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第三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空着——那是给苏早留的。左侧依次是王主管、财务部的刘总监、人力资源的赵经理,还有两个林眠叫不出名字但眼熟的中层。右侧则坐着技术部的张经理、项目组的陈组长,以及……林眠小组的小李。
小李看见林眠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挺直了背,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又检查了一遍。
林眠对他点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通常留给列席人员或实习生。
“人都齐了?”王主管扫视一圈,目光在林眠身上停了停,带着明显的审视,“苏总马上到。今天的议题很明确,讨论某些员工的工作方式和……态度问题。”
他把“态度”两个字咬得很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财务刘总监推了推眼镜,翻着手里的文件。人力资源赵经理则低头看手机,表情莫测。
门再次被推开。
苏早走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浅灰色西装外套脱了,只穿里面的丝质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重新梳理过,但林眠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些?也可能是光线错觉。
“开始吧。”苏早在主位坐下,没看任何人,直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王主管,你先说。”
王主管清了清嗓子。
“苏总,各位同事,今天这个会,我本来是不想开的。”他开场就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有些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地步。咱们部门,最近出现了一股……歪风邪气。”
林眠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稳定。
“有些员工,”王主管继续说,“仗着自己做出了一点成绩,就开始搞特殊化。不服从管理,不尊重团队,到点就走,绝不加班。甚至还……煽动其他同事效仿。”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眼色。
“我知道,现在年轻人讲究‘工作生活平衡’。”王主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咱们是什么公司?‘卷王之王’!能在这个行业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拼出来的?如果人人都想着到点下班,项目谁来做?客户谁来伺候?业绩谁来完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
“更过分的是,这种风气已经开始影响整个部门!上个月,咱们部门的平均加班时长,比前一个月下降了18!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斗力在下降!意味着拼搏精神在流失!”
苏早翻了一页文件,没说话。
王主管看向她,语气转为恳切:“苏总,我不是针对谁。但作为部门主管,我必须对整体负责。如果任由这种‘到点就走、绝不加班’的歪风蔓延,咱们部门的战斗力就完了!到时候业绩下滑,客户流失,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所以今天,我恳请公司管理层,对这种歪风邪气进行严肃处理!该警告的警告,该处罚的处罚!必须刹住这股歪风!”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以及不知道谁的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苏早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眠身上。
“林眠。”她开口,声音平稳,“王主管说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小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林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看王主管,又看了看苏早,最后视线落在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那里还空着,没放任何内容。
“王主管说的‘歪风’,具体指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指我带领的小组,连续三个月项目完成率100,错误率部门最低这件事吗?”
王主管脸色一变:“你别偷换概念!我说的是工作态度!”
“工作态度……”林眠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王主管,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
“您觉得,一个员工的工作态度,应该用什么来衡量?”林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是看他每天在办公室坐多久?还是看他实际完成了多少工作?”
“当然是看——”王主管卡住了。
“看什么?”林眠追问,“如果您手下有两个员工。a员工每天加班到十点,但一个月只能完成三个基础项目,其中两个还有重大错误需要返工。b员工每天准时下班,但一个月能完成五个复杂项目,全部一次性通过验收。请问,谁的工作态度更好?”
王主管的脸涨红了:“你这是诡辩!现实情况哪有这么极端!”
“现实情况是,”。。”
他顿了顿。
“这些数据,人力资源部应该有记录。赵经理,您说是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人力资源赵经理。
赵经理放下手机,推了推眼镜,轻咳一声:“这个……数据上看,林眠小组的绩效确实……比较突出。”
“不是比较突出。”林眠纠正,“是碾压式领先。”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
这么直接的话,在等级森严的大公司里,几乎是从未听过的。
苏早的眉毛挑了挑,但没打断。
“所以王主管,”林眠转向王主管,“您说的‘歪风’,就是指我们这种‘用更少时间完成更多工作、质量还更高’的工作方式吗?如果是的话,那我承认,这确实是歪风——因为它让那些‘用更多时间完成更少工作、质量还一塌糊涂’的人,显得很难看。”
“你——”王主管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林眠,“你太嚣张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眠也站了起来。
他身高比王主管高半头,站起来时,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陡然紧绷。
“王主管,您刚才说,如果人人都想着到点下班,项目谁来做?”林眠盯着他,“我的答案是:高效的人来做。真正有能力的人,不需要靠堆砌工时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可以在工作时间内,集中注意力,解决问题,然后准时下班,去生活,去休息,去为第二天的工作充电。”
“而只有那些能力不足的人,”他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才需要靠‘假装努力’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他们加班,不是因为有那么多工作要做,而是因为他们白天效率低下,因为他们需要用‘我在加班’这个姿态,来向上司证明‘我很努力’。”
“至于您说的‘战斗力下降’……”林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我建议您先看看数据。我们部门过去三个月的整体产出,是上升了15,不是下降了。,我小组贡献了40——我们四个人,贡献了部门四成的增量。”
他转身面向苏早。
“苏总,如果您觉得这种贡献是‘歪风’,那我无话可说。”
苏早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
