻轻一点,“狗改不了吃屎。三十年了,贼心不死,还敢跟九黎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搅和到一块,犯到我叶家头上,伤我叶家的血脉……”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一股子气,开始从他干瘦的身板里漫出来。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什么澎湃的内力波动。
就是一种“势”。
“今天,”叶无名抬了抬眼皮,那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让麻三指骨髓都发寒的光,“该清账了。”
麻三指的脸,白得跟刷了层石灰。
叶无名那目光,那气势,让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没有一点遮拦,没有一点活路。
求饶?狡辩?
在叶无名面前,屁用没有!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疯狂。
“老不死的!”
麻三指猛地嘶吼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困兽濒死的嚎叫,“你以为老子还是三十年前那个被你瞪一眼就腿软的废物?!”
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灰扑扑的麻衣,“刺啦”一声,狠狠撕开!
干瘦、黝黑的胸膛露了出来。
可那胸膛正中央,本该是皮肉的地方,却嵌着一团东西!
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布满了蚯蚓一样扭动鼓胀的血管青筋,一涨一缩,一涨一缩,像个活着的心脏,又像个畸形的肉瘤子!
邪气冲天,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看见没?!老东西!”
麻三指指着自己胸口的肉瘤,眼睛赤红,唾沫星子乱飞,“为了弄死你,为了力量!老子早就把自个儿献给九幽蛊神了!这身皮囊,这身血肉,早他妈不是人的了!”
“今天,就让你开开眼,尝尝老子用三十年阳寿、一身精血喂出来的——九幽蛊王!”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端痛苦和极致兴奋的扭曲表情,双手五指成爪,猛地插进自己胸膛肉瘤的两侧!
“以我血,以我肉,以我魂!祭!”
“九幽蛊王——给老子出来!!”
“噗——!!”
那暗红色的肉瘤,应声炸裂!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股浓得发黑、粘稠如同沥青、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怨毒气息的黑红血雾,猛地喷涌出来!
血雾之中,传出一声尖厉到能刺破耳膜、直钻脑仁的嘶叫!
“嗷——!!!”
黑红血雾剧烈翻滚,向内坍缩、凝聚!
眨眼间,一尊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高三丈有余,通体由无数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翻滚的漆黑蛊虫堆叠、纠缠而成,勉强能看出个人形,却顶着一张模糊扭曲、只有巨大裂口和空洞眼窝的鬼脸!
无尽的暴虐、饥饿、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它身上疯狂涌出!
这鬼东西一出现,刚才叶无名带来的沉重压力,竟然被顶住,甚至隐隐对抗起来!
“入……入圣境的……蛊王?!”峨眉静安师太,舌头都打了结,声音发颤。
她活了大几十年,真气修到了超凡境后期,自认也算一方人物,可在这尊鬼面蛊王面前,她只觉得自己的真气运行都滞涩了,呼吸艰难,心头发慌。
这根本不是人力该弄出来的东西!
鬼面蛊王那空洞的眼窝“望”向叶无名,裂开的大嘴里,猛地喷出一大股暗紫色的浓雾!
这雾邪门!
所过之处,庭院里那些精心伺候的名贵花草,瞬间枯萎、发黑、化成灰!
地上的青石板,“嗤嗤”作响,表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冒出刺鼻的青烟!
这雾不光毁物,连那片区域的空气都变得污浊、死寂,仿佛成了活物的禁区!
叶无名看着这鬼面蛊王,脸上没啥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像是有点可惜。
他没啥大动作,只是把手里的青竹杖抬了抬,对着叶家庄园深处,那片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的禁地方向,平平淡淡地说了句:
“剑冢里躺了这么多年,借把剑用用。”
话音落。
“铮——!”
“锵锵!”
“嗡嗡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意”,瞬间扫过整个叶家庄园!
紧接着,从庄园最深处,传来无数道剑鸣!
清亮的,沉浑的,尖锐的,古朴的……成千上万道声音汇在一起,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凛然不屈的意味,仿佛沉睡的魂,醒了过来。
下一瞬。
一抹灰不溜秋的光,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从看不见变成了看得见。
“啪。”
一声轻响。
那抹灰光,已经落在了叶无名摊开的手掌里。
光散去。
露出来的,是把剑。
一把锈剑。
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有些地方锈得都快透了,剑柄也是乌突突的,缠着的布条都糟烂了。
扔路边,收破烂的都得掂量掂量。
麻三指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老东西!你他妈穷疯了?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对付老子的蛊王?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给老子碾死他!!”
