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触碰一下吗？只是非侵入性扫描。”
镜流伸出左手。
苏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仪器，打开后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光幕，缓缓扫过镜流的前臂。光幕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金色脉络清晰显现，像地下暗河在地表透出的微光。
“不可思议……”苏夜低声说，“这些脉络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模仿人体经络系统，但又不是完全复制——你看这里，手太阴肺经的走向被修改了，绕开了几个关键穴位，反而强化了一些通常被忽略的次要节点。”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学者特有的狂热。
“这是一套全新的能量循环模型。如果白露是在最后一刻完成这个设计的，那她的天赋和意志力简直……”
“博士。”镜流打断她，“你认识白露？”
苏夜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表情恢复平静。
“我研究过所有龙尊的公开资料。白露是其中最年轻，也最……特殊的。”
“特殊在哪里？”
苏夜沉默了片刻。她关掉扫描仪，走到观察窗前，看着虚假的星空。
“你知道龙尊的力量传承本质是什么吗？”她突然问。
镜流沉思。
“是记忆。”苏夜说，“不是普通的记忆，是跨越代际的集体记忆。每一任龙尊在继承力量的同时，也会继承历代龙尊累积的全部经验和意识片段——当然，经过过滤和稀释，否则任何个体都会被庞大的记忆洪流冲垮。”
镜流保持沉默。丹恒和白露可丝毫没有表现出与饮月有关的事情，丹恒潜意识里可能会有少许，但白露…
博士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异常明亮。
“但白露不同。根据罗浮提供的有限资料，她在继承龙尊之位时出现了异常反应：她接收到的记忆流量超出了正常值的三十倍。通常这种情况下，新龙尊需要至少五年的时间来消化和适应，但根据我的研究，白露……她只用了一年。”
“一年？”镜流皱眉。
“是的。而且在那之后，她的力量表现形式也出现了变化。”苏夜调出一段档案影像——那是多年前某次仙舟庆典的记录，白露站在台上，手掌中悬浮着一团青色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类似神经网络的纹路在流动。
“看这个能量结构。”苏夜指着那些纹路，“传统龙力是纯粹的生命能量，表现形式多为水流、云雾、鳞片等自然意象。但白露的龙力……它在模仿生物神经网络。这不是偶然的审美选择，这是一种本质上的进化——她让龙力具备了初步的‘思考’能力。”
镜流盯着影像中白露平静的侧脸。那是她熟悉的白露，但又不完全熟悉——影像里的白露眼神中有某种深邃的东西，像是藏着整个星海的重量。
那是，白珩的眼神。
“所以，”她缓缓说，“白露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了解龙力的本质。所以她才能在孽龙最后一刻，对龙力做那种程度的改造。”
“很有可能。”苏夜点头，“而且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治疗你。这种全新的能量循环模型，如果完整建立起来，可能会让你……”
她的话被一阵突然的警报声打断。
红色的警示灯在收容室天花板旋转闪烁。苏夜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起来，她接通后，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确认吗？……明白了，我马上过去。”
她关掉通讯，看向镜流，眼神复杂。
“临时收容结束。你需要立刻转移到‘静滞之间’。”
“为什么？”
“因为刚才的监测发现，你体内的龙力增殖速度在加速。”苏夜语速很快，“按照这个趋势，七十二小时内，龙力脉络就会扩散到你的心脏区域。到那时，两种力量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冲突——你那‘溯光’残力虽然微弱，但本质上是‘巡猎’的衍生物，与‘不朽’龙力在宇宙法则层面是互斥的。再加上你的魔阴身，后果很严重。”
镜流下意识按住胸口。她确实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种隐约的拉扯感，像是两股力量在深处较劲。
“静滞之间是什么？”
“一个时间流速被大幅减缓的特殊空间。”苏夜已经走向门口，“在那里，你的生理活动和能量变化都会慢下来，给我们争取研究解决方案的时间。”
门滑开了。外面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穿着朱明特有的灰黑色动力装甲，面罩后的眼睛泛着机械的红光。
“请配合。”苏夜说，语气里有一丝歉意，“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镜流看着那两名守卫，又看看苏夜，最后点点头。
她跟着守卫走出收容室，穿过一条长长的、灯光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牌上标注着各种编号和危险等级。空气中有臭氧和金属冷却液的气味。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右手边的一扇门上，标牌写着“审讯室γ-3”。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而就在那扇门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模糊，嘶哑，但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她什么都不知道。放了她。”
那是白珩的声音。
镜流猛地转头看向那扇门。守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和门之间。
“继续前进。”其中一名守卫用合成音说。
“里面是谁？”镜流盯着门缝下的光，“刚才说话的是谁？”
“与你无关。”
“让开。”镜流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最后的警告。”
守卫没有回答，他已经无法回答，他的身躯已经冰封，整个通道完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
苏夜快步走到镜流身边，压低声音：“别冲动。魔阴身影响了你，那个人你应该不认识。”
“里面的人是谁。”镜流转头看她。
苏夜被那眼神弄的不寒而栗，她推了眼镜，表情挣扎。几秒后，她叹了口气。
“里面的人不是囚犯，是……病人。”
“病人？”
“他在此次鳞渊境事件中受了重伤，同时受到了严重的龙血污染。”苏夜说，“曜青仙舟的医疗条件无法处理那种程度的污染，所以方壶仙舟主动提出提供援助——基于联盟互助协议。”
镜流盯着她的眼睛：“那为什么你们要骗我，说他在接受审讯？”
苏夜沉默了。
门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带着笑意：“只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
门滑开了。
飞霄走了出来，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好，镜流。说起来，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前辈。”
