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林眠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和煎饼果子,看着电梯间里挤满的熟悉面孔。
往常这个时间点,电梯前应该排着长队,每个人都低着头刷手机,脸上挂着周一特有的疲惫和认命。但今天不一样——队伍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伸长脖子朝电梯外张望,还有人看见林眠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欲言又止。
林眠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
“林眠。”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改革委员会,今天会发通知吗?”
“应该会。”林眠咬了一口煎饼果子,热气腾腾的,很香。
“那……报名试点团队,有什么要求吗?”那人问得更小声了,像是怕被谁听见,“我……我们组其实也想试试,但我们主管……”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林眠咽下嘴里的食物,想了想:“没什么特别要求。自愿,真想改变,愿意按照新的方法尝试。至于你们主管……如果整个团队都想试,主管应该不会反对。”
“真的吗?”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但我们主管是王总监的人,他肯定会……”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打断了对话。
人群鱼贯而入,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林眠站在角落里,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期待的,试探的,也有几道冷冷的,带着敌意。
电梯一层层往上,数字跳动。
在七楼,电梯门开了,王主管站在外面,正准备进来。看见林眠,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他没有进来,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等下一趟。
电梯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林眠看见王主管站在原地,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他。
电梯里更安静了。
刚才那个年轻工程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林眠平静地喝了一口豆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种眼神会成为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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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公司内部全员邮箱和通讯软件同时弹出一条加粗标红的通知:
《关于成立“工作模式改革委员会”及开展试点工作的通知》
通知正文很长,详细说明了委员会的架构、目标、第一阶段工作计划,以及最关键的——试点团队招募方案。
方案里明确了两种试点方式:
1 自愿报名:任何团队(3人以上)均可提交申请,经委员会审核通过后,进入试点名单。
2 定向邀请:委员会将指定1-2个具有代表性的团队作为“挑战性试点”,以验证方法在不同环境下的适用性。
通知最后附上了报名链接,以及一个faq(常见问题解答)文档。
通知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公司内部论坛就炸了。
置顶帖变成了通知原文,下面的回复以每秒几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一楼:沙发!终于来了!】
【二楼:我们组已经提交申请了!等了好久!】
【三楼:定向邀请……我预感会有好戏看。】
【四楼:faq里说试点期间可以弹性工作?真的假的?】
【五楼:我们主管刚在群里说,谁敢报名就扣绩效……】
【六楼:楼上,截图保存,发给委员会。】
【七楼:弱弱问一句,不加班的话,活干不完怎么办?】
【八楼:回复七楼:faq里说了,委员会会帮试点团队优化工作流程和规划,不是让你躺平。】
【九楼:已报名,求通过!】
【十楼:观望中……】
林眠坐在工位上,刷着论坛,表情平静。
旁边的工位区,小李正兴奋地统计报名数据:“我的天,这才十分钟,已经有二十三个团队提交申请了!覆盖了市场、技术、产品、运营……连行政部都有人报!”
小璐推了推眼镜:“但大部分是基层员工自发组的队,带主管的团队很少。”
“正常。”小陈冷静分析,“中层管理者是现有制度的最大受益者,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观望,甚至阻挠,是大概率事件。”
小雅托着腮:“那怎么办?如果试点团队都是基层员工,没有管理层支持,很多改革措施推不动啊。”
林眠放下手机:“所以我们需要‘定向邀请’。”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名单。
那是他周末花了两天时间整理的——基于过去半年各部门的绩效数据、加班时长、人员流失率、以及他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团队氛围”评价。
名单上列出了五个团队,每个团队后面都附有详细的“问题诊断”:
这五个团队,每一个都是“加班文化”的重灾区,每一个都是问题缠身的硬骨头。
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眠哥,你……你要从这里面选‘定向邀请’?”
“嗯。”
“这……这难度也太大了吧?”小李声音发颤,“这些团队,要么已经烂到根了,要么就是王主管的嫡系。他们会配合?”