鬼面蛊王接收指令,仰天无声地咆哮(那精神冲击却让不少人抱头闷哼),挥起那由无数毒虫凝聚而成、足有磨盘大的漆黑巨爪,带着碾碎一切的邪力,朝着叶无名当头拍下!爪风压得地面寸寸碎裂!
叶无名没动。
他就那么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破铁剑,看着拍下来的巨爪,手腕随意地一翻,向前一送。
动作简单。
简单得像早上起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万丈,连点破风声都欠奉。
就是那么一送。
然后——
“嗤。”
一声轻响。
轻微得像是热刀子划开了一层凉猪油。
时间,好像被那锈迹斑斑的剑尖,轻轻捅破了一个洞。
鬼面蛊王拍下的巨爪,停在了半空。
它那无声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它那庞大狰狞的身躯,僵住了。
在它那模糊鬼脸的眉心正中央,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笔直的红线,悄然浮现。
红线向下延伸。
悄无声息。
那尊三丈高、邪气冲天的鬼面蛊王,就沿着这条红线,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没有爆炸,没有溃散。
裂开的两半身躯,颜色迅速黯淡、灰败,然后像燃尽的香灰,簌簌地散落,化作漫天飘飞的黑色尘埃,被不知哪儿来的一阵微风,吹得无影无踪。
连同那弥漫的暗紫色毒雾,也一起消散得干干净净。
好像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怪物,从来就没存在过。
“噗——!!!”
麻三指如遭万吨重锤猛击胸口,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块狂喷而出,足足喷出去两三米远!
他脸上的疯狂和得意,瞬间冻结,然后破碎,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见了鬼似的恐惧。
他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
自己干瘦的胸膛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道笔直的红线。
从锁骨下,一直延伸到小腹。
不疼。
也不流血。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顺着这道红线,飞快地漏走了,流干了。
“不……不可能……”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向依旧平静站着的叶无名,望向那把锈剑,眼神里全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你的剑……明明……”
话没说完。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脑袋耷拉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身上的气息,彻底湮灭。
叶无名看都没看麻三指的尸体,手腕一翻,那把锈剑斜斜指向地面。
剑身上的铁锈,仿佛……被蹭掉了一点点,露出下面一星半点黯淡的金属光泽。
他的目光,转向了九黎大祭司。
一直阴沉着脸观战的九黎大祭司,此刻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麻三指是他重要的棋子,那九幽蛊王更是耗费了不少资源才帮麻三指弄出来的杀手锏,结果在叶无名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憋屈,带着明显的颤抖。
精心谋划,步步为营,竟然就这么轻飘飘被破了一局!
他猛地一抬手,抓住身上宽大的黑袍,狠狠一扯!
“嗤啦!”
黑袍碎裂,露出下面精赤的上身。
那根本不能算是人的身体!
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上面用暗红近黑的颜料,密密麻麻地纹满了无数扭曲、怪异、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心底发冷的符文!
“叶无名!”九黎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宰个养蛊的废物,就以为完了?做梦!”
他双手猛地抬起,在胸前急速划动,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古怪的手印,快得带起一片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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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念念有词,那语言古老拗口,音节诡异,每吐出一个字,他身上的那些符文就亮起一丝暗红的光芒,周围的温度就骤然降低一分!
“沉睡的亡者!九幽的子民!以吾之血为引,以黄泉之路为桥!”
“听吾号令——”
“百鬼夜行!黄泉引路!”
最后一个音节,如同炸雷般吼出!
他结印的双手,狠狠向下一按,拍在地面上!
“咔嚓!咔嚓嚓——!!!”
以他双掌为中心,坚实的地面猛地裂开无数道口子!
不是普通的裂缝,那些口子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往外“呼呼”地冒着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带着浓烈的腐臭和硫磺味!
紧接着!
“咯咯咯……”
“哗啦啦……”
成百上千只只剩下白骨,或者挂着零星黑紫色烂肉的手臂、爪子,猛地从那些裂缝里伸了出来,疯狂地抓挠着空气!
然后,一具具残缺不全的骷髅,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挣扎着,攀爬着,从地底钻出!
“呜——嗷——!”
阴风霎时间凄厉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地面、残破的墙壁、甚至一些离得近的桌椅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不祥的黑色冰霜!
整个叶家庄园的前庭,顷刻间鬼影幢幢,如同打开了通往阴曹地府的大门!
