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办公室的门关着。
深色的实木门板厚重而沉默,把走廊里的声音完全隔绝在外。林眠站在门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清晰。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老板低沉的声音。
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板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林眠记得老板三年前就公开宣布戒烟了。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王主管坐在老板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脸色很难看。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技术部总监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是典型的“老黄牛”式人物,平时话不多,但资历深;另一个是财务部副总监,姓孙,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总是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很冷。
三个人呈半圆形面对着老板,气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林眠走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张总。”他点头致意,然后看向其他三人,“王总监,周总监,孙总监。”
老板指了指靠墙的沙发:“坐。”
林眠在沙发上坐下,位置刚好在三个总监的侧面,既能看清他们的表情,又不在他们的直接视线范围内——这是个微妙的位置。
“林眠,”老板掐灭烟头,声音有点沙哑,“月度总结报告我看了。数据很漂亮。”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林眠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刚才王总监、周总监、孙总监跟我反映了一些问题。”老板翻开桌上一份文件,“关于试点工作的……一些担忧。”
王主管立刻接话,语气急促:“张总,我不是否定试点的成果。数据是好的,这大家都看到了。但问题是——这种模式,到底适不适合我们公司的实际情况?”
他转向林眠,眼神锐利:“林主任,你们试点选的都是相对容易的团队。产品部b端组,陈明远本来就是个讲究方法论的人;市场部品牌组,孙莉虽然强势,但至少听得进意见;技术部后端三组,刘强是累了,想找个台阶下——这些团队,本来就有改变的基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公司里更多的是什么团队?是那些项目压力巨大、客户关系复杂、问题盘根错节的硬骨头团队!你们这套‘温柔’的方法,在那些团队里能行得通吗?”
林眠平静地看着他:“王总监觉得,什么样的方法才行得通?”
“高压!强管控!结果导向!”王主管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些难啃的项目,那些难搞的客户,靠开会模板?靠协作平台?笑话!就得逼,就得压,就得让人没日没夜地干!这才是现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板又点了一支烟,没说话。
技术部总监老周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小王说得有点极端,但……有道理。林眠啊,我在技术部干了十八年,什么样的项目都见过。有些项目,是真的没办法,就是得靠人拼,靠时间堆。你说的那些工具、方法,是好,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财务部孙副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字字带刺:“而且,试点这一个月,虽然三个团队的加班费降了,离职率降了,但公司的整体人力成本并没有下降——反而因为委员会和事业部的投入,增加了预算支出。”
他翻开手里的报表:“我算过,试点期间,委员会五个人全职投入,人工智能事业部六个人半职支持,这十一个人的人力成本,加上工具开发的软硬件投入,折算下来,相当于公司每个月多支出三十多万。而三个团队节省的加班费,加起来不到十万。”
他看向老板:“张总,从财务角度看,这是个亏本生意。如果全公司推广,人力成本会大幅上升,而效益提升……目前看,还不明确。”
这番话,从财务角度切入,比王主管的情绪化指责更有杀伤力。
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孙总监算的是短期账。但改革,要看长期价值。”
“哦?”孙副总监挑眉,“长期价值?愿闻其详。”
他顿了顿:“第二,工作效率提升带来的项目收益。这个月,三个试点团队的项目延期率从平均35降到了12。按照公司项目平均利润率计算,这一块的隐形收益,孙总监算进去了吗?”
孙副总监脸色变了变:“这……这些是软性收益,很难量化。”
“那就努力去量化。”林眠直视他,“财务的职责,不应该是只算看得见的支出,而忽略看不见的收益。如果连财务部门都不愿意去探索新的价值评估方式,那改革确实很难推进。”
这话说得不客气。
孙副总监的脸沉了下来。
王主管冷笑:“林主任好大的口气。你这是教财务部做事?”
“不敢。”林眠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改革需要投入,这是常识。但投入的目的是为了更大的产出。如果因为害怕投入而拒绝改变,那公司永远只能停留在原地。”
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林眠,你说的有道理。但王总监和周总监的担忧,也是现实问题。公司里确实有很多难啃的项目,很多复杂的局面,不是光靠优化流程就能解决的。”
他弹了弹烟灰:“而且,改革需要平衡。太快了,容易翻车;太慢了,没有意义。这个度,很难把握。”
林眠听懂了老板的潜台词。
老板在找平衡点。他看到了试点的价值,但也感受到了来自管理层的压力。他需要给反对者一个交代,也需要给改革留出空间。
“张总,”林眠说,“我理解您的考虑。改革确实需要循序渐进。我建议,下阶段我们聚焦在‘工具箱’的推广上——不强制,不摊派,完全自愿。让团队自己选择要不要用,怎么用。委员会只提供支持,不介入管理。”
“这样……能行吗?”老板问。
“让市场决定。”林眠说,“如果工具箱真的有用,自然会有团队愿意用。如果没用,那推广也没有意义。”
这话说得圆滑,但其实是把矛盾下放了——从“公司要不要改革”变成了“团队要不要用工具”。
王主管显然听出来了,立刻反对:“张总,这样不行!如果让团队自己选,那肯定都选轻松的那套,谁还愿意啃硬骨头?那些难做的项目谁来做?”
“难做的项目,就更需要好的工具和方法。”林眠看向他,“王总监,您带的‘王牌’项目组,这个月离职了两个,项目又延期了半个月。如果现有方法有效,为什么会这样?”
王主管的脸涨红了:“那是项目本身难度大!客户……”
“又是客户的问题?”林眠打断他,“每个做不好的项目,都可以推给客户,推给难度,推给‘现实’。但问题总得解决。要么改变方法,要么换人来做——总不能让团队一直崩下去,直到没人可用吧?”