“不配合,就换人。”林眠语气平静,“但我想试试。如果连最难的团队都能改变,那其他团队就没有理由再抗拒。”
小陈推了推眼镜:“我赞同。但需要制定详细的应对策略。这些团队的问题各有不同,需要针对性方案。”
“对。”林眠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团队的名字,“所以,我们需要分组跟进。小陈,你跟我负责技术部后端三组;小李小璐,你们负责市场部品牌组;小雅,你和老赵负责产品部b端组;运营部用户增长组,交给吴工。”
他顿了顿,看向最后一个名字:“至于王主管的‘王牌’组……我亲自来。”
“你一个人?”小雅担忧,“那个组是出了名的难搞,王主管肯定会给他们施压,让他们不配合。”
“我知道。”林眠说,“所以才要我去。”
话音刚落,内线电话响了。
是老板秘书打来的:“林眠,张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还有,带上试点团队的初步名单。”
“好。”
林眠打印出名单,起身往外走。
小李压低声音:“小心点,我听说王主管一早就去了老板办公室,现在还没出来。”
林眠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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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王主管果然在,坐在老板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色铁青。看见林眠进来,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但没说话。
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林眠,坐。”老板指了指王主管旁边的空椅子。
林眠坐下,把名单放在桌上。
老板没看名单,而是先开了口:“王总监刚才跟我反映了一个问题。他说,改革委员会的试点方案,可能会对现有业务造成冲击,尤其是对一些重要项目的推进。”
他顿了顿,看向林眠:“你怎么看?”
林眠迎上王主管冰冷的视线,语气平静:“张总,改革的目的不是冲击业务,而是优化业务。如果现有工作方式已经导致了高离职率、高错误率、低满意度,那继续维持现状,才是对业务最大的伤害。”
“说得轻巧!”王主管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你知道我手底下那些项目有多重要吗?客户催得紧,时间节点卡得死,你这时候搞什么‘不加班试点’,万一项目延期,客户那边怎么交代?损失谁来承担?”
“如果项目规划本身就不合理,靠加班来弥补,那延期是早晚的事。”林眠没被他激怒,依旧平静,“与其让团队透支到崩溃、最后项目还是出问题,不如从一开始就调整规划,用更科学的方法推进。”
“科学?你那个‘睡觉工作法’叫科学?”王主管冷笑,“就是偷懒的借口!”
“是不是偷懒,数据可以证明。”林眠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抽出一页纸,推到老板面前,“这是过去半年,王总监‘王牌’项目组的数据:平均工时123小时,全公司最高;离职率45,也是最高;项目质量评分,在技术部八个组里排第七;客户满意度,42分,刚刚及格。”
他一字一句:“这样的团队,这样的数据,您觉得健康吗?可持续吗?”
王主管的脸涨红了:“那是因为项目难度大!客户要求高!我们是在攻坚!”
“攻坚不应该是靠透支人来完成的。”林眠直视他,“如果项目真的难到需要团队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才能推进,那应该反思的是:项目规划有没有问题?资源配备够不够?技术方案是不是最优?而不是一味让员工‘拼命’。”
“你……”王主管气得说不出话。
老板抬手,制止了这场争执。
他拿起林眠递过来的数据,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王总监,”老板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林眠说的这些数据,属实吗?”
王主管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老板锐利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属实。但张总,您也知道,咱们行业就是这样,有时候……”
“行业是这样,不代表我们必须这样。”老板打断他,“如果行业都在往火坑里跳,我们也要跟着跳吗?”
这话说得很重。
王主管的脸白了。
老板转向林眠:“你那份试点名单,带来了吗?”
“带来了。”林眠把名单递过去。
老板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王总监的‘王牌’组……”他抬头看向王主管,“你觉得,让他们作为‘定向邀请’试点,合适吗?”
王主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张总,这绝对不行!那个组现在正在攻坚‘天眼’项目,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战略项目之一!如果这时候让他们试点什么‘不加班’,项目肯定完蛋!”
“如果现有的方式已经让团队崩到离职率45,”老板平静地问,“你觉得,这个项目还能顺利完成吗?”
王主管噎住了。
老板继续问:“‘天眼’项目,原计划是六个月完成,现在已经延期两个月了,对吧?”
“……是。”
“延期原因是什么?”
“客户需求变更频繁,技术难度大,团队……疲劳作战,效率下降。”王主管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老板总结,“按照现有方式,项目已经在延期,团队已经在崩溃。那么,换一种方式试试,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对吗?”
