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技术部核心团队、产品部负责人、市场部代表,还有两位从“蓝天科技”过来跟进项目的技术专家。。
会议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
产品部的小张正在讲解用户界面的优化方案,语速很快,手里的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划出红色的轨迹。大多数人都认真听着,偶尔低头记笔记。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市场部的老王——他昨晚陪客户喝到凌晨三点,此刻正强撑着精神,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另一个是林眠。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动过。没记笔记,没看屏幕,没参与讨论。他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
神游。
这是苏早以前最不能容忍的行为。
在她主持的会议上,任何人——哪怕是副总裁级别——都必须全神贯注。她曾经当场打断过一位打哈欠的总监:“如果困了可以出去洗把脸,但别在我的会议上浪费时间。”也曾经因为一个经理在会议期间回微信,而让他当场把手机交出来放在桌上。
专注、高效、零容忍分心——这是她的会议准则。
所以当技术部的张经理注意到林眠的状态,偷偷用脚碰了碰他的椅子时,苏早看见了。
她坐在会议桌主位,目光扫过全场,自然也扫过了林眠。
他依然看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很平缓,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那种状态不像是在思考会议内容,更像是……在另一个空间里。
苏早的手指在会议纪要上轻轻敲了一下。
按照她过去的习惯,现在应该开口了:“林顾问,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吗?”——用点名的方式,把神游的人拉回现实,同时也是一种警告。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林眠,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回投影幕布,继续听小张的汇报。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会议室里至少三个人注意到了。
张经理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产品部的小张汇报时偷偷瞟了苏早一眼,确认她没有发怒,才继续讲下去。
而市场部的老王——他本来快睡着了,被这一幕惊得清醒了几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林眠,又看了看苏早。
会议继续进行。
小张讲完了用户界面优化,轮到技术部汇报核心模块的稳定性测试。
赵峰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今天看起来状态很好,衬衫整洁,头发梳得整齐,眼睛里没有熬夜的红血丝。
“各位,这是我们过去七天对核心模块进行的压力测试结果。””
数据很漂亮。
“蓝天科技”的一位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问道:“这个错误率,是包含了所有异常情况吗?包括网络抖动、硬件故障这些?”
“包含了。”赵峰点头,“我们模拟了十七种异常场景,包括突然断电、网络中断、存储故障等。系统都有相应的降级和恢复机制。”
“恢复时间呢?”。最长不超过12秒。”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赞叹声。
苏早低头看手里的测试报告——纸质版,上面有她的批注。赵峰汇报的每个数据,都和报告上的吻合。甚至有几个指标,比报告上的还要好一点。
她看向赵峰。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一周前还在工位上趴着睡觉,被她抓个正着。现在站在这里,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眼神自信。
改变真的在发生。
而且是以她从未想象过的速度。
汇报进行到第五十三分钟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第一个分歧。
产品部坚持要在用户界面里增加一个“实时反馈动画”——当用户操作时,屏幕上会有炫酷的动态效果。小张说:“这样能提升用户体验,让产品看起来更高级。”
但技术部反对。
赵峰说:“每个动画效果至少会增加5-10毫秒的渲染延迟。对于需要实时响应的智慧城市系统来说,这种延迟是不能接受的。”
“但用户看不到毫秒级的差别,”小张争辩,“他们能看到的是界面漂不漂亮、流不流畅。”
“可系统的性能指标会下降,”赵峰坚持,“而且动画效果会占用额外的gpu资源,在低端设备上可能导致卡顿。”
双方僵持不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紧绷。
这是典型的“产品体验”与“技术性能”之争,几乎每个项目都会遇到。按照过去的流程,这种时候苏早会介入,她会要求双方给出数据支撑,然后做出裁决——通常她会偏向技术部,因为她相信性能是底线。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向林眠。
林眠依然看着窗外。
好像会议室里的争论,窗外的云,都是同一种背景音——存在,但不干扰他。
苏早忽然想起昨晚,她在音频里听到的那些声音。
翻书声,写字声,喝水声,叹息声。
那个在雨夜里安静阅读的人,此刻就坐在这里,在争论声中,看着窗外的云。
他在想什么?
还是说……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让自己的大脑休息,像他教她的那样?
“苏总,”小张看向她,“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苏早放下手里的报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蓝天科技”的技术专家:“王工,从用户角度,您更看重界面效果,还是响应速度?”
