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扬州,就象池塘里荷花,露在水面上的荷叶萧索败杀,但是隐在水下,藏在淤泥下的根茎却依然蓬勃生机。
街道上少了不少人,显得有些箫条,但是各深宅大院里,隐约听到丝弦声声。
诸多大盐商纷纷落入法网,但日子还得过,扬州又不止他们这些有钱人。
曲照唱,舞照跳,商女不知灭门恨,隔岸犹唱后庭花!
吴家宅院里,魏忠贤身穿一身棉袍,外罩狐皮夹袄,头戴翻毛毡帽,顶着寒风站在前院侧门后面。
身后站着李永贞等一干心腹内侍。
低头垂手,时不时转头交换眼神。
督公这是怎么了?
大冷天站在这里,要迎接哪位?
就算是阁老尚书来扬州,督公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司礼监曹公公?
要是这一位,督公应该会去扬州码头迎接,而不是站在府邸门口。
等了一刻钟,侧门开了一道缝,在门外的门子闪进来,递上一封拜帖。
魏忠贤扫了一眼,挥挥手,“开侧门,迎贵客。”
哎嘎一声,侧门全开,走进来一位男子,棉袍皮毛褚子,头戴大帽,眉如剑目如星,昂首挺胸走进。
“督公!”
“刘先生!进!”
魏忠贤身子一侧,右手一引。
“多谢!”
魏忠贤在前,男子在后,两人不声不语,穿堂走厅,很快来到书房里。
“请坐。”
“谢督公!”
魏忠贤和男子两人主客坐下,小内侍上茶后立即退出,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天寒风急,刘先生一路辛苦。”
“大明一向寒风如刀,扬州更是浪尖风头,督公更辛苦,我行旅赶路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魏忠贤嘎嘎地笑了起来,“好一个汪文言,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见,果真是位人物。”
刘国华(汪文言)星目微微一眯,“督公以前没见过在下?”
“只是闻名,未见其人。”
“没见过面,督公此前却一直牵挂在下。”
没见过我,还那么下毒手啊魏督公。
魏忠贤嘎嘎的笑声更大,“杨涟、左光斗是东林党的胆,你和黄尊素是东林党的气。除掉你四人,东林党就丧了胆气。
没有胆气的人,何足挂齿!”
“督公缪赞在下了。”
“不是缪赞,确实如此。杨涟、左光斗和你下狱,黄尊素机灵,远遁避祸。
东林党在本督眼里,就如同拔了毛的鸡,丧家的犬,不足挂齿。”
魏忠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幽幽地说:“此前你我是各为其主,各显本事。而今我们算是同殿为臣,也要各显本事。”
刘国华沉默了半刻钟,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悠然道:“皇上圣明!”
魏忠贤仰首大笑,嘎嘎的笑声中有四分畅快、三分肆意,还有三分萧索,“没错,你我遇到了圣明天子啊!”
刘国华放下茶杯,看着魏忠贤说:“皇上秘密去了关宁。”
魏忠贤脸色未变,点点头:“皇上神武英明,行事不同常人。”
“皇上临去关宁前,对臣等说。钱是人的胆,御驾有胆气去关宁,全靠魏督公在天津和扬州的差事办得好。”
魏忠贤双手高叉抱拳,对着东北方向遥拱,“天子圣明,臣下才能各尽其才。”
放下手后,他看着刘国华,“先生此来,如何助我?”
“房可壮不仅贪污受贿,赃银大量流入到江南名宦缙绅之手。原本只是一件贪贿窝案,只是房可壮还私藏兵甲火器,与白莲教逆首徐鸿儒馀党有勾连,这案子就变了。”
“没错,变了,变成谋逆大案。”
“只是那些江南名宦缙绅,家产殷富,醉生梦死,逍遥快活,怎么就会与逆党勾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意图谋逆呢?”
“先生不明其中原委?”
“不明!”
“其实对于本督来说,很好理解。”
刘国华微笑地问道:“在下向督公请教,该如何个很好理解呢?”
魏忠贤眼晴里透着精光,“朝堂上有本督这么一位祸国殃民的阉货,多少正义之士欲除之而后快。
偏偏皇上又如此宠信咱家,放纵跋扈,残害忠良。
正义得不到声张,公理得不到弘扬,那些自翊正道的名宦缙绅无不心急如焚。庙堂解决不了,
就另辟蹊径。
清君侧,铲除奸邪,匡扶正道,众奉公义!
刘先生,这个理由你说如何?”
清君侧!
魏公公,你可真敢说啊!
刘国华笑着问:“勾连徐鸿儒馀党清君侧?这个说法,恐怕让天下人贻笑大方吧。”
魏忠贤双手一摊,“刘先生高才,咱家却是泼皮出身,不学无术,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个蠢办法。”
“督公言重,这个办法不蠢,只是过于明显了。”
“明显?”
