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九分,苏早醒了。
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擂得她呼吸困难,不得不在黑暗中坐起来,大口喘气。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环,按亮屏幕。
心率:118。
凌晨三点,心率118。
她闭了闭眼,手按住胸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数数,一、二、三……但心脏依然狂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拽着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她摸向床头柜的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罐速溶咖啡粉,铁皮罐子,已经空了一半。旁边是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她睡前倒好的热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凌晨醒来,泡一杯浓咖啡,继续工作,直到天亮。
手指碰到冰冷的铁罐,顿住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赵峰说的那句话:“有时候停就是进。”
想起那份蓝色文件上最后那行备注:“此方案灵感来源于‘深度睡眠后的晨间思考’。”
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声音:“人不是机器。”
苏早的手指在铁罐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城市在沉睡。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影子。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心跳依然很快。
她需要咖啡。需要咖啡因来稳定心跳,来驱散困意,来让她的大脑重新运转。明天——不,是今天——上午九点,她要和“蓝天科技”开第二次汇报会,展示新架构的进展。下午两点,董事会要听她关于代码泄露事件的最终处理报告。晚上还要和海外分公司开视频会议,讨论下一个季度的合作方案。
她需要清醒。
她需要咖啡。
手指收紧,握住铁罐。
但就在她准备拧开盖子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赵峰趴在工位上熟睡的样子,心率58,呼吸平稳。
58和118。
深度睡眠和心悸惊醒。
灵气逼人的方案和疲惫不堪的挣扎。
苏早的手松开了。
她放下铁罐,重新躺回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的纹理模糊不清,像某种抽象的图案。她试着数上面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但数到第十七条时,思绪又飘走了。
飘到了明天的汇报会。
“蓝天科技”的赵总,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眼神挑剔,说话刻薄。上次见面时他就说过:“苏总,一周时间,全新的架构,这可是你们承诺的。如果拿不出来,后果你知道。”
她知道。
新架构进展不错,赵峰的方案让整个项目提速不少。但还差一些关键模块没有完成,测试也才刚刚开始。一周时间太短了,真的太短了。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赵总当场翻脸怎么办?
如果董事会决定追责怎么办?
心跳又加快了。
苏早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那罐咖啡,看着保温杯里冒着微弱热气的白开水,看着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明天会议的要点、可能的问题、准备的回答。
她需要咖啡。
只需要一勺,冲进热水里,三分钟,她就能清醒,就能开始工作,就能把那些还没完成的ppt做完,把那些还没理顺的逻辑想清楚。
她的手又伸向铁罐。
但这一次,在碰到之前,她停住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在办公室给张经理打电话,说“午休延长到一点半”“今晚六点准时下班”时,那种近乎自我背叛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严格要求就是负责,压榨时间就是效率,牺牲健康就是成功。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如果赵峰是对的,如果林眠是对的,如果那些按时下班、好好睡觉的人,反而能交出更有灵气、更高效的工作……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苏早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陌生。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高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海面上孤独的船灯。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
她看着对面那栋楼。
十六楼,林眠的窗户,黑着。
他已经睡了。按他的作息,现在应该处于深度睡眠阶段。心率可能也是58,呼吸平稳,大脑正在整理白天的信息,建立新的神经连接,孵化明天的灵感。
而她站在这里,心跳118,脑子里一团乱麻,手边放着一罐咖啡,准备透支明天的精力,来填补今天的窟窿。
这真的对吗?
苏早转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明天汇报会的材料。她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架构图,技术参数,测试数据,市场分析……每一样都需要她最终确认。
她拿起笔,想在上面标注些什么。
但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让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二、三……
心跳慢慢降下来,但依然很快。
她需要休息。
她需要睡眠。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个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在播放明天的各种可能:赵总满意的表情,赵总不满的表情;董事会肯定的眼神,董事会质疑的眼神;同事们的祝贺,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停不下来。
苏早睁开眼睛,看向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
白色塑料瓶,标签上写着医生的名字和处方信息。她上周去开的,医生说“必要的时候可以吃半片”,但她一直没吃。因为怕第二天昏沉,怕影响工作。
但现在……
她走过去,拿起药瓶。
拧开,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躺在手心,像一颗微型的月亮。
吃,还是不吃?
