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勉庆幸道:“你发热算是轻症了,很多考生不止发热,还又吐又拉,人都拉虚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拉肚子最要人命,治不好会脱水的。”
陈冬生也感到了一阵后怕。
“陈放,你去给你冬生哥弄点吃的。”
陈放应声后跑了出去,陈知勉对陈冬生道:“吃完了再休息会儿,客栈里比寺庙舒服,咱们可以晚点出城。”
陈冬生点了点头,感觉很乏,也不想急着出城。
等喝过肉粥之后,又喝了一碗药,陈冬生又沉沉睡去。
等到再次被叫醒,陈知勉已经雇好了牛车,在牛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被褥。
陈大柱道:“冬生,等下你躺牛车上,把脑袋裹好,露个鼻子出来就行,千万别被吹了。”
陈冬生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旁边陈放一副努力憋笑的模样,无语望天。
陈冬生躺在了牛车上,脑袋缩了进去,鼻子那里留了一条缝。
牛车推在马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小孩不懂,指着牛问:“娘,那人怎么睡在牛车上?”
妇人笑着解释:“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呢,得避风。”
“哦,原来刚生孩子啊,生的弟弟还是妹妹?”
“这我哪知道,你问人家去。”
妇人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自家儿子是个虎的,还真的跑到了牛车旁,拍了拍被子拱起的地方。
“婶婶,你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噗嗤一声,陈放没忍住,哈哈笑了,边笑还边捂肚子。
被窝里的陈冬生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就知道,就知道……刚看到牛车上的被子他就想到了,一般只有坐月子的人才会裹得如此严实。
陈知勉见陈放还在那笑,骂道:“嘻啥,赶快来推车,咱们赶紧出城。”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卒拦住牛车,“坐月子的夫人?”
陈知勉忙上前赔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凑到兵卒面前,小声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侄子发了风寒,大夫叮嘱千万要避风,这不,没办法,才裹成这样。”兵卒翻开路引文书看了看,又瞥了眼牛车上隆起的被窝,低声笑道:“怪不得裹得严实,原是怕风寒入体。行了,快走吧,别在城门口耽搁。”
兵卒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回头附在同僚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两人相视一眼,脸上都出现了憋笑的表情。
直到牛车出了城,陈冬生还听到他们在低声议论:“哪里是坐月子,明明是个举人老爷。”
陈大柱声音里带着笑腔,“冬生啊,没事,他们没看见你的脸,下次你进城他们也不认识。”
陈知勉忍俊不禁,边推车边摇头:“你们啊,别往外说,这事咱们三个知道就行了。”
陈放小声道:“回了村能说吗?”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更不能说了,冬生是举人老爷,咱们陈氏一族的脸面,传出去被人笑话,你要说了,看我不揭你的皮。”
陈放缩了缩脖子,“成成成,不说,不说。”
牛车颠簸,摇摇晃晃,陈冬生又睡了过去,等到被叫醒时,已经到了报国寺的院子里。
“刚才我好象听到有人哭,是不是出啥事了?”陈冬生问,刚到报国寺,听到了一阵哭声,因不能吹风,就没掀开被子看。
陈知压低声音,道:“忘了跟你说了,咱们这死了个举人,我昨天回寺里才知道,焦家人去贡院接人,迟迟接不到,后面才知道焦老爷没熬过去,尸体停在贡院都好几天了。”
“焦砚老爷?”陈冬生心头一颤。
“就是他,本来年纪就大了,在这么一折腾,人就没了。”陈知勉唏嘘不已,“都是举人老爷了,何必再去受那份罪,还不如在老家当个副举人。”
陈冬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人想法不同,或许在焦砚心中,有理想抱负,想入仕,进朝堂。
岂料世事无常。
陈知勉道:“哎,他刚中举,家里还没来得及置办家产,进京赶考都是族里凑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那大儿子也是个可怜人,累死累活供父亲读书,眼看着熬出头了,父亲却去了,听说把回乡的盘缠都用来请人超度了。”
“等下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同住在报国寺,不管咋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陈知勉让陈大柱跟他一起过去了,至于陈放,就留下照顾陈冬生。
“冬生哥,你在想啥?”
“要是我没熬过去,情况应该跟焦家差不多,也没啥能帮到他,要不把我们的干粮给他们送一点。”
“成,那就给他们分一点。”
陈知勉和陈大柱这一走,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回来,两人脸色凝重。
“咋了,出事了?”陈冬生问。
“没出啥事。”陈知勉道:“冬生你也别想多了,把身体养好。”
陈冬生应了一声。
之后两天,又传来了举人病逝的消息。
听说这次举人在会试病逝的已经高达五人了。
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这事,纷纷惋惜不已。
在不少考生养病期间,阅卷官是最忙的,放榜日期已定,他们必须在放榜之前将所有试卷批阅完毕,不得有丝毫延误。
会试的试卷会经历弥封、誊录、对读、阅卷四大环节,最后的录榜也就是拆开弥封,核对姓名籍贯,再按成绩排名定榜。
而现在,分房阅卷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到了主考终审这一步。
主考官是次辅王常,摆在他面前的试卷,是各房阅卷官评出来的试卷,差不多有三百份。
而会试的录取名额只有三百左右,通常会多出一些作为备选,王常必须在三日内挑选出优秀的文章定榜。
他看得太多了,脑袋都昏了,喝了一杯浓茶,休息了片刻,等脑子清醒了,又要继续翻阅案卷。
其实,作为会试的主考官,没必要把呈上来的卷子全都看一遍,完全可以让同考官审定荐卷,自行裁决即可。
可今年很特殊,张首辅丁忧结束回朝复职,他又是张党一派,多少双眼睛盯着,绝对不能在科举上出问题。
所以他必须亲阅每一份荐卷,确保无一疏漏。
历时三天,王常终于完成终审,从三百多份试卷中选出来了十份。
“此十卷者,皆文理通畅、义理精深,可圈可点,然尤以卷首三篇为最。”
他将三份试卷单独抽出,“这三卷文采卓绝,立论高远,实为难得之佳作,你们也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