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时，整座城池已被一股热火朝天的干劲笼罩。
修缮城墙的百姓赤着膀子，将一块块碎石夯进地基；铁匠铺的炉火熊熊燃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还有人背着竹篓，穿梭在山林间，搜寻着能用的草药与木料。
白祈的伤还没好透，却执意不肯歇着。
他揣着那本烧焦的戏本子，跟在沈听澜身边，帮着清点物资，安抚那些情绪不稳的百姓。
额角的擦伤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淌下来，他也只是随手用袖子擦一把，目光依旧亮得惊人。
沈听澜看得心疼，几次想把他按回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都被他执拗地挣开。“我没事，”白祈仰头看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气，早一天把城防修好，就早一天让乡亲们安心。”
沈听澜无奈，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替他挡开那些过重的活计。
变故发生在午后。
一阵尖利的哨声划破天际，随即有人大喊：“鬼子的侦察机！快隐蔽！”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沈听澜一把将白祈拽到身后，厉声喝道：“所有人都躲进防空洞！快！”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三架日军战机低空掠过，机翼下投下的炮弹拖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向正在修缮的城墙。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被气浪掀飞，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趴下！都趴下！”沈听澜死死按着白祈的头，将他护在自己身下。飞溅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连动都不敢动。
战机盘旋了两圈，才呼啸着离去。
烟尘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刚修好的一段城墙被炸出一个豁口，断木与碎石间，躺着几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白祈浑身发颤，猛地推开沈听澜，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那个喊着要去修城的瓦匠，半个身子被压在石块下，手里还攥着一把泥铲；那个会打铁的青年，腿被炸断了，正躺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还有那个给白祈递过窝头的孩子，此刻正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你醒醒……”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得在场每个人的心都在滴血。
白祈蹲下身，想抱抱那个孩子，指尖刚触到他的肩膀，就被孩子狠狠推开。“都是你们！”孩子红着眼睛，嘶吼道，“是你们说修城就能保护我们！是你们说只要我们在，城就不会倒！可我娘还是死了！”
白祈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是他们说的。
可他们还是没能护住这些百姓。
沈听澜走过来，将白祈揽进怀里。他看着那个豁口，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乡亲，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根暴起。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把伤员抬去棚子里，”沈听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死者……好生安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恐惧、悲伤却依旧没有熄灭怒火的眼睛。
“豁口要补，城墙要修！”沈听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血腥味的决绝，“鬼子能炸一次，就能炸一百次！可我们退了，他们就会踏平我们的土地，杀光我们的同胞！”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肩上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早年抗日时留下的。“这条命，早就该埋在战场上了！今日，我沈听澜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鬼子再踏进这座城半步！”
说着，他弯腰抄起一块碎石，朝着豁口的方向走去。碎石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人群静了一瞬。
那个断了腿的青年，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咬着牙道：“扶我起来！我还能打铁！就算没了腿，我也能坐在炉子边，给你们造枪造炮！”
那个瓦匠的徒弟，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扛起一把泥铲：“我师父没做完的活，我来做！”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带着血泪的铿锵。
白祈看着沈听澜的背影，看着他掌心滴落的鲜血，看着那些明明害怕却依旧挺身而出的百姓，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碎石。
掌心被划破，鲜血渗出来，与沈听澜的血，与那些百姓的血，融在了一起。
他走到沈听澜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道被炸出的豁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看着这片饱经磨难却依旧滚烫的土地。
“听澜，”白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等赶走了鬼子，我要在这豁口上，搭一座戏台。”
沈听澜侧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泪光与火光，看着他掌心那道渗血的伤口。
他笑了，抬手，与白祈掌心相贴。
鲜血交融，铁骨铮铮。
“好，”沈听澜说，“我陪你。”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片染血的土地上。
壁垒在鲜血中重生，希望在灰烬里发芽。
这是喋血的坚守，亦是不灭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