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观察室是一个完美的球体。
镜流被转移进来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消失。维生舱的滴滴声、液体流动声、甚至空气循环系统那种细微的嗡鸣,在这里都不存在。
球体内壁由无数六边形单元拼接而成,每个单元都在缓慢地、不同步地明灭,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她被安置在球体正中央。一个透明的圆柱从下方升起,将她连同医疗支架一起托起,悬浮在离地两米的高度。没有维生液,只有一层薄薄的力场包裹着她,维持着基础的生命体征。
“深层观察室,编号γ-7。”
军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不是传来,是直接在她颅骨内响起的。某种神经接驳技术。
“这里的环境隔离等级为‘绝对静默’。外部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动、信息传递、甚至因果干涉都无法渗入。同样,内部的任何信息也无法传出——除了经过我们过滤的监测数据。”
镜流尝试转动眼球。球形内壁上的六边形单元随着她的视线移动而改变明灭节奏,像某种活物在观察她。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干涩。
“真相。”军官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真相往往包裹在层层谎言和自我欺骗中。所以我们需要剥离——剥离你的生理反应,剥离你的情绪干扰,剥离你为了保护某些东西而编织的认知伪装。”
球体一侧的内壁突然变得透明。
外面是一间控制室。军官站在那里,身边是飞霄。他们面前悬浮着数十面光屏,每一面都显示着不同维度的数据:脑电波频谱、能量残留热力图、基因表达序列、甚至某种镜流无法理解的、标注着“认知熵值”的曲线。
“看到那个了吗?”军官指向其中一面光屏。
光屏上是一段三维动态图像:暗金色的龙血在海水中沸腾,淡青色的屏障升起,机械爪撞击的瞬间——正是她在鳞渊境获救的场景。但图像是破碎的、闪烁的,某些关键帧缺失,像一部损坏的胶片电影。
“这是从你记忆中提取的短期记忆片段。”飞霄开口了,她的声音透过神经接驳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金属质感,“但有趣的是,它不完整。不是遗忘导致的不完整,而是某种主动的……编辑。”
镜流的心脏重重一跳。
“记忆编辑在以下三种情况下可能发生。”军官像在宣读教科书,“一,严重创伤导致的认知防御机制;二,外部力量强行介入的记忆篡改;三,个体在无意识中进行的自我保护——为了保护某些不愿面对的真实,或者保护某些不愿暴露的信息。”
他转向镜流的方向。尽管隔着单向透明的内壁,镜流却感觉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的情况属于第三种。证据是:在记忆缺失的时间点上,你的前额叶皮层出现了异常活跃的‘抑制性神经递质’分泌图谱。简单说——你在阻止自己回忆某些细节。”
镜流闭上眼睛。她不需要回忆,那些画面自己会涌上来:沸腾的血海,气泡,屏障……然后是什么?机械爪撞击之后呢?她记得曜青的炮火,记得救援星槎,但中间有那么几秒钟,记忆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一片青色的光。
“我们来做个测试。”军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球形内壁突然开始旋转。不是物理旋转,是那些六边形单元以某种复杂算法重新排列组合,明灭的节奏越来越快,逐渐形成某种特定的图案——
镜流看到了龙鳞。
成千上万片淡青色的龙鳞,在内壁上铺展开来,每一片都在缓慢开合,像在呼吸。光线从鳞片缝隙中透出,在球体内部投射出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汇聚,蜿蜒,逐渐形成一条龙的轮廓。
“这是根据孽龙体内龙力残留的频率特征重构的视觉刺激。”军官说,“放松,不要抵抗,只是观察。”
镜流咬紧牙关。她感觉到左手腕那道灼痕开始发烫——不是疼痛,是一种温热的、几乎像是活物的搏动。一下,两下,和她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龙鳞的光越来越亮。
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金属,是雨后青草混着某种古老木料的气息,是白露房间里永远飘着的、那些她亲手调制的安神香的味道。
“心率上升,杏仁核激活,海马体波增强……”飞霄念着数据,“她在回忆。”
“继续。”军官说。
龙鳞开始脱落。
不是一片一片,而是像秋日的落叶般纷纷扬扬。它们在半空中溶解成青色的光点,那些光点旋转着,聚集着,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停下。”
镜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军官问。
“因为那是假的。”她睁开眼睛,直视着内壁上军官模糊的倒影,“她不会以那种形式出现。她讨厌被简化成符号,讨厌被用来做这种……冰冷的实验。”
控制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军官轻轻敲了敲控制台。龙鳞的幻象瞬间消失,球体内壁恢复成六边形单元缓慢明灭的状态。
“有趣。”军官说,“在你强烈的情绪反应中,‘认知熵值’曲线出现了罕见的负向波动。这意味着你的思维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有序——通常只出现在高度专注的战斗状态,或者面对绝对确信的真相时。”
他走近透明内壁,直到几乎与镜流只隔着一层能量屏障。
“所以你知道那是假的。因为你知道真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那么,请告诉我——在你记忆缺失的那几秒钟里,那个真正的她,或者说她留下的那缕残响,对你说了什么?”
镜流的呼吸停滞了。
左手腕的灼烫感达到了顶峰,她几乎能听到皮肤下传来细微的、类似鳞片摩擦的沙沙声。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
她看到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淡青色的光幕内部,机械爪撞击的震动中,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海水凝固成暗金色的琥珀,飞溅的水滴悬浮在半空,炮火的光芒被拉长成静止的光带。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有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轻得像叹息:
“活下去……替我看看……”
然后是什么?还有什么?