王主管说不出话来。
老板看向林眠:“‘王牌’组,作为第一个定向邀请试点。你亲自跟进。但我有个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天眼’项目不能停,也不能再延期。你要在试点新工作模式的同时,确保项目正常推进。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如果林眠说能,那压力全在他身上——一旦项目出问题,他就是罪人。如果他说不能,那改革就失去了最重要的“说服案例”。
林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板,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张总,我不想管改革,也不想管项目。”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主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眼睛看着林眠。
老板也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我说,”林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不想管改革,也不想管项目。我只想管一件事——让团队里的人,能好好睡觉。”
他顿了顿,继续说:“改革是手段,不是目的。项目是载体,也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工作回归它本来的样子:高效、健康、可持续,让人能在工作中获得成就感,而不是被耗干。”
“所以,‘天眼’项目能不能推进,不该由我来保证,而应该由合理的规划、科学的方法、健康的团队来保证。我的任务,不是‘保证项目不延期’,而是‘帮团队找到不加班也能把项目做好的方法’。”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有车流声隐约传来,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清晰可闻。
老板看着林眠,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思考,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欣赏。
王主管则完全懵了,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拒绝权力,拒绝表现的机会,去追求什么“让人好好睡觉”?
“林眠,”老板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可以解读为‘推卸责任’?”
“我知道。”林眠点头,“但我认为,真正的责任,不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而是建立一套系统,让每个人都能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
他看向王主管:“比如‘天眼’项目,如果延期,责任应该在项目规划者、资源协调者、技术决策者身上,而不应该全部压在一线执行的工程师身上,更不应该用‘加班’来掩盖规划本身的问题。”
王主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板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明白了。”他说,“你不是不想管,你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好,我同意你的想法。‘王牌’组作为试点,你放手去做。但我要看到过程——每周向我汇报进展,包括遇到的阻力,团队的反馈,以及……那些‘不好好睡觉’的人,你是怎么让他们改变的。”
“好。”林眠点头。
“王总监,”老板转过身,看向王主管,“你配合林眠的工作。不要设障,不要阻挠。如果‘王牌’组在试点期间项目进度反而提升了,我要看到你的反思报告。如果试点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主管咬了咬牙,最终挤出一个字:“……是。”
“去吧。”老板挥挥手,“林眠,你留一下。”
王主管僵硬地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时,他回头看了林眠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愤怒,有不甘,但也有一丝……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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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板和林眠。
老板重新坐下,看着林眠,看了很久。
“林眠,”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架在火上烤?”
“知道。”林眠实话实说,“但我不想说假话。”
“为什么?”老板问,“很多人到了你这个位置,会拼命揽权,拼命表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能力。你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林眠想了想,说:“张总,您觉得,管理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板挑眉:“你说说看。”
“我觉得,管理最重要的,不是控制,而是释放。”林眠说,“释放人的潜力,释放团队的活力,释放创造力。控制和压榨,短期内可能有效,但长期来看,一定会反噬。”
他顿了顿:“我之所以拒绝‘管改革’,是因为改革不应该是一个人或一个委员会‘管’出来的。它应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是当人们发现更好的方法时,自发选择的结果。我的任务,只是把那个‘更好的方法’展示出来,并提供工具和支持。”
老板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林眠,”他缓缓说,“你比我年轻二十七岁。但有些道理,你比我明白得早。”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改变世界。但后来,我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管理就是控制’那一套。这么多年,我看着公司越来越大,看着员工越来越累,看着那些有才华的年轻人来了又走……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哪里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眠:“但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不用那么累,也能把事做好的可能性。”
林眠没说话。
他知道,老板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话。
“放手去做吧。”老板最终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但记住,这条路很难,会有很多人想把你拉下来。你要站稳了。”
“我会的。”
林眠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不想管改革,只想管睡觉。
这句话听起来很任性,很幼稚,甚至很“不负责任”。
但他知道,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如果改革只是为了换一套管理制度,那换汤不换药,最终还是会回到老路。真正的改变,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从人的状态开始。
让人能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然后,好好工作。
就这么简单。
他走到办公区,发现团队的人都围在他的工位旁,表情紧张。
“眠哥,怎么样?”小李迫不及待地问,“老板同意了吗?王主管有没有为难你?”
林眠笑了笑:“同意了。‘王牌’组,第一个定向试点。”
“太好了!”小雅欢呼。
“但老板提了个要求,”林眠补充,“试点期间,‘天眼’项目不能停,也不能再延期。”
欢呼声戛然而止。
小李的脸垮了:“这……这怎么可能?那个项目已经延期两个月了,团队都快崩了,还要在不加班的情况下推进?”
“所以才是挑战。”林眠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来,我们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王牌’组和‘天眼’项目,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他写下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个团队需要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将决定这场改革的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