她的目光在林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数据。”
林眠点头,看向小李。
小李立刻站起来,手有些抖,但操作很熟练。他连接了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亮起。
第一张图表出现:过去三个月各部门项目完成量对比。
柱状图上,林眠小组的那一根,高高耸起,几乎是其他小组的两倍。
第二张:错误率对比。
折线图上,代表林眠小组的那条线,始终趴在最底部。
第三张:客户满意度评分。。
第四张:平均日工时。。。
“这些数据,”小李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平稳,“全部来自公司内部系统,经过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双重核验。如果各位领导有疑问,可以随时调取原始记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王主管盯着那些图表,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财务刘总监推了眼镜又推眼镜,仔细看着那些数字。人力资源赵经理放下手机,身体前倾,眼神专注。
技术部张经理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眠。
苏早盯着投影幕布,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问:“林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和早上在办公室里问的一模一样。
但此刻,在所有人面前问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林眠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彻底改变他在公司的处境——要么被捧上神坛,要么被踩进泥里。
但他没有选择。
“我做不到。”他说。
会议室里响起惊讶的低语。
“我做不到,”林眠重复,“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林眠——那个相信‘努力就是堆砌工时’的林眠,那个以为‘加班就是态度好’的林眠,我做不到。”
他走到投影幕布旁,指着那些图表。
“这些成绩,不是靠我一个人做到的。是我们小组四个人,共同改变工作方式的结果。”
“什么方式?”苏早追问。
“第一,极度聚焦。”林眠说,“我们每天早上用十五分钟,确定当天必须完成的三件事。其他所有事,都可以往后排。我们不做‘看起来很忙’的事,只做‘真正推动项目’的事。”
“第二,深度工作。”他继续,“我们约定,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绝对不受干扰的‘深度工作时间’。这期间,不回复非紧急消息,不参加非必要会议,不处理琐碎事务。所有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都在这两个时间段完成。”
“第三,拒绝表演。”林眠的目光扫过王主管,“我们不再为了‘让领导看见我们在加班’而加班。工作完成了,就下班。如果真的有紧急任务需要加班,我们会申请加班费——按劳动法规定的那种。”
“第四……”他顿了顿,“保证睡眠。”
会议室里有人发出轻笑。
“听起来很可笑,是吗?”林眠看向那个偷笑的技术部同事,“但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我要求小组每个人,每天必须睡足七小时。如果谁连续两天睡眠不足,我会强制他休息。”
“为什么?”苏早问。
“因为睡眠不是废物。”林眠转向她,眼神锐利,“苏总,您知道人在睡眠时,大脑在做什么吗?它在整理白天接收的信息,在建立新的神经连接,在解决清醒时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很多项目上的突破性想法,都不是在加班到凌晨时想出来的,而是在睡了一觉之后,自然浮现的。”
他走到小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小李以前经常加班到半夜,但产出很低,错误很多。现在他每天十一点睡觉,六点半起床,工作效率提高了三倍。为什么?因为他休息好了,大脑清醒了,注意力集中了。”
他又看向小陈和小张的方向——他们虽然没来开会,但林眠知道他们在工位上听着。
“小陈以前有严重的偏头痛,每个月要请两天病假。自从调整作息后,她再没请过病假。小张以前上班总是打哈欠,现在精神饱满。这些,都是睡眠带来的改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林眠,看着这个敢在公司高层面前,大谈“睡眠重要性”的年轻人。
“所以王主管,”林眠最后转向王主管,“您说我们搞‘歪风’。那我告诉您,我们搞的不是歪风,是科学。是脑科学,是效率科学,是管理科学。我们只是用科学的方法工作,而不是用‘拼时长’这种原始粗放的方式。”
王主管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论据。数据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苏总,”林眠最后看向苏早,“如果您觉得,用更少的时间做出更好的成绩,是一种需要被‘严肃处理’的罪过,那我接受任何处理。但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停顿,声音放缓。
“请不要惩罚我的组员。他们只是学会了如何高效工作,如何好好生活。他们没有错。”
说完,他坐回座位。
背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苏早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王主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她合上文件夹。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总,那处理意见……”王主管急切地问。
“没有处理意见。”苏早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林眠小组的工作方式,效率更高,质量更好,成本更低。如果这是一种‘歪风’——”
她顿了顿,看向林眠。
“那我希望,这种歪风,能吹遍全公司。”
王主管张大了嘴。
“散会。”苏早说完,拿起文件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技术部张经理忽然鼓起掌来。
一下,两下,三下。
接着是财务刘总监,人力资源赵经理……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王主管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像一尊雕塑。
林眠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对小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眠走到窗边,停下脚步。
他看见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个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在忙碌,永远有人在加班,在熬夜,在用健康换取所谓的“成功”。
但他不想那样。
他只是想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高效地工作,体面地生活,好好地睡觉。
仅此而已。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苏早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来喝茶。”
林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朝副总裁办公室走去。
身后的会议室里,议论声终于爆发出来。
而这一切,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要做的,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用科学的方式。
用清醒的大脑。
用充足的睡眠。
证明给所有人看:
好好睡觉的人,也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