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毛毯摩擦皮靴的悉索声。
汗味、羊膻味，弥漫在空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游弋在其他首领的方向，又迅速垂下，等着有人先开口。
白鹿首领心中冷笑。来了，这老狼果然没安好心。
他慢条斯理地揪扯下巴上的胡须，缓缓开口道：“盟主说的在理。战利品是勇士们用血换来的，自然要带回家，也能让老人孩子过个肥冬。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黑熊首领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我白鹿部的儿郎，连日征战，已是人困马乏。
汉狗还在草原肆虐我们的家园，儿郎们已经没有士气，就算强行拉他们上战场，与送死何异。”
黑熊首领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他掀了掀眼皮：“我黑熊部的汉子，力气有的是。
关于那些战力——平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盟主吩咐便是。”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苍狼王，脸上带着微笑，但意思很明白：不白帮忙！
苍狼王脸上的和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露出胸口处浓密的胸毛。
“东西都打下来了，有东西还怕不能运回去不成？
我苍狼部人数最多，但所分财物却不是最多的。如果只是押运自己的财物，苍狼部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
相反，之所以将大家都叫过来，是想着如何给大家分忧！
当然！我说话算数，绝没有乘机问各部落讨要好处的意思！”
苍狼王没去理会白鹿部和黑熊部，而是将目光看向其他小一些的部落首领：“你们打算如何运送那些财物，难道一步一步挪回去？”
他环视帐内诸人，也没等人回应，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性的热切：“我们得承认，把魏州杀得有些狠了，以至于盟军汉奴缺失，这些财物便成了麻烦！
但魏州是杀空了，可这天下，缺人的地方就只有魏州吗？汉人的城池有的是，难道都像秦州城那般坚固？”
帐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们听懂了苍狼王话中深意——这是要接着劫掠。
很多首领眉头开始紧皱。草原被入侵已经两月有余，很多蛮族都没再收到部落平安的消息。
所有首领都归心似箭，要不是有战利品和苍狼部压着，他们早就星夜兼程回到草原了，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劫掠。
白鹿部首领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劫掠的欲望从未真正满足，魏州、秦州的收获虽丰，但分摊到各部落，也就勉强够看。若是能再开一处财源……
但同时他的心中一沉：这老狼又想把水搅得更浑，想要以战争的方式，把大家重新绑上他的战车。
“盟主的意思是？”白鹿首领眯着眼睛，看着苍狼王缓缓问道。
“松州。”
苍狼王吐出两个字，眼里突然充满了愤怒。
“呵呵。”白鹿部首领冷笑一声，“盟主说笑了，松州军可是我们的盟友。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通天关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打下来。
我记得盟主曾承诺过，等我们拿够了我们想要的财物和人口，就把魏州完整地交给松州军治理，并和他们开边市。
因为缺人运送财物，盟主就要背信弃义，攻打有功的盟友，是不是太绝情了一些？
盟主以后会不会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们这些盟友？”
白鹿部首领的话，不光挑拨离间，同样也杀人诛心。
从苍狼王晕倒，他就感觉到苍狼王的立场出现了变化，他绝不会再给苍狼王拉拢其他部落首领的机会。
面对白鹿首领的讥讽，苍狼王面色不变，眼神扫视过帐中所有人：“汉人不过是些懦弱且卑鄙的软脚羊，如何能和草原的雄鹰相提并论！”
砰！
苍狼王双手突然拍在面前矮几上，手掌撑在桌面上，面目狰狞地看着白鹿首领。
“那支让草原蒙羞的汉狗队伍，就是从松州出来的！
你可知道草原遭受了什么样的损失？他们不分老幼，屠戮了多少草原的希望，折损了多少勇士！
是他们先背叛了草原，我们只是要去找他们讨回公道，要用手里的弯刀，告诉所有人：背叛草原的下场！
这在白鹿首领看来也有错吗？白鹿部已经沦落到，要与软弱的仇人为伍了吗？”
白鹿首领同样站了起来，准备继续与苍狼王对喷。一边的黑熊首领却开口道：“盟主，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我们刚出秦州，人疲马乏，携带辎重无数。
松州不是靖国朝廷，手里军队的战力都不弱。
我们收兵回撤，他们必有防备。
如果我们贸然和他们起了冲突，又带着诸多累赘，如果靖州朝廷也参与进来，我们如何走脱？
我们都知道，靖国的右卫将军梁荣耀就在平州。
如果我们打了松州，他们的实力就会减弱，我们又不可能长期驻扎关内，恐怕……”
黑熊首领话止于此，他相信苍狼王明白他的意思——松州军是反贼，也是牵扯朝廷的一股力量；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他们劫掠秦州和魏州也不会那么顺利。
梁荣耀的右卫大将军，也是一路杀上去的，和他交过手的人，没有人敢小看他。
“黑熊兄弟多虑了。”苍狼王哈哈一笑，显得成竹在胸。
“我们并非要攻城拔寨。松州分布很广。
我们各部只需抽调精锐，组成数支快马轻骑，同时袭击多处，以掳掠人口为主，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等抢掠足够的青壮汉奴，驱使他们为我们运送财物返回草原！”
苍狼王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神再次扫过所有人：“你们都清楚汉人的情况，应当知道，做这些，并不需要耽误我们多少时间。
我们这么做，不光能够保证到手的粮食、布匹、财物，能够更快、更完整地送回去；各部落也能多一些牧奴，喂养更多的牛羊。
更重要的——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背叛草原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最后一句话，苍狼王是看着白鹿首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