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总结会结束后的第四天,下午三点。
苏早投研组的办公区里,每周的“工具箱使用复盘会”刚进行到一半。六个人围坐在小会议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平板。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中央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浮动。
空气很安静,只有苏早平缓的嗓音在讲解上周的数据。
“……所以,我们异步代码审查的平均耗时是27小时,比技术部要求的传统双审流程快了五倍。关键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我们重新定义了‘审查’的目的——不是走流程,而是提质量。”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团队成员:“这周的任务是,把这种思维推广到需求评审环节。王总监那边不是要求‘三重审核’吗?好,我们就设计一个‘三重异步审核模板’,把串联等待变成并联推进。”
坐在苏早右手边的技术负责人吴皓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着什么。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架构师,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做事极扎实。过去一个月,他是团队里将工具箱用得最透彻的人之一。
坐在吴皓旁边的是产品经理林薇,二十六岁,思维敏捷,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林薇,”苏早看向她,“你这边有问题?”
林薇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有些古怪。她左右看了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苏姐,有件事……我想说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上周,”林薇的声音有点紧,“我不是负责那个‘智慧金融’的数据分析项目吗?客户周四晚上临时加需求,要我们周五中午前给一份全新的市场预测模型。”
苏早点头:“我记得。你说要加班,我没让。”
“对。”林薇咬了咬嘴唇,“您让我用工具箱里的‘紧急需求处理流程’,先评估,再拆解,再排期。我照做了,但心里其实……没底。因为那个模型真的很复杂,按正常进度至少要三天。”
她顿了顿,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报告:“但我周五上午十点就交出去了。客户很满意,评分给了98。”
会议桌旁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你怎么做到的?”坐在对面的数据分析师陈帆忍不住问,“那可是要用到机器学习算法的模型啊。”
林薇的脸微微红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试了试‘睡眠法’。”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连苏早都愣住了。
“什么?”吴皓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林眠主任……他们团队传出来的那个‘睡眠工作法’。”林薇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快了起来,“周四晚上我没加班,九点就回家了。但我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模型。后来我想,反正睡不着,就……就试着按照他们说的,不强迫自己睡,也不刷手机,就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拆解问题。”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沉浸感:
“我把模型拆成了五个模块:数据清洗、特征工程、算法选择、参数调优、结果可视化。然后我发现,核心卡点其实在特征工程上——我们手头的用户行为数据维度太多,直接喂给算法肯定会过拟合。”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能不能用聚类算法先对用户分群,再对每个群单独建模?这样既减少了特征维度,又增加了模型的可解释性。”
她抬起头,看着大家:“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是凌晨一点。但我一点都不困,反而特别清醒。我就起床把思路记了下来,然后又躺回去,继续想每个分群该用什么算法……”
“后来呢?”陈帆追问。
“后来我睡着了。”林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醒来是早上六点。我花了三个小时把思路落地成代码,跑了一遍,效果比预想的好。十点准时把报告发了。”
说完,她低下头,像是等着被批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光斑落在了林薇的手上。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苏早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是在没加班的情况下,用一晚上‘想’出了一个原本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解决方案?”
“……嗯。”
“而且质量很高,客户给了98分?”
“……嗯。”
苏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睡眠法’,你具体是怎么做的?”
林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早会问这个。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其实……也没什么具体方法。就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不去想‘我要睡觉’,而是任由脑子去想工作上的问题。想到哪儿算哪儿,不强迫,也不打断。如果突然有个好点子,就记下来,然后继续。”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失眠的时候,都是拼命告诉自己‘快睡快睡’,结果越急越睡不着。这次换了种方式,反而……放松了。”
苏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向吴皓:“吴皓,你怎么看?”
吴皓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从技术角度,林薇的思路是成立的。用户分群再建模,确实是解决高维特征过拟合的经典方法。但关键是——她是怎么在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想到这个方案的?”
他看向林薇:“你平时研究过聚类算法在金融场景的应用吗?”
“看过一些论文,但没实际用过。”林薇老实说,“那天晚上,就是……自然而然想到的。”
“自然而然。”吴皓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会议又继续了二十分钟,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大家讨论的时候,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瞟向林薇,像是在看一个突然掌握了某种神秘力量的人。
散会后,苏早叫住了林薇。
“林薇,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苏早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薇坐下,有些不安。
苏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要把人剖开看个清楚。
“你刚才说的‘睡眠法’,”苏早终于开口,“以前试过吗?”
“没有。”林薇摇头,“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试?”
“……因为没别的办法了。”林薇苦笑,“您不让加班,客户又催得紧。我总不能说‘干不完’吧?就只能……试试看。”
苏早点点头,又问:“试完之后,有什么感觉?”
林薇想了想:“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不是那种喝咖啡硬撑着的清醒,是……通透。好像乱七八糟的思绪自己就理顺了。”
“身体呢?累吗?”