这话说得太重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王主管死死盯着林眠,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老周总监叹了口气,摇摇头。孙副总监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老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
“好了。”他终于说,“争论到此为止。”
他看向林眠:“工具箱自愿推广,可以。但委员会要控制节奏,不能一下子铺太开。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主管和老周:“为了平衡各方的意见,也为了给改革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我决定做一个人事调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人事调整?在这个节骨眼上?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赵乾,”他看向老周,“你在技术部干了十八年,劳苦功高。公司最近在筹备‘技术战略研究院’,需要一个有经验、有威望的人来牵头。我考虑了很久,觉得你最合适。”
赵乾——技术部老周总监——愣住了。
技术战略研究院?听起来名头很大,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个闲职。没有实权,没有团队,没有预算,就是个搞搞研究、写写报告的地方。
“张总,我……”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我在技术部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现在走的话……”
“技术部的工作,让副总先顶着。”老板语气不容置疑,“研究院那边很重要,关系到公司未来五年的技术布局。你去,我放心。”
这就是明升暗降了。
老周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王主管的脸色也变了。老周是他最大的盟友,在技术部根深蒂固,是抵制改革的中坚力量。现在老周被调走,等于砍掉了他一条胳膊。
“至于王总监,”老板看向王主管,“你继续带‘王牌’项目组。但下个季度,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如果再延期,或者再出现大规模离职,你自己考虑后果。”
这话说得很重。
王主管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字:“……是。”
老板最后看向孙副总监:“财务部要配合改革,探索新的成本效益评估模型。下周给我一个方案。”
“……是。”孙副总监低下头。
“都出去吧。”老板挥挥手,“林眠,你留一下。”
王主管、老周、孙副总监站起身,依次离开。
老周经过林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林眠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苍凉的疲惫。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八年,最后被一纸调令打发去了闲职。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板和林眠。
老板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林眠,”他说,“我刚才的处理,你看懂了吗?”
林眠沉默了几秒:“看懂了。平衡,妥协,但也划清了底线。”
“对。”老板点头,“老周必须走。他在技术部的影响力太大,又太固执。有他在,改革推不动。但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十八年的老臣,直接开除,会寒了所有人的心。所以,明升暗降,给个体面。”
他顿了顿:“王主管,我留着。一是因为‘王牌’项目确实需要人顶,二是……需要有个反对派。改革不能太顺,太顺了容易飘。有他在旁边盯着,你反而会更谨慎。”
林眠没想到老板会说得这么直白。
“至于财务部那边,”老板弹了弹烟灰,“孙副总监是聪明人,知道我什么意思。他会配合的。”
他看向林眠:“现在,反对改革的中坚力量,被我拔掉了一个,压制了一个,拉拢了一个。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林眠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工具箱推广,要快,但要稳。”老板说,“我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下个季度结束前,我要看到至少一半的团队自愿使用工具箱,并且有明显的效率提升。能做到吗?”
“能。”林眠回答得很坚定。
“好。”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林眠,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
林眠摇头。
“因为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老板看着窗外,“我也曾经想过,要把公司变成一个让人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的地方。但后来……我被现实打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眠:“你现在做的,是我二十年前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我希望你能成。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那些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不用再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东西。”
这话说得很真诚。
林眠心里一暖。
“去吧。”老板挥挥手,“好好干。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走钢丝的感觉,会一直伴随着你。”
“我明白。”
林眠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来,数字跳动得很慢。
手机震动,是小李发来的消息:「眠哥,听说周总监被调去研究院了?真的假的?
林眠回复:「真的。
小李发来一连串感叹号:「我靠!老板动真格的了!王主管那边肯定要疯了!
「正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计划推进工具箱推广。明天开全体动员会。
「收到!
电梯到了,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是老周。
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一个相框。他看见林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林主任。”他点点头。
“周总监。”林眠走进电梯。
门关上,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很尴尬。
老周盯着楼层数字,忽然开口:“林眠,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林眠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周总监指的是?”
“抵制改革。”老周说,“我知道,在你们年轻人眼里,我就是个老顽固,抱残守缺,阻碍进步。”
他顿了顿:“但我也是为了公司好。我在技术部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改革’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留下一地鸡毛。我怕这次也一样。”
林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总监,您觉得,公司现在的情况,还能继续维持现状吗?”
老周没说话。
“离职率年年攀升,项目延期成为常态,年轻人来了就走,留下的也满腹怨气。”林眠继续说,“这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老周叹了口气:“清楚又怎么样?有些问题,不是换个工作方法就能解决的。行业就是这样,客户就是这样,现实就是这样。”
“那就改变能改变的部分。”林眠说,“至少,让愿意改变的人,有机会改变。”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老周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眠,眼神复杂:“林眠,你还年轻。改革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别人。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我知道。”林眠点头,“但我还是想试试。”
老周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
“那就……祝你好运。”
他抱着纸箱,走出电梯,走向大楼出口。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
林眠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听说周总监被调走了。老板下手够快的。
林眠回复:「意料之中。
江远:「工具箱推广会,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好。我们会全力支持。
收起手机,林眠走出电梯。
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是下班或者外出的员工。有人看见他,点头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有人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他走向大楼出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车流如织。
风有点凉。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是啊。
改革从来不只是理念之争,更是利益之争,权力之争。
今天,老板用一纸调令,拔掉了一个反对者。
明天,反对者会用什么方式来反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因为已经有三个团队,三十多个人,证明了改变是可能的。
因为他们说,这个月,“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这就够了。
「明天十点,工具箱推广动员会。所有人,准备好打硬仗。
然后,他走进夜色。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还有很多难关要闯。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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