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光已经昏沉得不像话。
白祈抱着夜,一步步挪上阁楼的木梯。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深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阁楼是他的住处,不大,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地方摆着几盆花草,是他从院子里的荒草里挑拣出来的,叶片上还沾着雨后的水珠,透着微弱的生机。
他将怀里的夜轻轻放在铺着旧棉絮的藤编小窝里,那是他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地方。狐裘斗篷还裹在夜的身上,白祈蹲在一旁,伸手想替它掖好边角,指尖刚碰到斗篷,便被夜警惕地躲开了。
黑猫依旧蜷着身子,金瞳冷冷地睨着他,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嶙峋。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是亲昵的喟叹,而是带着防备的警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这世间隔离开来。
夜是主神,是执掌万千世界生灭的存在。他降临人间,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凡尘俗世的七情六欲,究竟是何种滋味。他见过三界的风起云涌,看过星河的璀璨寂灭,人间的悲欢离合,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眼前这个娇软病弱的少年,和他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本不该在他心里掀起半点涟漪。
白祈却像是没看懂他的防备,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极淡,像薄暮时分的云,带着几分落寞的温柔。“别怕,这里很安全。”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安宁。
他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落了灰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是上好的金疮药,是他前些日子咳得厉害,父兄不耐烦,随手扔给他的。
他倒出一点药粉,指尖沾着,又蹲回夜的身边,动作放得极慢极轻:“我帮你上药好不好?很快就不疼了。”
夜的金瞳里闪过一丝轻蔑。这点皮肉伤,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蛰咬般的微不足道。可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白祈的指尖很凉,带着药粉的微苦气息,轻轻落在他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它,指腹擦过伤口边缘时,甚至带着几分颤抖。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夜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反抗,只是将金瞳垂了下去,不再看他。
上完药,白祈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肉羹。那是厨子偷偷留给他的,怕他身子弱,熬不下去。他将肉羹放在夜的面前,推了推碗沿:“吃一点吧,吃了才有力气好起来。”
夜瞥了一眼那碗肉羹,金瞳里没什么波澜。他无需进食,便能长存不灭。这人间的烟火食味,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用的点缀。
白祈见他不动,也不勉强,只是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撑着下巴看着他。阁楼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他看着夜湿漉漉的毛渐渐被风吹干,露出乌黑油亮的底色,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沉的天光里,像两颗沉寂的星。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白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夜听,“院子里的海棠花快开了,去年开得很好看,粉粉的,像云霞一样。可惜,等不到它谢,我就咳得下不了床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院里的青苔爬满了石阶,说廊下的暖炉总是烧不旺,说父兄们宴饮时的丝竹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他很少说话,平日里这阁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如今有了一只猫,竟像是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夜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偶尔抬眼,金瞳里映着少年苍白的侧脸。他听着少年的声音,听着那些细碎的、带着淡淡忧伤的话语,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很淡,像雨后的水汽,抓不住,也说不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阁楼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白祈咳嗽了几声,身子有些乏了,便起身走到床边躺下。他侧着身子,看着蜷在小窝里的夜,轻声道:“晚安,夜。”
夜抬了抬眼,金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夜深了,白祈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夜忽然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跳上了床沿。
它蹲在那里,金瞳静静地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白祈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夜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轻轻跳上了床,蜷在他的枕边。
它不会人言,不懂安慰,只能用自己温热的身子,替他挡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风。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阁楼,笼罩着床上的少年,和枕边的黑猫。
这是白祈来到这别院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而夜,执掌万千世界的主神,第一次在这凡尘俗世里,尝到了名为“陪伴”的滋味。
那滋味很淡,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在他无欲无求的心里,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