那些骷髅摇摇晃晃地站起,无声地张开下颌骨,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灵魂尖啸,朝着活人的方向,缓缓逼近。
叶无名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尤其是感受到这些骷髅尸傀身上缠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活人精血怨气,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老脸上,终于清晰地浮现出厌恶,以及冰冷的杀意。
他眉头皱起,声音沉了下去:“用活人精血喂养淬炼尸傀……如此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九黎一脉,果然……该绝。”
他手中的锈剑再次抬起,剑尖遥遥指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骷髅大军。
一股更加凝实、更加纯粹、仿佛能斩断一切污秽与邪祟的“意”,开始在他周身汇聚。
然而,就在他剑意将发未发的那个刹那——
“轰——!!!”
头顶夜空,猛地一亮!
一道炽烈无比、拖着长长尾焰的赤红色火光,如同陨石天降,以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到极致的呼啸,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骷髅大军最密集的正中央!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赤红色的火浪如同怒放的莲花,瞬间膨胀开来,吞噬了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
至阳至刚的烈焰,简直是这些阴邪死物的天敌!
骷髅们在火焰中无声地“惨嚎”(灵魂层面的波动更让人难受),迅速变得焦黑、碳化、崩解,最终化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黑灰!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骨灰和烟尘,向四周翻滚。
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踩着还在熔融状态、滋滋作响的焦黑地面,不紧不慢地从尚未散尽的火焰与烟尘中走了出来。
一身贴合的暗红色特制作战服,将惊心动魄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面容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娇艳妩媚,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可眼里跳动的,却不是春水,而是两簇灼热、危险、仿佛随时要喷发出来的火焰。
她手里拎着一根长鞭。
鞭子由无数细密的暗银色金属环编织而成,此刻,整条鞭子都缠绕着熊熊燃烧的赤红色烈焰,劈啪作响,高温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她伸出舌尖,极慢地舔过自己饱满红润的下唇,动作妖娆,目光却像盯上猎物的母豹,死死锁住九黎大祭司,娇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战意:
“哎哟,叶老爷子,您老人家歇歇,喝口茶。这种打扫垃圾、清理下水道的脏活儿,哪儿能劳您动手啊?”
她手腕随意一抖。
“啪!”
烈焰长鞭在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火花,鞭梢如同毒蛇吐信,直指九黎大祭司的鼻尖。
“这个玩骨头架子的恶心玩意儿,”她笑靥如花,语气却森寒,“归我了。”
来人,正是轩辕阁“玄武堂”麾下,京都安全组组长,炎妃。
以作风火爆、战力彪悍着称的超凡境强者。
当然,她那鞭子上的火,是高科技玩意儿,不是她自个儿能喷火。
战场边缘。
于飞从头到尾,脚底下像生了根,没挪过窝。
他静静地看着麻三指疯狂、召唤、被一剑斩灭;
看着九黎大祭司撕衣服、念咒、召唤骷髅海;看着炎妃拉风地登场、炸场、放狠话。
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
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视野里,淡蓝色的数据流像是瀑布一样无声刷过。
【实时状态监控:木系元素之力储备:382(缓慢自然恢复中)。之力储备:451。之力储备:523。经脉网络修复进度:475。警告:七处次要经络节点仍存在结构性脆弱,十三处微循环脉络淤塞未通。综合评估:元素之力总量严重不足,经脉系统强度与韧性恢复未达安全阈值。强行介入当前级别战斗(超凡境,含未知邪术能量场),预计经脉二次撕裂风险率:748,元素之力反噬风险率:631,整体风险系数:889。建议:维持观测模式,优先保障核心循环稳定,避免任何形式的力量透支。】
小环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刻板的电子合成音,在于飞脑海中清晰响起。
“于飞!”
李纾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那个玄武堂的女人……能行吗?那个九黎的怪物,看起来太邪门了!这么多骷髅……你真的……就准备一直这么看着?叶家……叶轻舞她们……”
于飞的目光,依旧定格在九黎大祭司身上,尤其是他那双正在飞快结着另一种更复杂、更诡异手印的枯瘦手掌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他们能应付。”他的声音平淡,却有种奇怪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能应付个屁!”
李纾娴差点急得骂出声,好歹忍住了,但语气已经有点冲,“你没看见那些骷髅越来越多吗?那个玩火的女人就一个!万一……”
“我在等。”
于飞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他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深邃了一些,像是透过眼前混乱的战场,看到了更后面,更深处的东西。
“等什么?”李纾娴一愣。
“等那个……”于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值得我动手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听到了这句低语,并且给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