被点名的专家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如果是智慧城市这种对实时性要求高的系统……我个人更看重响应速度。动画效果可以后续优化添加,但基础性能必须在第一版就打好。”
“赵工呢?”苏早看向另一位专家。
“我同意。而且从技术角度看,动画效果确实会增加不可控的变量。项目现在处于收尾阶段,稳定压倒一切。”
苏早点头。
然后她说:“暂时不加动画效果。但小张,你把想要的效果做成演示视频,作为‘优化建议’附在项目文档里。等项目上线稳定后,如果性能允许,可以在后续版本中逐步加入。”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点头:“好的苏总。”
赵峰明显松了口气。
争议解决了。
会议继续。
但苏早注意到,在这个过程中,林眠始终没有回头。
他就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世界里。
会议进行到一小时十七分钟时,出现了第二个、更棘手的问题。
市场部提出:“蓝天科技”希望增加一个“预测性维护”功能——系统能根据设备运行数据,提前预测哪些设备可能会出故障,并自动生成维修工单。
“这个功能能极大提升客户满意度,”市场部的老王说,“也是我们和竞争对手差异化的重要卖点。”
但技术部沉默了。
赵峰看着需求文档,眉头紧锁。
“这个功能……”他缓缓说,“需要重新训练ai模型,至少需要两周时间。而且,预测准确率很难保证——如果误报率太高,反而会给客户带来困扰。”
“但客户坚持要,”老王说,“合同里虽然没有明确写,但赵总昨天跟我通电话时专门提了这件事。他说如果能有这个功能,后续的合作可能会扩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是个典型的需求变更——在项目即将交付时,客户提出新要求。不做,可能影响客户满意度;做,项目要延期,而且要承担技术风险。
所有人都看向苏早。
这种决策,只有她能做。
苏早翻开合同副本,找到相关条款。确实,合同里只规定了基础功能,“预测性维护”属于“增值功能”,没有强制要求。
但客户的需求就是命令——在这个行业里,这是不成文的规则。
她计算着时间:项目原计划本周五交付,如果增加这个功能,至少要延期到下周三。而且技术部的顾虑有道理——预测准确率如果太低,这个功能反而会成为负担。
她抬头,目光再次扫过会议室。
然后停在了林眠身上。
他依然看着窗外。
但这一次,苏早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很轻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思考,又像在……计算什么?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些会议——林眠闭眼几秒后,总能给出精准的解决方案。
他此刻的“神游”,会不会也是一种……思考方式?
“林顾问。”她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林眠。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移回会议室,落在苏早脸上。眼神很清澈,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突然被点名的慌乱,只有一种……刚从某个地方回来的平静。
“苏总。”他回应,声音平稳。
“关于‘预测性维护’功能,”苏早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让一个全程“神游”的人提想法?而且是在这种关键决策上?
技术部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市场部的老王则皱起了眉头。
林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可以做。但不用两周,三天就够了。”
“什么?”赵峰脱口而出,“三天?训练一个可用的预测模型,光数据清洗就要——”
“不需要训练新模型。”林眠打断他,“用现有的故障数据,做一个规则引擎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没有看任何资料,没有问任何细节,他就那样在白板上画了起来。
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第一步,提取过去三年所有设备的故障记录,分析故障前的共性特征——温度异常、振动频率变化、电流波动等。”他边画边说,“第二步,把这些特征转化为规则:如果温度连续三小时超过阈值,且振动频率在某个范围内,且电流波动大于x,则标记为‘高风险’。”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公式。
“第三步,给每个规则赋权重。权重根据历史数据的准确率动态调整。”他看向赵峰,“你们已经有故障数据库了吧?”
赵峰点头:“有,但数据很乱,没有标准化——”
“那就标准化。”林眠说,“用一天时间清洗数据,一天时间建立规则引擎,一天时间测试调整。三天,足够了。”
他放下笔。
“这样的规则引擎,准确率可能不如ai模型高,但胜在简单、透明、可解释。而且可以快速上线,后续再慢慢优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蓝天科技”的一位专家先开口:“这个思路……确实可行。而且规则引擎有个好处——如果预测错了,我们可以回溯是哪个规则导致的,方便调整。”
另一位专家也点头:“比黑盒的ai模型更可控。”
赵峰盯着白板上的流程图,眼睛发亮:“对……我们之前总想着用最先进的技术,但有时候最简单的方案反而最有效。而且规则引擎的计算开销小,不会影响系统性能。”
问题解决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苏早看着林眠。
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目光又投向窗外。
好像刚才那番精彩的解决方案,只是他顺手从脑子里拿出来的一件小工具,用完就放回去了。
会议继续。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林眠。
而他,继续“神游”。
看着窗外的云。
直到会议结束。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苏早宣布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赵峰追着林眠问规则引擎的细节,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市场部的老王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嘀咕:“真是怪人……”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早和她的助理。
助理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忍不住说:“苏总,林顾问今天……您没说他。”
苏早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本,头也没抬:“说什么?”
“就是……他一直在走神啊。”助理压低声音,“以前您最讨厌有人在会议上不专心了。”
苏早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不是在走神。”她说,声音很轻,“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思考。”
助理愣了一下,没听懂。
苏早也没有解释。
她拿起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看见林眠和赵峰站在窗边,还在讨论。林眠说话时,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赵峰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早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很稳。
心里也很稳。
她不再需要指出林眠的“神游”了。
因为她开始理解——有些人的思考,不在会议室里,不在ppt前,不在激烈的争论中。
在窗外的云里。
在雨夜的翻书声里。
在闭眼的7秒里。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而那个世界产出的东西,往往比会议室里产出的,更有价值。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