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既然您已经做了决定,那这次的战报该如何去写?
是让冯内侍直接带回京城,还是另派专人送往京城?
“杨大哥,您觉得呢?”贾正反问。
对于此事,杨七打过很多次腹稿,之所以有此一问,便是想听一听贾正的想法,看是否有和自己想法冲突的地方。
寨主的思考角度很多时候都与他不同,杨七想通过贾正,找出自己想法的一些疏漏。
西林县如今这种情况,经不起任何风浪,绝不能在他这里出任何纰漏。
贾正反问,杨七也没有犹豫,直接道:“既然寨主已经打算站队皇帝这边,当下您有军功在手,关城还在无忧军手里,战报不妨写得漂亮一些。
将山寨这些儿郎们都报上去,西林县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宫里应该有所表示才是。”
贾正双手抱胸,看着已经清晰可见的漫天星斗。
“杨大哥,你说皇帝手里还有筹码吗?我这样做算不算孤注一掷?”
杨七一时间也愣住,不明白贾正为什么有此一问。
“寨主,您是后悔了?”杨七问道。
贾正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亏得慌。”
贾正转过身,看了一眼摆满碗碟的桌子,他和那太监只顾着相互试探和灌酒,东西没吃多少。
杨七明白贾正的意思,他伸手摸索着腰间的君子佩:“现在那些世家子弟都在西林县,寨主想改变想法也来得及。”
贾正看向杨七:“皇家的权威就真的已经孱弱至此了吗?”
“哎……”
杨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便是他的答案。
贾正了然:“既然如此,我们把战报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在那些世家眼里,不过自取其辱而已。”
“那寨主您呢?明知道得罪那些世家豪族,就会被他们使绊子,以至于所有军功功亏一篑,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杨七反问道。
贾正咧嘴一笑:“为了大义呀!世家豪强虽然根深蒂固,或许他们有各种通天手段,但只要他们不公开造反,跳的再高,权柄再大也只是赵家臣子。
他们一生中不断给皇帝编织牢笼,虽然削弱了皇权, 但也束缚了他们自己。
皇帝或许被他们架空,但皇权始终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
我那么做的确会得罪所有世家,但我的态度却无人可以指责。
这样就斩断了所有想对付西林县的明枪;至于暗箭……”。
贾正面色突然变得冷冽,声音也变得冰冷,“我最喜欢他们和我来暗的,我最怕的就是别人和我讲规矩。”
贾正的语气听得杨七浑身一激灵,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或许是寨主杀的人越来越多,身上的戾气越发的重了,说话的威严也越发明显。
杨七感慨的同时,心里也十分欢喜。
贾正是山寨所有人的希望,他成长的越快,对他们来说就越发可靠。
杨七道:“既然您的计划不变,该写的战报还是要写的,不光要写,还要写得详尽,写得人尽皆知。
寨主您的功绩,和儿郎们的牺牲终须得有人记得的。
到如今,朝廷如何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贾正明白,杨七这是要给自己刷威望。
对于这一点,贾正没有任何意见。有了此次功绩,西林县的地盘肯定稳了,想要发展壮大,永远缺不了人口。
如果完全只靠收拢难民,处置起来的压力就太大了。
但他的威望一大,来投奔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这也是贾正选择站队皇帝很重要的考量。
皇帝的实权或许没有多少了,但给他自己一个大一些的官职是没有问题的。
只要不越礼制,贾正又有军功在身,朝臣们想要反对,也得找合适的理由。
贾正突然福至心灵:“杨大哥,我想找个言语犀利一些的人,带着我们的战报,跟着那太监一起到京城去,让他亲自觐见皇帝,亲眼看一看朝臣们是什么样的反应。山寨有合适的人选吗?”
杨七觉得今天的寨主想法过于跳脱了。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人选倒是有,但他愿不愿去,还得看寨主您的本事。”
贾正看向杨七:“不会是周叔父吧?”
杨七摇头:“不是他,但和他有些关系。”
“哦?那是谁?我见过吗?”贾正问道。
“您见过,是齐先生的同年,如今在山寨书院里教书。”说到正事,杨七没卖关子,直接说道。
齐力的同年……贾正还有印象,他记得那人叫张勤来着。
他怎么又和周本文有了交集的?
但想到他和周本文都在书院里教书,相互有了交集也是很正常的事。
万事不必追根究底,贾正也不再细问其中原因,而是将所有关注点放在事情本身。
杨七接着道:“张勤此人,本就是进士出身,朝官对于这种读书出身的士人排斥力量会小很多。
有冯内侍居间串联,再有皇帝默许,张勤能入朝堂的机会就高很多。
只是他现在对山寨的态度不是很明确,也不敢保证,他是否能扛得住京城那些人的威逼利诱,做出对山寨不利的事情。”
星空越来越明亮,月光照在院中青石板上,反射着点点萤光。
贾正和杨七不再说话,整个院子便安静下来。
贾正闭上眼睛,来到这世界以后的点点滴滴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蛮族第一次入侵的时候,他便感知到了这个王朝的脆弱。
训练军队,收容难民,开垦土地,改进技术,修建工坊,成立商队……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是冲着“不看人眼色”而谋划的。
但真正到了瓶颈的时候他才发现,做了这么多准备,也只是得到了一些能够站上牌桌的筹码而已。
当政治光圈照在身上的时候,他也如那圈在圆圈里的蚂蚁,想要跳出现在的圈子,就必须得依靠外力。
杨七双手负后,看着贾正一动不动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轻了一些,生怕打扰了贾正的思绪。
先不管贾正做了多少事、杀过多少人、救过多少百姓、又有怎样的势力。
眼前之人终究还只是一个少年。
他身上的压力太大了,大到他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中年人都有些抓狂。
虽然有些心疼,但他也知道,贾正既然已经身居此位,这是他必须跨过去的沟壑。
别人一旦插手,就变了味道,这是他杨七绝对不愿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