吃了,她可能会睡到天亮,但明天可能会昏沉,可能会在重要会议上失态。
不吃,她可能整夜失眠,明天顶着黑眼圈、心跳过速地去开会,同样可能失态。
两难。
苏早盯着那颗药片,很久。
然后她想起昨天赵峰说的话:“林顾问说,解决问题不是靠硬想,而是要给大脑留出空间。”
大脑空间。
她的脑子里现在有空间吗?塞满了会议、报表、kpi、危机、责任……像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也许……也许真的该清空一下。
哪怕只是暂时的。
苏早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回到卧室,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
很苦。
但她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放下水杯,重新躺回床上。
关灯。
黑暗重新降临。
她闭上眼睛,等待睡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从118降到105,降到98,降到87……最后稳定在75左右。
她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猫在叫,声音凄厉。
她听见楼上邻居家水管偶尔的滴水声,咚,咚,咚,很有节奏。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缓慢,绵长。
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会议、报表、kpi,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空旷的沙滩。大脑里那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门开了,杂物被一件件搬出去,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
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做梦了。
只是沉入一片温暖、柔软、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胎儿回到子宫,像种子埋进土壤,像落叶沉入水底。
安全,宁静,无需思考。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被心悸惊醒,也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里有细微的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金色的精灵。
苏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跳很平稳。
她拿起手环看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从凌晨三点到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将近四个小时的连续睡眠。没有中途惊醒,没有心悸,没有噩梦。
她坐起来,感觉……
感觉很奇怪。
头不昏沉,相反,很清醒。眼睛不干涩,看东西清晰。身体不疲惫,反而有种轻盈感。就像一台运行了很久、积满灰尘的机器,被彻底清洗、润滑后重新启动。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温暖但不刺眼。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有几缕薄云。楼下街道开始有行人,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人,有推着早餐车的小贩。
世界正在苏醒。
而她,好像也……苏醒了。
苏早走到书桌前,看着昨晚那些让她焦虑的文件。
奇怪的是,现在再看,那些问题好像没那么可怕了。架构图上的几个难点,她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解决方案。测试数据里的几个异常值,她一眼就看出了可能的原因。甚至明天——不,是今天——上午的汇报会,她忽然知道该怎么讲了。
不是死记硬背那种讲法,而是……有逻辑、有重点、有信心的那种。
她坐下,拿起笔。
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
1核心优势:动态编译架构(赵峰模块)
3风险控制:多层验证,实时监控
4后续规划:模块化扩展,生态建设
写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清晰?
以前她要准备这种汇报,至少要花两三个小时,反复修改,最后还不一定满意。可现在,不到十分钟,思路就出来了。
而且这个思路……好像比之前准备的更好。
更简洁,更犀利,更……有说服力。
苏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赵峰方案上那行备注:“此方案灵感来源于‘深度睡眠后的晨间思考’。”
晨间思考。
现在就是晨间。
而她的思考,确实清晰了很多。
难道……真的有用?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有黑眼圈,依然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点光。不是那种熬夜后的亢奋的光,而是……清澈的、沉静的光。
她洗漱,换衣服,化妆。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罐咖啡还放在那里,盖子没开,旁边是保温杯,水已经凉了。
凌晨三点,她没有碰咖啡。
第一次。
苏早盯着那罐咖啡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她没有带走它。
上午八点四十分,公司。
苏早走进办公室时,助理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材料。
“苏总,‘蓝天科技’的人九点到。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技术部的张经理和赵峰也在那边等。另外,这是您要的最终版汇报材料,刚打印出来的。”
苏早接过材料,快速浏览。
“第三页的测试数据更新了吗?”她问。
“更、更新了。”助理愣了一下,“昨晚技术部又做了一轮测试,结果比预期还好。数据在第七页。”
苏早翻到第七页,看了一眼,点头:“好。通知参会人员,八点五十五分到会议室。我要先和张经理、赵峰碰一下。”
“是。”
上午八点五十分,第三会议室。
张经理和赵峰已经等在门口。赵峰看起来精神很好,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苏总。”两人同时打招呼。
苏早点头,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没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明亮温暖。
“赵峰,”苏早转身,“你的模块,今天能演示吗?”