镜流拼命回想,但接下来的记忆像被浓雾笼罩。只有一些破碎的感觉:温暖,像被拥抱;悲伤,但不是绝望的悲伤;还有某种……承诺?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不记得。”
“你在说谎。”军官平静地说,“但这次说谎的生理特征和之前不同。之前的说谎伴随着恐惧——你在保护什么。而这次……伴随着悲伤。你在回避什么。”
飞霄突然插话:“她的左腕监测点温度异常升高了三点七度。能量读数出现微弱波动——不是她的‘溯光’,是外源性残留。”
军官的视线落在镜流的左手腕上。
“那个灼痕。”他说,“不是萨迦湮灭光束造成的。光束擦伤会产生碳化组织,但你的伤疤下检测到了活跃的细胞再生迹象,以及……微量龙血结晶。”
镜流下意识地想把手腕藏起来,但医疗支架固定了她的动作。
“取样分析。”军官下令。
球体顶部降下一根细长的机械臂,末端是透明的取样针。镜流想挣扎,但力场加强了束缚,她连转动脖颈都做不到。
针尖刺入灼痕的边缘。
没有疼痛——或者说,疼痛被某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温暖,像浸泡在温水中;熟悉,像久别重逢的触感。
取样针抽回时,针管里不是血液,而是一滴淡金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
控制室里,所有监测屏幕同时闪烁。
“样本分析中……”飞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成分确认:高纯度‘不朽’龙力结晶,浓度是普通龙血的七百倍以上。但结构异常——它不是自然凝结的,是被某种意志强行塑形、烙印进组织中的……印记。”
军官盯着那滴在取样管中缓慢旋转的金色液体。
“这不是受伤留下的疤痕。”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镜流听,“这是一个标记。一个锚点。某个存在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烙在了你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镜流。
“白露不是被动地消散了。她是主动选择了这个结局——把自己最后的龙力精华,压缩成一枚种子,种进了你的身体里。为什么?”
镜流无法回答。她看着取样管里那滴金色的液体,感觉左手腕的灼痕在发烫,在搏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也许,”飞霄轻声说,“不是为了保护镜流。而是为了……延续。”
军官沉默了很久。控制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然后他转身,走向控制台后方的另一扇门。
“测试暂停。带她回临时收容室。”
“可是……”飞霄想说什么。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等级。”军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疲惫的东西,“如果那真的是那条孽龙的主动延续行为,那么镜流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高危个体’。她是一个……孵化器。”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镜流的胸腔。
孵化器。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灼痕,突然理解了那种温热的搏动是什么——那不是伤疤在愈合。
那是某种东西在生长。
临时收容室比维生舱大一些,至少有五平方米的空间。墙壁依旧是冰冷的金属,但多了一扇窄小的观察窗,窗外是人工模拟的星空——假的,镜流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星辰的闪烁节奏太规律了。
她的身体状况在好转。医疗支架已经撤除,断裂的骨骼在快速愈合药剂的作用下基本接合,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支撑她缓慢行走。左手的导管也拔掉了,只留下手腕上那个灼痕,被一层透明的医疗薄膜覆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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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膜下的皮肤不再是粉红色,而是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色纹路——细密的、类似龙鳞的纹路,从灼痕中心向外蔓延,像某种活着的刺青。
镜流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虚假的星空。她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苍白,消瘦,眼神空洞。但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像黑夜里的萤火。
门滑开了。
进来的不是军官,也不是飞霄,而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中年模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腿是某种生物材质的,会随着她的表情轻微弯曲。
“镜流女士。”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学术腔,“我是苏夜博士,朱明科学院异常生命现象研究所的负责人。奉命来为你做进一步检查。”
镜流没有转身。
“检查什么?你们不是已经把我剖开看够了吗?”
“常规生理监测已经完成。”苏夜走到她身后三步的距离停下,“但现在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更……本质的东西。关于你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
镜流终于转过身。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锐利。
“什么变化?”
苏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观察窗外的星光。
“你知道‘共生’这个概念吗?在生物学上,指两种不同生物之间形成的紧密互利关系。但在能量生命学领域,这个词的含义更复杂——当两个意识体、两种本源力量在极端条件下被迫融合时,可能会产生一种超越常规的共生状态。”
她抬起手,在空中调出一面光屏。光屏上显示着镜流的全身扫描图,骨骼、血管、神经都清晰可见,但在左手腕的位置,有一团金色的光晕,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已经扩散到了前臂的三分之一。
“这是龙力结晶在你体内的扩散路径。”苏夜指着那些金色脉络,“它没有破坏你的组织,反而在修复、强化。你的骨骼愈合速度是正常人的四倍,受损神经的重建进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二——这些都不是现代医疗技术能做到的。是龙力在起作用。”
镜流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所以呢?白露在治疗我?”
“如果是单纯的治疗,龙力应该在你康复后逐渐消散。”苏夜调出另一组数据,“但监测显示,这些龙力结晶的浓度在持续上升。它们在……增殖。而且更关键的是——”
她放大了扫描图的一个局部:金色脉络与镜流自身神经束的交汇点。
“它们在与你的神经系统建立直接连接。不是物理连接,是能量层面的共振耦合。这意味着,这些龙力正在成为你身体机能的一部分,就像多了一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镜流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烫。
“会怎样?”她问,声音干涩。
“不确定。”苏夜坦诚地说,“这种案例没有先例。历史上从未有过凡人躯体承载龙尊本源力量的记录——通常的结果是爆体而亡。但白露似乎用某种方式规避了这个问题,她把龙力‘驯化’了,改造成了能与你的‘溯光’残力共存的形式。”
她走近一步,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镜流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