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山以西,江水涛涛。
那涛涛江水,也非是寻常江河,乃是自太古便奔腾不息的巫山血脉,名唤大江』,俗称江水。
而巫山也正是丹山的另一种称谓。
两岸丹霞赤壁高耸万仞,映照得江水亦泛著隱隱赤芒,故此地亦得名丹山』。
湍急的江流撞击著嶙峋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汽氤氳升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瑰丽虹彩。
蔓延数万里的群山山脉,如同太古神人挥就的磅礴笔触,將整个都广之野的东部紧紧环绕。
其山势奇崛,林深壑幽,古木参天,异兽潜行。
其间能叫出名字的山峦,除却丹山,便有那蛇山,传闻有巴蛇遗种盘踞,山体蜿蜒如蛇行;鬲山,形似巨鼎,山腹中空,常有地火轰鸣;
以及隅阳之山,地处东南向阳之隅,却因山势险恶,日照短暂而显得阴鬱诡譎。
此刻,就在这隅阳之山的险峻栈道之上,一队人马正沉默而迅疾地前行。
他们约莫二十余人,装束与大荒西南常见的部族颇有不同,带著明显的江水渔猎气息,却又糅合了几分中夏的规整。
多以深色麻葛为衣,外罩防水泽的鱼皮或异兽皮鞣製的短褂,下身则非裙裳,而是便於山林奔走的紧口长裤,脚踏以某种水性异兽皮製成的简靴,靴底纹路深刻,抓地极稳。
一行人人腰间佩著弯月般的短刃,背负长弓,箭囊中羽箭簇新,箭鏃泛著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除了武器之外,后方明显是负责后勤的几人,还带著各种器皿、陶器。
而陶器又多为夹砂黑陶或红陶,以绳纹、方格纹装饰,悬於腰间或负於背后,用於盛水储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行进方式,在这猿猴难度的陡峭山径间,这一行人步伐沉稳协调,如履平地,气息绵长。
显然个个都是筑基有成的精锐战士,对这片山岭极为熟悉。
队伍中间,四名最为健壮的战士抬著一架以坚韧藤木和兽皮扎制的简易滑竿。
滑竿之上,端坐著一名女子。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极盛。
肌肤並非温润白玉,而是带著健康活力的蜜色,却更衬得她五官明艷逼人。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睫毛长而密,微微颤动时便撩人心弦。
鼻樑高挺精致,唇瓣丰润,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三分媚意。
她一头乌黑长髮並未完全披散,而是以数条缀满细小米粒般珍珠与彩色鸟羽的发绳编织成繁复髮髻,额前戴著一枚椭圆形的赤金额饰,中心镶嵌著一颗幽蓝如深海的宝石,正与她眸中的瀲灩光华交相辉映。
她身穿一袭靛蓝色染就、以金线绣著繁复水波云纹与奇异三足鱼形图腾的长裙,外罩一件雪白的不知名异兽毛皮斗篷,领口以金扣系住,更显得脖颈修长,气质卓然。
纵然身处山野,她的仪態依旧无可挑剔,背脊挺直,下頜微抬,带著一种长期身处高位、不容置疑的矜贵与疏离。
那双美眸掠过周边壮美却险恶的山林景致,並无多少欣赏之意,反而隱隱透著一丝不耐与厌烦,仿佛这穷山恶水污了她的眼。
哗啦
忽地,前方一名抬著滑竿左后侧的战士脚下微微一滑,似是踩中了一块鬆动的山石。
那山石顿时脱离山体,翻滚著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江雾之中,足足过了十几息,才从极深处传来微不可闻的落水迴响。
这突如其来的顛簸让滑竿瞬间倾斜了一个不小的角度。
端坐其上的女子身形猛地一晃,虽立刻用手撑住稳住,但那份从容瞬间被打破。
她柳眉陡然倒竖,杏眸圆睁,方才那点慵懒媚意顷刻被冰寒刺骨的煞气取代,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她甚至未曾开口,只是那凌厉如刀的眼神扫向那名失足的战士。
那战士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噗通一声就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山石上,发出“咚咚”闷响。
他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神女恕罪!神女饶命!奴该死!奴一时不察,惊扰神女圣驾!求神女开恩!求神女开恩啊!”