“能。”赵峰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实时演示环境,数据都是真实的,可以现场跑给客户看。”
“延迟数据?”。”赵峰说,“比传统架构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苏早看向张经理:“其他模块呢?”
“都准备好了。”张经理说,“虽然还有些细节要优化,但核心功能全部就绪。演示没问题。”
“好。”苏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最后过一遍汇报思路。”
她在白板上写下刚才在家想的四个要点。
“今天我们不讲技术细节,不讲开发过程,就讲这四点。”她说,“第一,核心优势是什么;第二,带来了什么突破;第三,如何控制风险;第四,未来怎么走。”
张经理和赵峰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以前的苏早,汇报时喜欢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每个技术参数都讲一遍。但今天的她……很不一样。
“赵峰,”苏早看向他,“动态编译模块,你用最通俗的语言,三分钟讲清楚。不要术语,就说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带来了什么好处。”
赵峰想了想,点头:“明白。”
“张经理,整体架构部分你来。重点突出模块化设计和可扩展性。”
“好。”
“剩下的交给我。”苏早放下笔,看着两人,“今天这一仗,我们必须赢。不是为了公司,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证明——我们的方法是对的。”
她顿了顿。
“证明好好工作、好好休息的人,可以交出更好的成果。”
张经理和赵峰的眼睛都亮了。
上午九点整,“蓝天科技”的人准时到达。
赵总还是那副挑剔的表情,身后跟着三个技术专家,个个眼神锐利。
会议开始。
苏早站在投影幕布前,没有用准备好的ppt,而是直接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架构图。
“赵总,各位专家,今天我不讲复杂的。”她开口,声音清晰,沉稳,“我就告诉大家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她。
“第一,我们用了七天时间,重新设计了一套智慧城市数据处理架构。核心思路是:动态编译,实时优化。”
她在图上标注了几个点。。”
她转身,看向赵峰:“赵工,现场演示。”
赵峰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个实时监控界面,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他导入了一份真实的城市交通数据,点击运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数据……是真实的?”
“百分之百真实。”赵峰说,“您可以随时指定测试数据,我们现场跑。”
赵总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头,看向苏早:“第三件事是什么?”
苏早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阳光涌进来,照亮整个会议室。
“第三,”她转身,看着所有人,“这套架构的设计者,过去一周每天六点下班,晚上十点睡觉。他的灵感,来源于深度睡眠后的晨间思考。”
她顿了顿。
“我想用这个事实告诉各位:高效工作,不需要透支健康。创新突破,不需要熬夜通宵。我们公司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工作方式——让员工好好休息,好好生活,然后……交出最好的工作成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总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心的笑。
“苏总,”他说,“你们公司……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简单的架构图。。”
他转身,伸出手。
“不过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早问。
“项目结束后,”赵总说,“我要派我的技术团队来你们公司学习。学技术,也学……你们的工作方法。”
苏早握住他的手。
“欢迎。”
会议结束后,苏早回到办公室。
阳光满室。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流,行人,生活。
一切都还在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拿起手机,找到林眠的号码。
打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
“苏总。”林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静,清晰。
“林眠,”苏早说,“今晚有空吗?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眠说:“好。时间?地点?”
“七点。我家。”苏早顿了顿,“我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空湛蓝如洗。
她想起凌晨三点,那罐没有碰的咖啡。
想起那四个小时的睡眠。
想起早晨清晰的思考。
也许……改变真的可以从最小的事情开始。
从一次不喝咖啡的凌晨三点开始。
从一次深度睡眠开始。
从一次晨间清晰的思考开始。
她笑了。
很淡,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