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文不停地擦鼻涕,鼻子红红的,眼下更是乌青一片。
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富贵子弟,能带进来的东西有限,待在号房里,情况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不止他和王楚文,陈冬生看到大半的考生都神情萎靡。
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被挪到了小隔间,那里全是病重的人,有高热不退的,有咳血的,还有晕倒的。
号军每个时辰都要巡逻,晕倒的考生就是号军发现的。
陈冬生向号军禀报了病情,当天就有医官过来为他诊脉,好在他的风寒算是轻症,留在号房休养就行了。
若是被带去了小隔间,这次的会试就算是泡汤了。
会试,除了考才学,更是对身体的考验,时间紧迫,每个时间段都有必须要完成的文章,若是眈误了一个环节,便会影响后续进度,匆匆忙忙下笔,肯定会有失误。
好在每天有医官辰时和申时两次过来巡诊,陈冬生按时服药,又借着姜汤驱寒,风寒没有加重。
也可能他适应了这种冷,身体有了抵抗力,号房角落里的炭火温度不高,好在也能缓解一点。
二月十七,又是一天的休场日,终于出了太阳,陈冬生晒被子的时候遇到了张颜安。
全程有号军盯着,不能随意说话,就算是晒被子多驻足片刻,都会被警告呵斥。
张颜安似乎病得很重,一直在咳嗽,不知道是虚弱还是头晕,还摔了一跤。
陈冬生心头一紧,张颜安摔的那一跤不轻,砰的一声,磕的很重。
号军紧盯着,陈冬生不敢多看,把被子晒好后回到了号房,进了号房,只要不闹出动静,啥样都没人管。
状态好了点,就想着怎么吃点好的,不然到了第三场,又要继续熬三天两夜,忙的时候,只能喝口姜汤。
陈冬生看着干粮,陈冬生决定掰碎了煮一煮。
想要弄点好吃的,只能在煮干粮的汤上下手。
永顺府有道美食,就是放一点点油,把茶叶炒香后添加姜片煮,撒上点盐,最后把掰碎的干粮放进去煮成糊糊。
这叫茶油汤,用本地人来说,茶油汤养人,尤其是家中有小孩子的,就喜欢给他们搞茶油汤泡饭。
陈冬生一直没搞明白,茶叶和小孩牵扯到一起,怎么会得出养人的结论,不过祖祖辈辈这么传的,他半信半疑。
炭火烤着,茶油汤慢慢煮着,陈冬生也不着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了,炭火都快熄了,陈冬生没有添炭火了,剩下的炭火攒到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再用。
陈冬生捧着茶油汤,吸溜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茶香和姜辣味,还有家乡的味道,格外的美味。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似乎基因刻在骨子里,家乡的味道是别处的美食无法替代的。
最让他震惊的就是鱼腥草,上辈子,鱼腥味让他多闻两下就想吐,这辈子,哪里有什么鱼腥味,简直是清香味,光是闻到那味道,就想多吃一碗米饭。
吃饱喝足之后,陈冬生又睡了过去。
第三场考试在二月十八,结束在二十一,历时整整十三天,会试终于结束了。
搜检放行后,天已经黑了,贡院外,灯火通明,亲朋好友举着灯笼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陈冬生裹紧衣衫走出贡院,冷风扑面,不由地打了个喷嚏。
“冬生哥,这里,在这里。”
陈冬生循着声音望去,看见陈放朝着他这边走来,人群太挤,他一会儿露出个头,一会儿又不见了身影。
陈放来到他跟前,笑嘻嘻道:“冬生哥,你咋瘦了这么多,脸都凹下去了。”
陈大柱他们也到了跟前,拿出一件厚实的棉袍披在陈冬生身上。
“裹着,暖和些。”
陈放拿出水囊,“冬生哥,姜汤,还是热的,快喝点。”
陈冬生鼻子一酸,遭了那么大的罪,见到熟人,以往种种恩怨都想不起来,只有想宣泄的委屈。
可他不能表现出脆弱,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城门应该关了,咱们今晚住哪?”
他实在是太困了,就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订了一间客栈,就是离得有点远,咱们慢慢走过去,走走暖和。”
“儿啊,你咋了,可别吓为娘。”
一声哭喊,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陈冬生看过去,只见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抱着一个男子痛哭。
那男子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好象晕厥了。
好在有衙役上前,将晕倒的考生抬上担架。
富贵人家的老爷公子乘坐马车,寒门考生只能步行,陈冬生跟随着人流往前走。
客栈确实很远,走了许久,陈冬生感觉自己快要倒下去时,终于到了。
他强忍着疲惫,泡了个热水澡,喝了一碗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之际,好象听到陈大柱给他喂药,他本能地张嘴喝了,后又睡了过去。
期间,他感觉很吵,好象房间里不停有人走过,还有人在他床边说说笑笑,他几次想睁开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好象看到了大姐二姐和三姐,还有礼章,他们的模样是小时候,他们叽叽喳喳,围在他的床边说话。
陈冬生很想跟他们说话,可嘴巴咱们也张不开,礼章还笑话他,笑他结巴。
等到再次醒来,房间里静悄悄的,房间外有脚步声。
陈冬生觉得脑袋很沉,喊了一声陈放,没人应他,又不想动,索性又躺了下去。
不多时,门被推开,是陈放他们。
“冬生哥,你醒了,咋样,舒服些没?”
“脑袋有点沉,对了,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了,冬生哥你发热了,睡了两天。”
难怪,总觉得很吵,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原来是做梦。
陈大柱说:“热已经退了,应该没啥大事,真是没想到,你小时候先天不足,身体底子差,没想到长大了身体这么好,这么冷的天熬了十多天多天发了两次热就好了。”
陈知勉说:“大意不得,这几天你不要吹风,好好养着,等下我去雇个牛车,咱们寺庙。”
“对对对,不能吹风,冬生我跟你说,这次会试死了五个人,家属哭的死去活来,哎,谁能想到,都成举人了,眼看着就要享福了,却死在了考场里。”陈大柱说。
陈冬生心头一震,没想到居然死了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