女子,被称为神女的存在,厌恶地瞥了一眼那磕头如捣蒜的战士,仿佛在看一摊污秽的淤泥。
她並未立刻发作,而是將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跟隨在滑竿旁的一名中年男子。
这男子面容普通,身材精悍,背上负著一张造型奇特的黑色长弓,弓身仿佛某种巨禽的翅骨打磨而成。
神女轻轻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然而吐出的话语却让那伏地的战士如坠冰窟:“予倦了。此等废奴,留之无用,反污予目。予赐尔回归丹山之神怀抱,神自会宽恕汝之罪愆。”
“不——!神女!不要!奴再也不敢了!奴愿做牛做马”
战士闻言,绝望嘶嚎,磕头更加用力,额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试图以虔诚信奉与卑微乞求换来一线生机。
神女脸上那点不耐烦迅速转化为彻底的冰寒与嫌恶,她摆了摆手,仿佛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聒噪。休要污予耳窍,去罢。”
话音未落,那负弓中年男子已然动了起来。
摘弓、搭箭、开弦、射出,一气呵成!
那箭矢並非实体,而是由一股凝练无比的漆黑水汽构成,破空无声,瞬间便没入那求饶之人的眉心。
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眼睛兀自惊恐地圆睁著,身体软软倒地,气息已绝。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只是俯身检查了一下,確认死亡后,便一脚將那尚有余温的尸体踢下了山崖。
下方江水中隱隱传来一阵异常的涌动和撕扯声,显然是嗅到血腥的水中凶物开始了盛宴。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失足到被杀拋尸,不过短短十数息。
队伍中其他所有人,包括那些抬滑竿的战士,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唯有麻木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他们早已习惯了神女的喜怒无常与生杀予夺。
神女脸上的戾气这才稍稍平息,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態,淡淡道:“耽搁了些许时辰。加快脚步,柏灌王相邀,听闻还有夏皇敕令传来,事关重大,不可再耽搁。”
“是!”眾人齐声应命,队伍再次启动,沉默而迅速地穿行於险峻山道。
在他们离开约莫一炷香后,旁边峭壁岩石缝隙中,一株枯死的灌木枝条上。
一只色彩极为艷丽的蝴蝶,轻轻扇动了几下翅膀,悄无声息地飞起,朝著队伍离去的方向翩躚追去。
入夜时分,寒意骤深。
神女一行人终於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隅阳之山最为难行的地段,进入了都广之野东部边缘的最后一座大山——鬲山的范围。
夜色如墨,山林间兽吼虫鸣此起彼伏,瀰漫著远比白日更浓的危险气息。
即便神女身份尊贵,麾下战士精锐,也不敢在夜间轻易在这等凶险山林中赶路,只得寻了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山谷,决定安营扎寨,休整一夜再行。
山谷中有溪流穿过,地势较为开阔。
然而当他们抵达时,却发现谷中最好的扎营位置——一片临近溪流的高燥平地,已然被另一伙人占据了。
对方约莫三十人左右,同样是一副远行跋涉的装扮,但风格与神女一行人迥异。
他们衣著以青、黑二色为主,材质似乎是某种韧性极强的植物纤维混合兽皮织就,款式更显利落乾脆,不少人身上带著明显的煞气,显然也是久经战阵之辈。
他们的营地布置得颇有章法,明哨暗哨交错,篝火的位置既能取暖照明又能兼顾防御,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神女精致的眉头再次蹙起,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对这蛮荒之地的不满,让她的脾气愈发糟糕。
这片谷地是被她选定的休憩点,如今被他人先占,且对方似乎並无主动相让之意,这让她心中顿生不悦。
“巴蔓,”她轻声唤道。
那名负弓的中年男子立刻躬身:“神女有何吩咐?”
“去,与他们交涉。予要那片地方,让他们让出来。”神女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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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普遍认为,“丹山”即指巫山因山体呈赤色而得名。巫山正是巫峡的所在地,是峡江的核心。
《山海经中多次提到“江水”,明確指出它发源於岷山古人认为岷江是长江源头,並向东流入大海。这条“江水”的其中一段,必然流经三峡地区。因此,在《山海经的体系里,代表峡江的河流就是“江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