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凉意便浸得深了。
阁楼的窗棂没关严,风卷着残雨的湿气钻进来,拂过白祈单薄的被褥。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蹙着,唇瓣翕动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难言的疼。
后半夜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将他从混沌里拽出来。
“咳……咳咳……”
他蜷缩着身子,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肺腑咳出来,苍白的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手边的帕子,早已被咳出的血染红,那一点刺目的红,在昏沉的月光里,像开败的海棠。
夜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它原本蜷在床脚的藤窝里,金瞳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听见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它立刻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跳上床。
它走到白祈的身边,金瞳里映着少年痛苦的模样。
主神见过三界的生离死别,见过星河的坍缩寂灭,世间的疾苦,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间的尘埃。可此刻,看着少年蹙紧的眉头,听着他咳得几乎要断气的声音,夜的心里,竟泛起一丝陌生的烦躁。
它不知道该做什么。
它不会人言,无法开口安慰。它是执掌万千世界的神,却连一个少年的咳嗽都无法止住。
它试探着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白祈的手背。
那手背冰凉,像一块浸在雪水里的玉。
白祈的咳嗽顿了顿,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夜的身上。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眸,他苍白的唇瓣,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醒了?”
夜只是看着他,金瞳里的冷冽,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它又往前凑了凑,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白祈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暖意。
白祈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这一生,过得太苦了。
自小体弱多病,被父兄厌弃,被下人怠慢,偌大的白家,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被丢在这偏僻的别院,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独自承受着风吹雨打。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寂寂地来,寂寂地去,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直到遇见了夜。
这只浑身是伤的黑猫,这只眼神冰冷的黑猫,此刻正用它的方式,笨拙地安慰着他。
白祈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抱住了夜的身子。
夜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它的毛很软,很暖,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熨帖着白祈冰凉的四肢百骸。白祈将脸埋在夜的颈窝,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夜……”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会不会……很快就死了?”
“我还没……看过海棠花开……”
“我还想……和你一起……看春天……”
夜的金瞳里,闪过一丝茫然。
它不懂什么是死,不懂什么是离别。它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白祈的脸颊。
那舌头上带着温热的湿意,舔掉了他眼角的泪珠。
白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厉害,却又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抱着夜,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救赎。
“夜,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哀求,“他们都走了……我只有你了……”
夜没有回应。
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呼噜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白祈的咳嗽,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抱着夜,疲惫地闭上眼睛。怀里的温暖,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夜却没有睡。
它睁着金瞳,静静地看着白祈的脸。月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眉眼。他的唇瓣很薄,颜色很淡,像一朵脆弱的花。
夜伸出爪子,轻轻放在白祈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微弱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它不知道,这颗心脏,还能跳动多久。
它只知道,自己不想让这颗心脏,停止跳动。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夜将身子蜷缩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点风。
它是主神,是执掌万千世界的存在。
它无欲无求,漠视一切。
可此刻,它却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病弱的少年,在这深宅的阁楼里,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
它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牵挂。
也不知道,这份牵挂,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化作深入骨髓的执念,支撑着他,跨越无数个时空,只为寻回这个少年。
月光温柔地洒在床榻上,照亮了相拥的一人一猫。
阁楼里很静,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和猫低沉的呼噜声。
可这份宁静,却像是易碎的琉璃,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仿佛在预示着,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漫长的,带着泪的离别……