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余人?”冯内侍眉梢微动,笑容不变,“贾县令又过谦了。
咱家虽不通军务,但也有些眼力。
昨日街头所见那几营将士,甲胄鲜明,器械精良,行列之间,煞气凛然,分明是百战精锐。
说是以一当十,亦不为过。如此强军,恐怕不止是防范马贼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挑明。
贾正知道再掩饰反而落了下乘,他叹了口气:“内侍既已看破,下官也不敢隐瞒。
西林地处边陲,往年常受草原部落侵扰,劫掠人畜,苦不堪言。
下官,深感无力,遂倾尽所能,厚饷募兵,严加操练,又设法改良器械,无非是想让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草原之行,实是被逼无奈的反击,幸得天佑,将士奋勇,方得惨胜。
这些时日下官正为此事烦心,此次深入草原,幸得手下将士用命。
共诛杀蛮夷部落三十余个,杀死杀伤蛮族牧民二十余万 ,才使蛮族联军不得已放弃继续围困秦州,回防草原。
内侍也知道,为官不易,为将更难,这世间就没有有功不赏的道理。
但如今县库空虚,百姓生活已是难以为继。
犒赏三军,此等耗费,绝非西林一县所能长久支撑。”
贾正这番话,半真半假。
示弱的同时,也点明了养兵的耗费巨大,既是抱怨,也是试探朝廷对此事的态度,是忌惮?还是会有所表示?
冯内侍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沉吟片刻,缓缓道:“贾县令的难处,咱家省得。
陛下圣明,对于真心为国守边的忠臣良将,向来是体恤的。
西林县练兵御边有功,朝廷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贾正,目光温和却深邃:“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地方练兵,须合朝廷法度,粮饷调配,兵员征召,也当时常禀明上官,乃至中枢,如此方能上下齐心,不致生出误会。
贾县令,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正心头一凛。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但他也没把话说死,给了能够腾落地空间。
意思是,朝廷允许你拥有一定武力,但必须是在朝廷的掌控和知情之下,绝不能成为独立的私人武装。
“内侍教诲的是。”贾正立刻起身,恭敬行礼,“下官以往只顾埋头实务,于规程体例多有疏忽,实在不该。
日后定当谨遵朝廷法度,事事禀报,绝不敢擅专。
只是……”他面露难色,“边疆情势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
且西林偏远,往来文书耗时良久……”
冯内侍摆摆手,示意贾正坐下:“贾县令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权。
咱家回京,自会将西林实情及贾县令的忠忱,如实禀明陛下。或可请旨,予西林一定临机决断之权,但大体章程,仍需遵从。此外,关于粮饷兵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正一眼:“西林若能更明晰账目,使朝廷了然其用度去向,或可酌情予以协济。
毕竟,为国养兵,岂能全由一县承担?”
贾正明白,当下这种情况,皇帝既忌惮他手中的力量,又暂时无力,或不愿直接剥夺,更可能的是,希望利用这股力量来能为自己所用,稳定西北边陲。
也害怕朝廷的态度过于强硬,适得其反逼反贾正。
于是派内侍来试探,如果觉得贾正此人可用,便采取“既限制又拉拢”的策略:承认他的地位和兵力。
但要求将这股力量纳入朝廷,接受监督,甚至可能派员进驻;同时,也可能给予一些名义上的支持和资源,进行安抚和绑定。
“朝廷体恤,下官感激涕零!”贾正再次行礼,表情真挚,“西林上下,必竭尽所能,为国守好西北门户,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内侍提点。”
冯内侍满意地点点头:“贾县令深明大义,咱家也就放心了。
西林有此干城,实乃陛下之福,边民之幸。
来,满饮此杯!”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冯内侍一行后,贾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周本文和杨七从屏风后转出,面色凝重。
“寨主,这是要给我们套上辔头啊。”杨七低声道。
当下“套上辔头,总比直接被当作野马打死要好。”
贾正淡淡道,“至少目前看来,朝廷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反而有利用我们稳住边地的打算。
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冯内侍话里话外,要账目,要汇报,恐怕不久后,朝廷的监察官吏,甚至直接派来的监军,都会接踵而至。”杨七忧心忡忡。
“来就来吧。”贾正走到门外,看着西林县点点灯火,“账目可以给,但怎么做账,我们说了算。
汇报可以写,但报什么,怎么报,也有讲究。
至于监军……只要西林上下铁板一块,他看到的,就只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关键还是我们自身要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冯内侍有一点没说错,养兵耗费巨大。以前我们靠工坊和商队,还有剿匪,勉强支撑。
现在既然朝廷可能‘酌情协济’,那这块牌子我们要打好。
但绝不能依赖朝廷拨款,那会受制于人。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更快地发展自己。”
“无忧货栈要扩大,军械工坊,要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改进技艺,提高产量。
草原带回来的战马和皮毛,要充分利用。
与更多州县的贸易线路,要打通。
另外,无忧货栈以外还要重新建立起一个商队,要更加稳固和隐蔽。
西林县周边的屯田要继续推进,粮食是我们的根本。”
“军队方面,”贾正看向杨七,“训练不能有丝毫松懈,反而要加强。但要更加注重纪律,尤其是对朝廷可能来人的应对礼仪,要提前演练。
要做到外松内紧。
特种营要更精,重装营要更稳,骑兵营要更快。
另外,情报网络要继续向外延伸,不仅仅是草原,京城,乃至各州各道的风吹草动,我们都要尽量知晓。”
杨七肃然领命,看了一眼仍在屏风后面的周本文。
他清楚,西林县迎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从暗中积蓄力量,开始走向与朝廷和其他势力明暗交织的博弈舞台。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又必须坚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