“明显?”魏忠贤一愣,明显还不好吗?
“朝争在于不动声色。”
魏忠贤若有所思,沉默半刻钟后,拱手道:“魏某诚心向先生请教,还请先生不计前嫌,折节赐教。”
“督公折煞在下了。”刘国华拱了拱手,淡淡地答。
“此前庙堂之争,有大礼议之争,有国本之争。在下斗胆问一句,那些文官缙绅真的在乎世宗皇帝的皇考是睿宗献皇帝,又或是孝宗敬皇帝?
在乎太子是光宗贞皇帝,还是福王吗?”
魏忠贤摇了摇头:“不在乎。不管上面是谁,他们该怎么还怎么,荣华富贵少不了。”
“督公英明。他们在乎的是话语权,又或者说朝堂上谁说了算?”
魏忠贤默然了十几息,点头赞同:“没错,他们党同伐异,就是想要在朝堂上他们说了算!”
“那现在朝堂上谁说了算?”
魏忠贤毫不迟疑地答:“皇上说了算!”
他此时听明白一些玄机,但是还没有悟透,谦逊地说:“魏某明白了一些,可又不是很明白,
还请先生继续赐教。”
“督公,兵法有云,‘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所以越是想要的,越不能攀扯上关系,要另辟蹊径!”
魏忠贤终于全明白了。
当年嘉靖初年,世宗皇帝和杨廷和一党争夺的是朝堂话语权,但是大家都不说,围绕大礼议,
扛着继嗣还是继统的大旗,斗得你死我活。
万历中年,东林党要抢夺庙堂话语权,抓住立太子这件大义之事,强行拉朝臣站队,斗得不亦乐乎。
魏忠贤心悦诚服地说:“魏某明白了。这些读书人心眼真是多,明明就是为了争权,偏偏扛着一面光鲜亮丽的大旗,言辞间都是为了大明,为了江山社稷,任谁也不好说出个不是来。
难怪皇上骂奴婢是猪脑子。
确实是猪脑子,只会玩上不得台面的小使俩,连个栽赃都搞得不伦不类,落了下乘。
对,如此一想,田尔耕、许显纯这些王八蛋确实该杀!”
把陷害刘国华的田尔耕、许显纯等人大骂一通后,魏忠贤虚心地拱手问刘国华。
‘刘先生,那房可壮头上的那口黑锅,该怎么扣?”
刘国华好气又好笑,你刚刚说连个栽赃都搞得不伦不类,现在又向我请教如何栽赃房可壮,这样合适吗?
不过刘国华江湖人士出身,对这些阴谋诡计不抗拒,吸了口气继续说。
“在下了解过,房可壮对青州乐安高家港一带的数千亩良田垂涎许久。那里背靠清水泊,又有清水河、女水和北阳水穿过,是北方少有不缺水的良田。
几次要买,可是田地的主人不肯答应。”
“那些田地的主人是谁?”
“有举人,有乡绅,也有没落的官宦人家。”
魏忠贤眯着眼睛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少也算是士林缙绅一脉。房可壮强行买卖,恐怕会引起非议。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嗯,魏某懂了!”
魏忠贤一拍大腿,“房可壮与徐鸿儒馀党连络,供给兵甲和火器,怂鱼他们造反,就在乐安一带造反!
然后乱军把那些田地的主人都杀了,房可壮再出面勾结地方官府,把那些无主的田地笑讷!”
刘国华心里一惊。
这个魏忠贤反应也不慢啊,难怪皇上会留着他,
“刘先生,房可壮的黑锅扣实了,可是只能灭他一门,顶多再牵连出几家关系密切的江南缙绅世家。
皇上派咱家到扬州办差,筹集了银子后,接下来就是替代曹化淳出镇南京。
剑指何处,刘先生应该知道。
魏某请教一下,咱家的剑该如何挥下去?”
“魏公公,不着急。除草要除根,急不来,而且骤然把他们全装到一个锅里来,意图过于明显,会促使他们抱团,那就不好了。”
魏忠贤眼睛更亮了,“妙!
多找几口锅,我们慢慢来,把他们一一地放进不同的锅,小火慢炖,很快就到火候了。
刘先生大才啊!”
聊了半个时辰后,刘国华告辞,魏忠贤亲自送到门口。
临上马车,刘国华拱手道:“今日刘某带着诚意来,收获满满。魏公,此后我们同心协力,一起给皇上办好差事。”
“先生的诚意,魏某心领了。
先生的大才,魏某更是五体投地,以后还请多多赐教!”
看着远去的马车,魏忠贤若有所思,喃喃地说道:“皇上驭人之术,神鬼难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