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站在林北辰身后,看着他坚实宽厚的背影,听着他那句“王慧就是我妈”,
以及周围邻居的声援,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忍了多年的委屈、辛酸和此刻巨大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死死用手捂住嘴,
才没有哭出声来,但那不断滑落的泪珠,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她的心情。
就在这时,
街道办张春梅主任闻讯赶了过来。
她拨开人群,
一看这场面,
再听旁边人七嘴八舌的讲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本就对改过自新的林北辰印象大好,
此刻更是对来搅局的李泰厌恶至极。
“李泰!”
张主任一声厉喝,自带一股干部的威严,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李泰被众人的指责和林北辰的气势吓得有些发懵,
见到张主任,
更是气短了三分:“张主任,
我…我是他亲舅舅,我这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
张主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指着他的鼻子训斥道,
“我看你就是个搅家精!
十足的混蛋!”
“林北辰同志响应国家号召,
主动要求上山下乡,
把工位留给妹妹,这是思想进步、爱护家人的表现!
是我们街道知青的榜样!”
“王慧同志含辛茹苦抚养三个孩子,街坊邻居谁不夸一声好?
你倒好,
跑来污蔑革命同志,
破坏人家家庭和睦,你想干什么?嗯?!”
“我告诉你李泰,
你再敢来这里撒野,
散布封建落后思想,
挑拨离间,我就上报你们厂保卫科,好好查查你的问题!”
张主任的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垮了李泰。
面对街道干部的权威训斥和周围群众的唾骂,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额头冷汗直冒,
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嚣张气焰。
他哆嗦著嘴唇,
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嘘声中,
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跑了。
“好了好了,
都散了吧!
没什么好看的!”
张主任挥挥手,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她走到林北辰和王慧面前,
看着泪流满面却嘴角带笑的王慧,
以及一脸坚毅的林北辰,
语气缓和下来:“林北辰,好样的!
王慧同志,你有个好儿子啊!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慧用力地点着头,泣不成声。
林北辰搀扶著情绪激动的继母,
对张主任郑重地说道:“谢谢张主任,我会的。”
阳光洒在小院里,照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经过这一场风波,
林北辰用他毫不退缩的态度,
彻底捍卫了这个家,也彻底温暖了继母那颗饱经风霜的心。
前路的阻碍,又少了一个。
家庭的纽带,前所未有地紧密起来。
李泰灰溜溜地走了,
看热闹的邻居们,也带着对林北辰的赞许,和对王慧的羡慕渐渐散去。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
但王慧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看着身边高大挺拔、已然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儿子,
欣慰的泪水还未干透,
一丝更深远的忧虑又浮上心头。
她拉着林北辰的手回到屋里,让两个妹妹先去里屋温习功课。
“北辰,”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今天妈真的很高兴。
可是,那毕竟是你亲舅舅,血脉相连。”
林北辰眉头微蹙,
但看着继母那双盛满担忧而非责备的眼睛,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反驳。
王慧继续温言道:“妈知道他是浑人,说话不中听。
可咱们做人,不能把路走绝了。
你舅舅不成器,但他那个家,不全都是黑的。
你舅妈是个顶善良的女人,
以前没少偷偷帮衬咱们,
你爸刚走那会儿,
家里揭不开锅,
是她从自己牙缝里省出半斤粮票塞给我
还有你表妹小芳,
每次见你都亲热得不行,
总跟在她北辰哥屁股后面”
王慧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北辰记忆深处一扇被尘埃覆盖的门。
前世的画面闪过脑海:
舅妈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在他生病时偷偷放在他窗台上的两个煮鸡蛋;
表妹李小芳那怯生生却充满依赖的眼神,
在他离家去混日子时,
追出来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苹果,
小声说:“哥,早点回家”
这些细微的、曾被他的偏执和冷漠忽略的温暖,
此刻清晰地灼痛着他的心。
他亏欠的,不只是眼前的继母和妹妹,还有那些曾给予他善意的亲人。
王慧见他眼神松动,
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
便柔声说:“妈不是要你去低头认错,你没错。
只是
你马上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妈和你妹妹们还在城里。
你去一趟,
把道理跟你舅舅讲明白,
让他知道咱们的底线。
主要是让你舅妈安心,
别让孩子觉得她哥哥成了六亲不认的冷血人。
咱们把该尽的礼数做到了,
心里头也亮堂,不是吗?”
林北辰看着继母那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心中最后一点戾气也化为了理解和感动。
她总是在为这个家考虑,
在为他和妹妹们铺路,哪怕自己受尽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
反握住王慧粗糙的手,
点了点头:“妈,我懂了。
我不是去向他服软,我是去看舅妈和小芳。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上午,林北辰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子,来到了舅舅家住的筒子楼。
敲开门,
开门的人正是舅妈李赵氏。
她看到林北辰,
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悦:“北辰?快,快进来!”
“舅妈。”
林北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侧身进了屋。
屋里,
舅舅李泰正坐在小马扎上闷头抽烟,
看见他进来,
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别过脸去,
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哼!
还知道来?
我以为你眼里早就没这门亲戚了!”
表妹李小芳从里屋探出头,
看到林北辰,
眼睛一亮,
脆生生地喊道:“北辰哥!”
但看到自己父亲的脸色,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小芳。”
林北辰笑着冲里屋点点头,
然后将手里的布袋子递给舅妈,
“舅妈,一点心意,您收著。”
李赵氏接过袋子,入手一沉,打开一看,竟是雪白的精白面!
怕是有十斤重!
这年头,这可是极重的礼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推拒:“北辰,这不行!
这太贵重了!
你马上要下乡,正需要营养,快拿回去!”
“舅妈,您就收下吧。”
林北辰按住她的手,
语气不容拒绝,
“我以前不懂事,多亏您时常惦记着。这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李泰也瞥见了那白面,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嘴上依旧强硬:“拿点东西就来卖好?谁稀罕!”
林北辰没理他,
只是温和地对舅妈说:“舅妈,
我过几天就要去北大荒了。
这一走,
家里就剩我妈和我两个妹妹。”
说到这里,
他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两道冰锥,
直射向李泰,
声音陡然变得冷硬严厉:
“舅舅!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来把话跟你说清楚!”
“王慧,
她就是我妈!
林娇、林燕,就是我亲妹妹!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走了以后,
你看在咱们这点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上,
我不求你帮衬什么,
只求你有点当长辈的样子!
别再去我家门口说三道四,给我妈添堵!
如果我听说,你敢趁我不在,再去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林北辰上前一步,
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李泰笼罩,
那股经过灵泉强化和昨夜血火洗礼的气势压迫得李泰呼吸一窒。
“那就别怪我林北辰,回来之后,彻底不认你这门亲!
我说到做到!”
李泰被他气势所慑,
脸涨得通红,
想反驳,
却在对上林北辰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时,
话卡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悻悻地低下头,猛吸了一口烟。
林北辰这才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一脸感动和担忧的舅妈,
语气缓和下来:“舅妈,小芳,我走了。
你们多保重。
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我妈说道说道,她心善,不会不管的。”
说完,他不再看李泰一眼,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舅舅家。
李赵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白面,
再想想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丈夫,
眼圈不由得红了,
喃喃道:“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顶门立户了”
李泰则呆坐在马扎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外甥最后那番警告,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或许依旧混账,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外甥,
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了一头他绝对惹不起的狼。
林北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并未因舅舅的态度而受影响。
他做了该做的事,
安抚了该安抚的人,
警告了该警告的人,
并且,为继母和妹妹们,尽可能地减少了一个未来的麻烦。
这份白面,和这番警告,是他离家前,能为她们做的,又一重小小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