“不累。”林薇说,“反而比熬夜加班舒服。第二天精神很好,中午都没犯困。”
苏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约而模糊。
“林薇,”苏早缓缓说,“你愿不愿意……做个实验?”
“实验?”
“嗯。”苏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把你这周的工作,完整记录下来。每天什么时候下班,睡前做了什么,睡眠时长,第二天的工作状态,产出质量……所有数据。”
她转过身,看着林薇:“不是要监视你,是想验证一件事——你这次的‘灵光一闪’,到底是偶然,还是一种……可复制的方法。”
林薇愣住了。
“当然,你可以拒绝。”苏早说,“这只是个提议。”
林薇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清晰可闻。
“我……”她抬起头,眼神从犹豫慢慢变得坚定,“我愿意试。”
“好。”苏早点头,“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一份记录模板,每天花五分钟填一下。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吴皓他们。”
林薇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数据,而不是传说。”苏早说,“如果‘睡眠法’真的有效,我们要用科学的方式证明它。而不是靠‘我有个同事睡了一觉就把难题解决了’这种玄乎的故事。”
林薇懂了。
“明白了。”她说,“我会保密。”
“去吧。”苏早挥挥手,“今天按时下班。记住,不要刻意去‘睡’,顺其自然。”
林薇离开后,苏早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泛起温暖的橙红色。
睡眠法。
这个林眠团队最核心、也最被外界嘲讽的“玄学”,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可验证的方式,出现在她的团队里。
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套看似荒唐的方法,真的有什么科学依据?
苏早想起林眠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那个人,好像从来没为“证明自己”急过。他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做事,睡觉,喝茶,然后莫名其妙就把难题解决了。
以前她觉得那是故作姿态,是营销人设。
但现在,林薇的例子摆在眼前。
苏早拿起手机,点开林眠的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退出了。
还不是时候。
她要先看到数据。
同一时间,技术部后端开发三组的工区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午后。
老赵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错信息,眼睛又干又涩。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了,还是没找到问题出在哪。
上周的数据跳水,他们组是最严重的。,加班时长冲到了112小时。组长刘强被新上任的技术部代理总监叫去骂了半小时,回来后就下了死命令:这周必须把效率拉回来,不然全组扣绩效。
拉回来?怎么拉?
新规定要求代码双审,一个提交要等组长和架构师两个人看。架构师忙得脚不沾地,经常一等就是一天。老赵手头这个紧急bug,卡在架构师那里已经两天了。客户一天催八遍,刘强一天骂八遍。
老赵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又快到加班的时间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抽屉,想找点咖啡。咖啡没了,只有半盒过期一个月的速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里,几个其他组的程序员正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投研组那个林薇,上周用‘睡眠法’解决了个大难题。”
“睡眠法?就是那个躺着睡觉就能干活的玄学?”
“具体不知道,但他们组的数据一点没掉,还涨了。苏早总监在季度会上把王主管都怼哑火了。”
“真的假的……”
老赵接完热水,端着咖啡往回走。那几个程序员看见他,立刻停止了交谈,朝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同情。
老赵苦笑。
是啊,同情。他们组现在就是全技术部的笑话——最早试点,最早跳水,加班最多,效率最差。
回到工位,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报错信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破不了局的累。
他想起上周五分享会上,林眠说的那句话:“工具本身不会创造奇迹,但正确的使用方式,可以让团队在压力面前更有韧性。”
正确的使用方式。
他们组用对了吗?
老赵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组用工具箱,就像给一辆破车刷上新漆——外表光鲜,里面该坏的地方还是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儿子今天幼儿园画画得奖了,想给你看看。
老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要加班,回不来。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
问题还是要解决。
bug还是要修。
班还是要加。
这就是现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工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又一个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晚上八点,林眠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眠哥,听说没?苏总监那边,有人偷偷试了咱们的‘睡眠法’,还搞成了个大项目。”
林眠动作顿了顿:“谁说的?”
“技术部那边传的。”小李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投研组一个产品经理,躺着想了一晚上,把三天的活儿干完了。”
林眠笑了笑,没说话。
“眠哥,你不激动吗?”小李瞪大眼睛,“这可是咱们的方法第一次被外人主动用,还用成功了!”
“方法就在那里,谁用都行。”林眠拎起背包,“关键是,用的人自己信不信。”
“那苏总监信了吗?”
“不知道。”林眠走向电梯,“但至少,她没阻止。”
电梯下行。
林眠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想着苏早。
那个女人,嘴上说着“不要传染我”,身体却很诚实——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验证这套方法的有效性。
这就够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林眠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月色很好,星星稀疏但明亮。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消息。
「林主任,我是技术部后端三组的老赵。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明天上午能否占用您半小时时间?
林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瞧。
传染,开始了。
他回复:「可以。明早九点半,三十七楼小会议室。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
步伐轻快。
他知道,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路,从来都不是直线。
但至少,现在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人,愿意在黑暗中,试着点起自己的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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