镜流点头。
“关于白露。”飞霄的眼神暗了一下，“她确实陨落了。这是事实，没有转圜余地。但她在最后一刻做了些什么……我们都不完全清楚。而这个病人，将是关键。”
镜流的手腕在发烫。
“最后，”飞霄深吸一口气，“关于你现在的处境。你体内的龙力变化是一个未知变量。所以目前的安排是：你暂时留在曜青仙舟接受观察和治疗，而我作为曜青的担保人和联络人，也会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当然，他们坚持要用‘囚犯’和‘审讯’这种设定来迷惑某些外部观察者——比如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步离人残余势力，或者其他对龙力感兴趣的势力。这是安全措施的一部分。”
镜流消化着这些话。信息量太大。
“所以……”她缓缓说，“罗浮已经成功收回来了吗？”
飞霄点头：“还差最后一股残余在罗浮上苟延残喘，只要将它们连根拔起，此次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飞霄说：“让她进来吧。”
守卫犹豫地看向苏夜。苏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门完全打开了。镜流走进审讯室——或者说，医疗观察室。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除了中央的医疗支架，四周还摆满了各种监测仪器。
一面墙上甚至有一扇真正的窗户，窗外能看到基地外部的景象：一片荒芜的灰色岩石平原，天空是暗红色的，悬浮着数艘战舰的轮廓。
飞霄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前辈，手腕给我看看。”她说。
镜流伸出左手。飞霄仔细看着那些金色纹路，表情越来越凝重。
“比昨天又扩散了。”她低声说。
“博士说，七十二小时内可能会到达心脏。”镜流说。
“她知道，我也知道。”飞霄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们都在想办法。苏夜博士的团队在研究如何安全分离你体内的孽龙龙力，而我在尝试联系曜青那边的古籍资料库，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例记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说实话，我觉得分离可能不是正确的思路。”
镜流抬头看他。
“准确厄说，是…飞黄的看法。”飞霄看着窗外的暗红色天空，“飞黄说，对方选择把龙力烙印在你身上，一定有她的目的。也许我们不应该对抗这个过程，而应该尝试理解它，引导它。”
“怎么引导？”
“这正是问题所在。”飞霄苦笑，“白露没有留下说明书。我们只能靠猜——猜她的意图，猜龙力的本质，猜你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苏夜立刻上前
：“你需要休息了，将军。”
“再给我五分钟。”飞霄摆摆手，等咳嗽平息后，看向镜流，“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可能你也已经知道了。”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联盟内部现在不是铁板一块。有派系主张与你合作，希望通过研究你体内的龙力来推进他们对‘不朽’力量的理解。但还有另一派，‘肃正委员会’为首，他们认为你——以及你体内的龙力——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威胁。”
镜流的心沉了下去。
“肃正委员会？”
“联盟内部新发展起来的安全机构，权限极高。”飞霄说，“他们认为任何异常力量都可能腐蚀宇宙秩序，必须被严格管制，必要时要被彻底消除。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提出，要将你转移到最高级别的收容设施，进行‘永久静滞’处理。”
“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那个罗刹是怎么见到元帅的。元帅说他和你的提议很有趣。所以元帅的意思是先保你。”飞霄说，“还有苏夜博士的研究价值论——他们认为你身上的案例可能带来科学突破。但肃正委员会的压力越来越大，就算是元帅，能争取的时间也很有限。”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
“所以，镜流前辈，你的处境远比看起来危险。表面上你是‘病人’，实际上你是——”
“我是一个重要的棋子。”镜流接过她的话，“在这场博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棋手。”
飞霄看了眼苏夜，苏夜微微点头。
“博士会帮你。她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技术支持，让你更深入地了解自己体内的变化。而我……我会负责应对政治层面的压力，尽量为你争取时间。”
镜流看着飞霄。
飞霄说：“现在，跟博士去静滞之间吧。你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苏夜走上前，轻轻碰了碰镜流的肩膀。
“走吧。”
走廊里，苏夜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飞霄将军说的都是真的。”她头也不回地说，“肃正委员会确实在施压。它们和理事会这些年在整个联盟已经取得了不小的话语权。但元帅暂时还能压制他们——前提是你的研究价值足够大。”
“所以你需要我配合实验。”镜流说。
“我需要你活着。”苏夜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而且是以完整的、清醒的状态活着。静滞之间会减缓你的时间流速，给我争取研究时间。但更重要的是……它可能会让你和白露留下的印记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为什么？”
“因为静滞之间不是普通的时间减缓场。”苏夜推了推眼镜，“它实际上是一个‘意识剥离空间’。在那里，你的身体活动会被抑制，但你的意识会被解放出来，进入一种类似深度冥想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你或许能接触到那些被正常意识压抑的记忆——包括白露最后留给你的信息。”
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是黑色的，材质不明，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她们的影子。
“门后面就是静滞之间。进去后，你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对外界的感知，只剩下你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艰难。但这是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的途径。”
镜流看着那扇黑色的门。门上的倒影里，她的脸苍白如纸，但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却异常明亮，像暗夜里的星图。
“如果我在里面迷失了呢？”她问，“一旦陷入魔阴身，你们阻止不了我。飞霄也不能。”
“那我会负责唤醒你。”苏夜说，“虽然唤醒的条件很苛刻——需要外部有足够强烈的‘锚点’刺激。飞霄将军已经同意，在必要时动用他的‘飞黄’投影作为锚点，即便那会对她造成很大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